手术室惨白的灯照得我眼睛发酸。
冰冷的器械声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婆婆站在走廊,隔着玻璃门对我喊:“晨曦,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后生儿子,妈给你补身子!”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推麻药的大夫轻声道:“深呼吸。”我闭上眼,眼前全是B超单上那个蜷缩的小身影。
三个小时后,我在病房醒来,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露出了泛黄的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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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B超室的门推开时,我的手还攥着那张单子,指节发白。
医生说的话还在耳边转悠:“胎儿发育挺好的,是个女宝宝。”她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会高兴。我笑不出来。
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见我出来,一把抢过单子。
她戴着老花镜,凑近看了看,脸上的笑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就灭了。“女的?”她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都看向我们。
我没说话。
婆婆把单子塞回我手里,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噔噔噔的,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口。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一声不吭。
司机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唱什么我没听进去。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摸着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但我能感觉到有个小生命在里面。
四个多月了。
她都动了,会踢我了。
“晨曦啊。”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看这事咋办?”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说的是二胎这事。”婆婆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知道的,咱家就志强一个男娃,老吴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
“妈,这才四个多月,还能再查查。”我说。
“查什么查?B超还能错了?”婆婆声音高了,“我托人问的,人家看片子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个丫头片子。”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
我心里堵得慌。“丫头片子”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我。我生彤彤的时候,婆婆也是这么说的:“丫头片子,赔钱货。”
回到家,婆婆没进厨房,直接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打电话。
“喂,大姐,我跟你说……”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晨曦又怀了个丫头,你说气不气人?你说我这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还没洗的碗。
彤彤在房间里睡觉,三岁的小姑娘,在床上蜷成一小团,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晨曦,你过来。”婆婆挂了电话,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妈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婆婆沏了杯茶,喝了一口,“但你也得为志强想想,为这个家想想。你说你生了彤彤,我亏待你了吗?没有。该吃吃,该喝喝,可这二胎要是再生个女儿……”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
“生个女儿不壮门面,以后你老了,谁给你养老?还不是要靠儿子?”
“妈,现在男女都一样……”
“一样?”婆婆打断我,“一样什么一样?你出门打听打听,谁家没个儿子抬得起头来?我跟你爸养老,能指望彤彤吗?她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婆婆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你好好想想,妈不会害你。这事不急,你慢慢想。”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很刺耳。
我摸着肚子,那里又动了一下。
她在踢我。
02
晚上,吴志强下班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不知道自己哭了还是没哭。
“晨曦,我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来,“妈呢?”
“在房间里。”
“她今天带你去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进来,“怎么说?”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真是女儿?”
“嗯。”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我把菜倒进去,翻炒了几下。烟很大,呛得我直咳嗽。
“晨曦,先别炒了,我跟你说说话。”他走进来,关了火。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哭过还是没睡好。
“妈跟我打电话了。”他说,“她说……要不……”
“要不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是不是要我打掉?”我问。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志强,这是你女儿,你要杀了她?”
“我没说要杀她!”他急了,“我就是……我跟妈说了,我们还年轻,以后还能生……”
“以后生什么?生儿子?”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凉了半截。他不是不心疼我,但他更怕他妈。从小到大,他都是听他妈的,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
“晨曦,我也舍不得。”他的声音很轻,“但妈说得对,咱家就我一个儿子,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什么?”
“万一以后老了没人养老……”
我笑了,笑得很苦。“吴志强,你女儿就不是人吗?你女儿就不能给你养老吗?”
他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转过身,重新打开火,“你出去吧,饭马上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上,谁都没说话。
彤彤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婆婆给她擦了擦嘴,说:“彤彤乖,多吃点,长大才有力气。”
彤彤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柔情,但这柔情很快就淡了。她转头对我说:“晨曦,你也多吃点,身子要紧。”
这话听着是好话,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身子要紧,以后还要生儿子。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吴志强去洗碗,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把彤彤哄睡了,自己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吴志强洗完碗进来,关上门,爬上床。
他伸手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晨曦……”
“别碰我。”
他躺平了,叹了口气。“你还在生我气?”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但你要为以后想想,咱家就我一个男娃,要是没有儿子……”
“你有完没完?”我翻身坐起来,“儿子儿子儿子,你眼里就只有儿子?我是你老婆,不是生儿子的工具!”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吼完,眼泪就下来了。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晨曦,要不……咱听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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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只黑眼圈起床。婆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忙活。
“晨曦,我给你熬了汤,你多喝点,补补身子。”她把一碗鸡汤端到我面前,“这是土鸡,我让老家寄来的,专门给你补的。”
我看着那碗汤,上面漂着一层黄色的油花。
“喝啊,愣着干嘛?”婆婆催促道。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
但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到胃里,烫得我有点想吐。
喝完汤,婆婆坐在我对面,笑着对我说:“晨曦,妈昨天想了很久,觉得这事不能拖。时间越长,对身子伤害越大。你说是不是?”
“妈不是狠心,妈是为你好。”她的语气很温柔,“你想想,生个儿子,以后在这个家你就有地位。你婆婆我能亏待你吗?”
我抬头看她,她笑得一脸慈爱,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约好了,后天去。”
我的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你说什么?”
“后天,我带你去医院。”婆婆说,“我都问好了,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亲自做,不会有事的。”
“妈,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婆婆打断我,“你是吴家的儿媳妇,就得为吴家着想。你放心,做完好好养,养个一年半载的,再生一个,妈保证给你伺候好月子。”
她把碗收走,去厨房洗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灰的。
下午,小姑子吴丽萍来了。
她抱着她儿子,一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接过她儿子,亲了一口:“乖外孙,想外婆了没有?”
“想!”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吴丽萍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晨曦,听说你又怀了?”
“女的?”她嗑着瓜子,语气轻飘飘的。
“哎呀,没事,打掉就行了。”她说得云淡风轻,“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也是女的,我二话没说就打掉了。你看现在,我儿子多好。”
“你打掉过?”
“对啊,我当时怀了三个多月,查出来是女儿,就打掉了。”她嗑着瓜子,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婆婆也是催,说生女儿没用。我说行,就打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悲伤。
“你不心疼吗?”
“心疼什么?”她笑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娃,连人都不是,心疼啥?以后生个儿子,什么都值了。”
我不说话了,站起来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婆婆在外面说:“你嫂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事妈,等她做完了就知道了。”
她们的笑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刺耳得很。
我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B超单,上面有一张小照片,黑白的,能看出一个小人蜷成一团。
她有小手小脚了,有心跳了。
我把单子贴在肚子上,轻声说:“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04
我没有力气再扛了。
第五天晚上,吴志强下班回来,没进门就跪在玄关。
他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晨曦,就当是为了我,你听妈这一次。”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看我。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端着碗,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彤彤在房间里看动画片,笑声很大。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吴志强的头。
“那就打吧。”
他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真的?”
“真的。”
他站起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举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从晚上十点坐到天亮。
风很大,吹得我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摸了摸肚子,她已经不动了。大概她感觉到了什么,在肚子里安安静静的,不踢我了。
天亮的时候,婆婆开门出来,看见我坐在阳台,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吃完早饭,婆婆说:“晨曦,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医院吧。”
我点点头。
吴志强开车,我坐后座,婆婆坐在我旁边。
一路上,婆婆不停地说:“别怕,打了就没事了。妈陪着你,没事的。”
到了医院,婆婆拉着我去缴费,去办手续,去签字。
我拿着笔,手在抖。
护士问我:“想好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想好了。”
签了字。
进了手术室。
躺上手术台。
头顶的灯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医生戴着手套,站在我旁边:“别紧张,深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
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晨曦,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B超单上那个蜷缩的小人。
她的小手小脚,她的心跳。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
小腹空空的,很疼。
婆婆坐在床边,正在给谁打电话:“打完了,挺好的,没事……”
她挂了电话,笑着对我说:“晨曦,没事了,好好养着,明年咱再生。”
我闭上眼睛,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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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术后第二天,小姑子吴丽萍也住进了医院。
她比我早两天查出来,也是女儿。但她没打,说想生下来,碰碰运气,万一是B超看错了。
婆婆在医院两头跑。一会儿在我的病房里坐着,一会儿又跑到隔壁去伺候吴丽萍。
“丽萍,你吃点东西,别饿着。”婆婆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喂她女儿。
吴丽萍的儿子站在旁边,问:“妈妈,你肚子里是小妹妹吗?”
吴丽萍摸摸他的头:“是啊,小妹妹。”
“我不要小妹妹,我要小弟弟。”
“妈妈说了不算,天注定的。”
婆婆在旁边说:“女儿也好,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
我在隔壁病房听得清清楚楚。婆婆在我这里说过的话,跟那边完全不同。
下午,我去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听见婆婆在打电话。
“唉,丽萍也怀了个女儿,你说气不气人?我当年打掉两个闺女才生到志强,她倒好,生了儿子还要女儿……”
我停下了脚步。
“你说我这命,嫁到吴家一辈子,给吴家生了儿子,下面这帮人却不争气……”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晨曦,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我没动。
“妈,你刚才说……你打掉过两个女儿?”
她脸色变了:“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她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然后笑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
“那是你女儿。”
“女儿怎么了?女儿是我的肉,但我不能因为女儿断了吴家的香火。”她说得很平静,“那是没办法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当天晚上,护士来查房。
那个时候婆婆不在,她回了吴丽萍的病房。
护士姓刘,三十多岁,人挺好的。
“感觉怎么样?”她一边量血压一边问。
“还好。”
她点点头,正要走,我拉住她:“护士,我问你个事。”
“你说。”
“今天下午,我听见我婆婆在走廊打电话,说她以前也打过胎,你知道吗?”
护士的脸色微微变了:“这个……我不好说。”
“求你告诉我。”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你婆婆年轻的时候,确实打过两次。都是女儿。这事在医院档案里有记录。我也是听老同事说的。”
我的手攥紧了床单:“档案还能查到吗?”
“能。”护士小声说,“就在住院部二楼的档案室,但你得快点,过几天可能会被处理掉。”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06
护士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口。
我睡不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婆婆还在隔壁陪吴丽萍说话,笑声一阵接一阵。
“丽萍,你多吃点,女儿也好,咱以后再生一个。”
“妈,你以前不是说女儿没用吗?”
“那是以前,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那你为啥还要晨曦打掉?”
“她跟你不一样,你是妈的女儿,她是外人。”
这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外人”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忍着腹痛坐起来,穿上拖鞋,慢慢走到走廊。
值班护士台没人,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里面很黑,只有一个绿色的应急灯亮着。档案柜一排一排的,摞得很高。
我在柜子上找,找了半天才找到“妇产科19921995”那一栏。
里面有一本很旧的病历,封面上写着:刘淑华。
手抖得厉害,我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黑色的钢笔字,字迹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