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于雨彤正往我碗里夹菜，她绕过中间那盘鱼，把肉放到我跟前，生怕我够不着。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她翻包找纸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
一条微信提示。
备注名写着“瑾瑜哥”。
消息内容就三个字：“别露馅。”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于雨彤抬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没拿稳。”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冰凉的。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沉的。
01
我和于雨彤认识快十五年了。
大学那会儿，我住她隔壁宿舍，她学设计，我学摄影。
她北方人，性格爽快，说话嗓门大。
我南方人，比较闷，话不多。
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能玩到一起，也算是缘分。
大学四年，我们形影不离。
一起吃饭，一起通宵复习，一起骂过同一个老师。
她帮我打过饭，我替她写过作业。
她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在操场走了十几圈，她哭得稀里哗啦，我递纸巾递到手软。
后来我结婚，她是伴娘。
婚礼那天她喝多了，红着眼眶说：“梦洁，你要幸福，不然我饶不了他。”
那时候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婚后我辞了工作，当起全职太太。
刘瑾瑜做建筑设计的，这些年干得不错，接了好几个大项目，经常国内外跑。
他每次出差都会给我转一笔钱，数目不小，我也没多想。
对钱这方面，他确实没亏待过我。
于雨彤做自由设计师，时间自由，收入也还行。
不过这两年我们见面的次数明显少了。
以前每周聚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两三个月才见一面。约她也总说忙，要不就是“下次吧”。
我理解，大家都成年人了，各有各的事忙。
那天是她突然主动约我的。
“梦洁，周末有空吗？咱俩好久没吃饭了，我请你。”
我当时挺高兴的，立刻就答应了。
周六下午，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牛仔裤，随意涂了点口红。
到了约好的那家餐厅，她已经到了。
这家店开在商场四楼，环境不错，人不多。
于雨彤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裙子，薄荷绿的，衬得她气色很好。
她旁边放着一个新包，我看了一眼logo，是个轻奢牌子，少说也要三四千。
“来啦？坐。”她笑着给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翻了翻菜单：“你最近发财了？”
“哪有，就是想你了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真诚。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也新做了，藕粉色，贴着几颗小碎钻。
我心里暖了一下。
菜上齐后，她问我：“你家老刘最近咋样？”
“出差了，去柏林，又得一个月。”
“那够辛苦的，他自己也挺累的吧？”
“谁知道呢。”
我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
她沉默了两秒，又说：“那他给你生活费了吗？”
“给了啊，给了10万。”
“那你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她笑了。但我摇了摇头。
“滋润啥呀，一天就给我定了10块的标准。”
我本来是开玩笑的。
那段时间我手头确实有点紧，因为上个月买了一个包，刷了信用卡，生活费还没到账。
但也不是真的就靠10块钱过一天。
我就是嘴贫，想逗逗她。
可于雨彤当真了。
“什么？一天10块钱？你骗我的吧？”
“真的，不然我早买新鞋了。”
我继续逗她。
她的表情变了，眉头皱起来：“梦洁，你可别骗我。你家老刘一个月给你10万，一天只给你10块的标准？那剩下那些钱呢？”
“他管着啊，说怕我乱花。”
我随口胡扯。
于雨彤放下筷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吧。”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很熟悉她这种表情，以前我失恋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心疼，又有点生气。
“行了行了，我逗你的。”我赶紧摆手，“他给得挺多的，够花。”
“真的？”
“真的。”
她表情这才松下来，但还是说：“那今天我请客，你想吃啥点啥。”
我拗不过她，就顺着她了。她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两道菜，一道红烧肉，一道清蒸鲈鱼。
饭吃到一半，她说去洗手间。
她站起来，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继续夹菜吃，没在意。
可她刚走开没几步，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
消息内容三个字：“别露馅。”
我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
“瑾瑜哥”是谁？
于雨彤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她有什么男性朋友叫“瑾瑜”的。而且，“别露馅”是什么意思？她在露什么馅？
我的手不自觉地放下筷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消息很短，但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心跳得很厉害。
于雨彤回来了，她看见我在看她的手机方向，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笑着说：“怎么啦？傻愣着呢？”
“没什么。”
我收回视线。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继续给我夹菜：“吃啊，菜都凉了。”
那顿饭后续我怎么吃完的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漉漉的。我坐在出租车后排，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
“别露馅。”
“瑾瑜哥。”
刘瑾瑜……瑾瑜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02
回到家，客厅黑漆漆的。
儿子被婆婆接去她那边住了。婆婆说想孙子了，带他过去玩两天，省得我天天围着孩子转。我知道她是嫌弃我不会带孩子，但我不跟她计较。
我开了灯，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我拿起来，打开刘瑾瑜的微信，看了看他的朋友圈。
还是那几条不痛不痒的工作动态，配图都是些建筑模型、会议现场之类的。
他很少发生活照，偶尔发一次也是拍风景，一张自拍都没有。
我又点开于雨彤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更新得挺频繁，大多是设计作品、旅行打卡，还有健身照。
我往前翻了大概五分钟，看见一张照片。
图片是一杯咖啡，拉花很精致，配文写着：“出差到X城，忙里偷闲。”
那个X城，就是刘瑾瑜上个月出差的地方。
我点开定位，确定就是X城。
心里又紧了一下。
刘瑾瑜上个月的出差行程，我清清楚楚记得他去了X城，待了一周。
于雨彤也去了？
而且她什么时候开始出差的？
她不是自由设计师吗？
我继续翻。
又翻到一张照片，是一个酒店的夜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灯光。
她没配文字，就一个表情符号。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的细节——窗帘的褶皱、床头柜的样式、落地窗的框架结构。
总觉得眼熟。
我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记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酒店的外立面设计风格，我在刘瑾瑜的工作群里见到过，他们公司跟那家酒店有过合作。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退出于雨彤的朋友圈，打开刘瑾瑜的聊天记录。
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我到柏林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困得很。你别担心，钱我已经打过去了，注意查收。”
我往上翻。消息不多。他出差的时候很少主动找我聊天，我也习惯了。我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话可以说，结婚八年，早就过了腻歪的阶段。
我又回到于雨彤的朋友圈，把那张酒店夜景图截了下来，存进手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也许是直觉告诉我这些会有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几个小时手机。
刘瑾瑜的行程、于雨彤的定位、他们之间零互动的社交关系……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可能是我想多了。
也许“瑾瑜哥”不是刘瑾瑜。
也许于雨彤出差只是巧合。
也许那条“别露馅”说的是别的工作上的事。
但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03
第二天早上，我给于雨彤发了一条消息。
“彤彤，昨天吃得挺好的，下次我请你。”
她回得很快：“行啊，到时候再说。对了，我下周可能要去趟H城，有个私单要谈。”
H城？
我查了一下手机地图，H城离刘瑾瑜这次出差的柏林，隔了七个小时的飞机。
距离不近，我心里稍微松了一下。
但又想到，刘瑾瑜这次出差要一个月，中间会不会转去其他地方？
他在公司内部群里发过行程，但我平时从来不关注。
我想了想，决定试探一下。
“你去H城几天啊？”我问。
“大概三四天吧，怎么了？”
“没什么，正好我有个表姐在那边，想让你代我去看看她，方便不？”
这句话是假的。我根本没有表姐在H城，我就是想看看于雨彤的反应。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复：“我忙不太过来，这次去谈的事情挺紧的，可能没时间去看亲戚。下次吧，下次一定。”
“好，没事，你忙你的。”
我放下手机，心里盘算着。她对我撒了谎。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想让我知道她到底去哪儿。因为她的出差，很可能跟刘瑾瑜有关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理智告诉我，不应该胡乱下结论，但心里的怀疑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那天下午，我翻出了家里柜子里的旧物件。
我找到刘瑾瑜大学时用过的一部旧手机，已经坏了的，但里头应该还有存数据。
我把它充上电，屏幕亮了。
我翻了翻他的老通讯录、短信、QQ聊天记录。有些内容被删了，但我还是找到了一条线索——一条刘瑾瑜和于雨彤的对话。时间是大学四年。
内容是：“你别忘了，当初是我先爱上你的。”
发消息的是于雨彤。
刘瑾瑜回复：“不说了，现在她有你了。”
那个“她”，应该是我。
原来他们在认识我之前，就有过一段关系。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04
我一直以为我和刘瑾瑜是在那个聚会上认识的。
那是我大四的一个秋天，朋友拉我去参加一个设计系的联谊。
刘瑾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人群中间，笑起来很爽朗。
他主动走过来跟我说话，说听过我们专业的课程，对我有点印象。
聊了一会儿，他问我要了电话，后来他约我吃饭、看电影，开始了这段感情。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见钟情。
但这台旧手机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瑾瑜和于雨彤在这之前就认识，而且在于雨彤那条消息的后面，还有一句从后台碎片恢复的话：“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就别再来找我了。”
所以，刘瑾瑜是甩了于雨彤，然后跟我在一起的。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些，于雨彤从来没告诉过我。
她只说她是单身，没提过任何一个前任的名字。
更可怕的是，这么多年她在我面前表现得完全像是跟刘瑾瑜很普通的关系，甚至对我面前对刘瑾瑜有些“避嫌”，从不主动提他。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不是巧合，什么都是安排好的。她约我吃饭、心疼我、请我吃饭，她是在看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吗？那条“别露馅”，究竟是谁在叮嘱谁？
我坐在客厅里，闭着眼睛，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必须想清楚，我现在手里的信息只是一些碎片：一条消息、一张酒店照片、一条旧聊天记录，这些都不足以证明刘瑾瑜和于雨彤现在还有关系。
但是它们已经足够让我怀疑了。
我决定不动声色。我要继续观察，收集更多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05
一周后，刘瑾瑜从柏林发来两条微信。
一条是照片，拍的是一家德国面包店的橱窗，里面摆着各式面包。另一条是文字：“这边的东西吃不惯，还是想你做的饭。儿子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以前收到他这种消息，我会暖暖的，觉得他在乎我。但现在，我只觉得虚。
我回复：“儿子挺好的，妈带他去玩了。你注意身体。”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没了下文。
我盯着那个“嗯”，心里一阵发凉。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会多说几句话，问问我在干嘛，问问家里怎么样。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吗？
第二天下午，我以“给儿子报兴趣班”为由，翻出刘瑾瑜的笔记本电脑。
他平时不设密码，但我还是小心一点好。
我打开他的微信网页版，用的是他之前在电脑上登录过的账号，但需要手机扫码，我没办法直接登录。
我想了想，又翻到他常用的那个邮箱。他用的是同一个密码，我试了几次，打开了。我翻他的邮件，大部分是工作上的往来，还有一些账单通知。
突然，一条转账提醒引起了我的注意。
金额8000元，收款方是户名为“于雨彤”的银行账号。
转账备注：“设计费。”
我心里像被人猛击了一拳。
设计费？
于雨彤给他做过设计吗？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我继续翻，又找到了几条类似的转账记录，总计七万多。
最早的一笔是半年前。
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拿出手机，拍下这些截图，留存证据。然后我把电脑合上，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手在抖，根本停不下来。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
现在，我有70%的把握确定刘瑾瑜和于雨彤之间有猫腻。但这还不够，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06
我决定直接面对于雨彤。
约她出来，摊牌。在我能收集到的证据，已经足够打破她所有的伪装。我想，就算她否认，我也要亲眼看看她的表情。
那天我挑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约她下午三点见。她答应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散着，看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特别陌生。那个和我一起笑、一起哭的闺蜜，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彤彤，我问你一件事。”我开口。
“你说。”
“你和刘瑾瑜，认识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你们结婚我才认识的吗？”
“是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当然啦，怎么了？”
“你知道我在他旧手机上看到了什么吗？”
咖啡馆里很安静。
她的表情变了，从轻松变成僵硬。
“什么旧手机？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们大学时候就认识，对吧？”
她握住咖啡杯的手，指节泛白。
“你在说什么？我大学的时候跟他根本不熟。”
“不熟？”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旧聊天记录的截图放在她面前。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她当年发给刘瑾瑜的那条消息：“你别忘了，当初是我先爱上你的。”
她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这是……”她的嘴唇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