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卧室门“咔嗒”一声反锁了。
我抱着被子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的电视剧声,心像被人捏住了。
不知从哪天起,那个跟我同床共枕的男人,成了世界上最远的陌生人。
表姐蒋秀琴说我快变成墙上的影子了。
儿子林晨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是空气》。
老师说:“你这篇文章写得真好。”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翻出箱底那本泛黄的《简·爱》,书页上还有大学时留下的泪痕。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知道有些事情,该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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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个周三,天空下着小雨。
我早上六点半起来,给林洪亮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还给他把西装熨好了挂在门边。
他起床后,洗漱、穿鞋、拿包,整个过程像我不存在一样。
“粥在桌上。”我说。
他“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两口。
也仅仅是两口。然后就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留下的半碗粥发呆。粥还是热的,但我心是凉的。
林晨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的鞋柜。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路上小心。”我对儿子说。
他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林洪亮吃剩的粥倒进垃圾桶,把锅碗瓢盆洗了,地板拖了。看着干干净净的家,我觉得自己像个保洁阿姨。
不。
保洁阿姨至少还有工资拿。
我有什么?
结婚二十年,从二十四岁嫁给他,把青春、时间、梦想全搭进去。换了三处房子,生了儿子,熬成了中年妇女。结果呢?
他升了销售总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现在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
下午放学后,我去菜市场买菜。
猪肉涨价了,鸡蛋也不便宜。
我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买了半斤排骨。
林洪亮爱吃红烧排骨,我也想省着点花。
回到家,把排骨炖上,又炒了青椒土豆丝和番茄蛋汤。
六点半,林洪亮回来了。我听见门响,赶紧放下锅铲去接他的包。
他避开我的手,自己把包挂好,换拖鞋,进客厅坐下了。
“回来了?菜马上就好。”我笑着说了句。
他没搭话,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我的笑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还是收了。端着菜上桌,碗筷摆好,喊他吃饭。
他端着碗,夹了几筷子菜,吃得飞快。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我试探着问:“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他眼睛盯着电视,头都没转。
“那……”
“别说话,看新闻呢。”他打断我。
我把话咽回肚子里。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吃完饭,他把碗往桌上一推,进了书房。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咔嗒,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把锁,把两扇门之间的空气都锁死了。
我坐在饭桌边,看着眼前的残羹冷炙,突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这个场景,今晚、昨晚、前晚,一模一样的。
甚至去年、前年,也都差不多。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透明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只知道日子像老钟一样,一下一下地走,慢得让人心慌,又快到让人来不及想明白。
晚上九点多,我把林晨安顿好,给他冲了杯牛奶。
林晨在写作业,他突然抬起头问我:“妈,我爸是不是不爱你了?”
我愣了。那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你瞎说什么?你爸只是工作忙。”我强迫自己笑。
林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十五岁的孩子,像个大人。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回到卧室,林洪亮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我轻轻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说什么呢?说了他又会听吗?
我钻进被窝,躺在床的最边缘,跟他的身体隔着半米远。
他忽然把台灯关了,翻了个身。被子被他扯过去一半,我身上的不够盖。
“被子……”我小声说。
他没动。
我又说了句:“给我点被子。”
“自己拉。”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缝里挤出来的。
我伸手拉被子,他不松手。我再拉,他干脆翻了个身背对我,把被子全卷了过去。
我躺在黑暗里,身上什么都没盖,冷从后背钻进骨头里。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躺。
发黄的灯泡把客厅照得惨淡。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这辈子二十年的婚姻,像什么?
像一座坟。
活人住进去,慢慢就死了。
02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儿子班主任的电话,让我去学校一趟。
班主任姓马,是个年轻女老师。她见到我,先是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晨妈妈,你坐。”
我坐下,心里打鼓。林晨成绩一直不错,从不惹事,怎么会突然被叫家长?
马老师递给我一张纸:“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篇作文,题目《我的妈妈》。翻过来,看到林晨的字。
“我的妈妈,会做饭,会洗衣,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什么都做,什么都好,就是说话越来越少。我家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只有碗筷的声音。我爸不说话,我妈也不说话,他们的眼睛都不看对方。
有时候我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妈一个人在客厅坐着。她什么也没做,就坐着。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觉得她像我房间里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我知道她在。她存在的方式就是不打扰。
我做过一个梦,梦到妈妈变成了一面墙,墙壁上有裂纹,但她还是立在那里。我爸从她身边走过,没看她一眼。
我醒来后哭了很久。
我想让我妈不再是空气。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或许我妈妈,从来没存在过。”
我的眼睛模糊了。那行字越来越模糊,像在水中融化。
“林晨妈妈,你别哭。”马老师递了张纸巾给我。
我擦了擦眼睛,但眼泪止不住。
“这篇作文写得很好。”马老师说,“我在班上读了一遍后,好几个孩子都哭了。我找你来,不是批评林晨,是……”
她顿了顿。
“是我想问,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马老师,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
原来连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我不好了。
可我自己呢?
我还在骗自己,说一切都好。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纸片。
马老师看着我,没拆穿。
“这周学校有个家长心理健康讲座,你要不要来听听?”她递给我一张宣传单。
我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女性自我成长与家庭关系”。
“好。”我说。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眼泪又涌了上来。
儿子说我像空气。这样想,也许他才是这个家里眼睛最亮的人。
晚上回到家,林晨正在写作业。看到我进来,他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妈,老师给你看了?”
“看了。”我把书包放下,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光:“我写的时候没想过要让别人看……我就是想写出来。”
“写出来好。”我抱住他,“写出来,妈妈才知道。”
他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妈,我不想你变成空气。”
那一刻,我差点又哭了。
但我忍住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妈妈不会变成空气。”
晚上,我翻出大学时用的那个旧箱子,找出那本《简·爱》。
纸质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的书名已经有些褪色。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二十年前的笔迹:“赵玉瑾,2003年9月购于新华书店。”
我的名字当时还叫赵玉瑾。结婚后,连姓都跟着换了个字。
扉页上还有一句话,用蓝色墨水写的:“保持独立,保持尊严。”
六个字,字迹清秀。
我拿起书,坐在地板上,翻到第一页。
01很简单,讲简·爱小时候在舅妈家受欺负。我没仔细看,因为我的脑海里还回荡着白天的事。
儿子说我是空气。
这个说法像刺一样扎进我心里,拔不出来。
为什么我会变成空气?
因为林洪亮不看我。
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当没听见。
我的每一个表情,他都当没看到。
我生气,他冷漠。我难过,他沉默。我爆发,他躲开。
二十年的婚姻,到头来就是我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唱完了,台下是空的。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骂我。
只有沉默。
我翻开简·爱的02,看到她在红房子里哭。小小的孩子,又孤独又恐惧。
我突然想到自己。
不是今天,不是现在,而是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是赵玉瑾。
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在一所中学教书,带两个班的语文。同事们评价我:“赵老师讲课真好,学生们都喜欢她。”
林洪亮追我的时候,是那样的热情。每天下班来接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等我。
他说:“赵玉瑾,你是我这辈子最想娶的人。”
我相信了。
然后就结婚了。
结婚第一年,他还会帮我洗碗。第二年,我开始包揽所有家务。第三年,他习惯了我做一切。第四年,第五年……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不再看我。
不再问我今天怎么样。
不再跟我说话。
我们生活在同一间房子里,却像住在两个世界。
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个声音问我:“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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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表姐蒋秀琴打电话来:“唐玉清,晚上来我店里,我新进了几样菜,你来尝尝。”
蒋秀琴是我表姐,比我大五岁。十年前离的婚,一个人开了这家火锅店,从一个小摊位做到现在有十二张桌子的店面。她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女人。
“我看情况。”我说。
“什么看情况?”她嗓门大起来,“你一个星期没出门了,躲在屋里发霉吗?赶紧来,我等你。”
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会儿。想起家里也没什么事,林洪亮这周出差,儿子去同学家写作业,就我一人。
换好衣服,出了门。
蒋秀琴的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我到的时候,正是饭点,七张桌子坐满了人。蒋秀琴穿着围裙,在厨房和后厨之间来回跑。
看到我进来,她冲我喊:“找位置坐,我马上来。”
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字:“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字写得不好看,但很用力。
蒋秀琴端了一锅上来放下:“尝尝,新调的汤底。”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挺香。
“好吃。”
“那还用说。”蒋秀琴坐下,倒了杯啤酒,仰头灌了半杯,“怎么了?看你这脸色,又被他气着了?”
“没有。”我低下头。
“拉倒吧。”蒋秀琴哼了一声,“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我没说话。
“说吧,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儿子写作文,说我像空气。”
蒋秀琴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的意思,但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儿子写的?”她问。
“嗯。”
“写得好。”蒋秀琴拍了下桌子,“你儿子比他爹强一百倍,至少他有眼睛。”
我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苦的。
“唐玉清,我问你个问题。”蒋秀琴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
“离开?”我抬起眼,“去哪?”
“天地那么大,你说去哪?”蒋秀琴的声音突然变大,“你一个人养活不了自己?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
“可是……”
“可是什么?”蒋秀琴接过话,“可是他是孩子的爸?可是二十年感情?可是离婚丢人?”
我说不出来,因为这三条理由都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了。
“我当年也这么想。”蒋秀琴又喝了口酒,“我忍了三年,结果呢?他出轨了,我还要装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我加班回来看见他在床上跟别的女人搂在一起,我才醒过来。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我摇头。
“我后悔没有早点离开。”蒋秀琴把酒杯猛地一放,“那三年,我瘦了三十斤,血压高到吓人,差点死在办公室。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熬成那样,值吗?”
“可是他没出轨。”我说。
“没出轨怎么了?”蒋秀琴嗤笑了一声,“冷暴力比出轨还可怕。出轨是他爱上了别人,冷暴力是他连爱都不愿意给你了。你品,你细品。”
我低下头,手指交叉,不知道说什么。
“唐玉清,女人这辈子最蠢的事就是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蒋秀琴抓住我的手,“你看看你现在,林洪亮不跟你说话,你就连话都不会说了。他给你脸子,你就觉得你做了错事。这样活着,你不累吗?”
我的眼眶红了。
累啊。怎么不累。
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问你个问题。”蒋秀琴盯着我,“你还记得你当老师的时候,班上的学生最喜欢听你讲什么?”
“我……《简·爱》。”我脱口而出。
“《简·爱》?”蒋秀琴挑了挑眉,“那个女家庭教师的故事?”
“嗯。我大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这本书,毕业论文写的也是它。讲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那你再读一遍。”蒋秀琴说,“听我的,回去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一遍。”
“什么意思?”
“你以前能在书里找到自己,现在也能。”蒋秀琴起身,“吃饱了就回去,懒得劝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家,我翻出那本《简·爱》,坐在客厅里翻开。
01,简·爱在舅妈家被打、被关进红房子。她那么小,那么孤独。但她有力量。
我翻到结尾,那段话我背得出来:“我和你一样有灵魂,和你一样有完整的心。”
这句话我以前读的时候,觉得很励志。
现在读,有点想哭。
不是感动,是难受。
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些年来,我把自己的灵魂弄丢了。
我翻回扉页,看到自己曾经写下的那六个字:“保持独立,保持尊严。”
独立是什么?
尊严又是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书上。
“赵玉瑾。”我轻声叫自己,“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像在哭。
04
周一,学校发了通知,说晚上有心理健康讲座。我想起马老师上次给我的宣传单,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家长群里报了名。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学校报告厅。
来的家长不多,二三十个。大多数是妈妈,只有几个爸爸。主讲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
周老师开场先让大家填了一份问卷,是关于家庭关系满意度的。
我填完后低头一看,分数低得可怜。总分100分,我只得了38分。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分数低。”周老师站在台上说,“低分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婚姻或者家庭关系存在危机。但这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危机意味着改变。”
我把这话记住,往下的内容听得很仔细。
周老师讲了很多,其中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冷暴力是什么?不是他不跟你吵,是当你不存在。你哭、你闹、你说话,他不接。久而久之,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你会否定自己的情绪,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太矫情了。但我要告诉你,你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原来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道:“我的情绪没有问题,他的冷漠才有问题。”
写完后,手有些抖。
讲座结束后,我特意在门口等周老师。
“周老师,我有问题想问您。”我说。
她看了看我:“你说。”
“我丈夫已经很久不跟我说话了。我做什么他都视而不见。我试过沟通,但他总说我烦。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周老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第一,停下来。不要再讨好他,不要再期待他回应你。你的情绪不需要他的批准才能存在。”
“第二,确认你自己的存在。他不把你当人,你就把自己当人。你做什么工作?有什么爱好?有没有自己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我是语文老师。”我说。
“很好。你有一份工作,有独立养活自己的本事。”周老师点头,“先从这两件事做起。”
我回到家,林洪亮已经出差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走进客厅,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平时我会主动开口,问他吃了没,要不要喝点水。
但今晚我没有。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拿出那本《简·爱》,坐到书桌前做笔记。
第五遍读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简·爱为什么能离开罗切斯特?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值得被爱,而不是被当作附属品。
她说:“你以为我穷、不美、矮小,就没有灵魂吗?你想错了。我和你一样有灵魂。”
这句话,林洪亮不知道。
他以为他给我一个家,我就该感恩戴德。
可他忘了,我也有自己的灵魂。
我合上书,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那是二十年前的我,站在学校门口,穿着白裙子,笑容灿烂。
那时候的赵玉瑾,眼里有光。
那种光,什么时候灭的?
我不记得了。
但我想找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洪亮出门前,他破天荒地说了句:“下班早点回来。”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有事?”我问。
“我妈明天要来家里住几天。”他说完,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心里凉了半截。
婆婆要来。
每次婆婆来,我的日子就更难过。林洪亮会跟他妈站一边,婆婆挑我的刺,他在旁边帮腔。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得很重。土豆被我切得歪歪扭扭,有一片飞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看见林晨正蹲在门口看我。
“妈,你在生气。”他说。
“没有。”我站起来。
“你有。”这个十五岁的男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生气的时候切菜特别用力。每次我奶奶要来,你都这样。”
“我……”我说不出话。
林晨伸手,把地上的土豆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妈,你不想让我奶奶来就说。我爸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股酸痛。
这个孩子,比大人还懂事。
懂事的让人心疼。
“没事。”我冲他笑了笑,“妈妈做饭,你去写作业。”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流了一滴眼泪。
然后擦掉,继续切菜。
我的后半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要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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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来了。
周五傍晚,我去火车站接人。婆婆一走出站口,先上下打量我,眼神跟质检员检查产品似的。
“瘦了,脸色也不好看。”她净说刻薄话,“我儿子给你那么多钱,你少买点那个抹脸的护肤品,多吃点好的。”
我没接话,接过她的行李,让她坐上车。
她一上车就开始挑:“车里怎么这么热?空调是不是坏了?”
“空调好的,我调低点。”我说。
到家后,她把带的东西往外翻,大包小包,全是腊肉和咸菜。
她一样一样摆到厨房灶台上,自己拉开冰箱看:“你冰箱里怎么没什么菜?林洪亮不回来吃饭吗?”
“他回。”我说,“我准备去买了。”
“那还不快去?”婆婆说,“我儿子爱吃排骨,你多买点。”
我换了鞋出去买菜。一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干涩。
回来的时候,林洪亮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跟他妈聊天。
两人说笑着,聊得很开心。
我进门,他就没笑了。
我端着菜去厨房,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你看看你娶的是个什么?连衣服都不会穿,跟个乡下来的似的。”
林洪亮没有反驳。
我心里一沉。
晚饭时,婆婆开始不停地给我夹菜:“你多吃点,太瘦了不好生二胎。”
我说不用了,够了。
“什么叫够了?”婆婆夹了一块肥肉放进我碗里,“多吃肉才有力气。你还要照顾我儿子,不能太娇气。”
我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肥肉,胃里翻涌。
林洪亮在看手机,头都不抬。
林晨突然开口:“奶奶,我妈吃不了那么油的。”
婆婆愣了愣:“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林晨的筷子放下,“我妈胃不好,你不能逼她吃肥肉。”
“你这孩子!”
“好了好了。”林洪亮终于抬起头,“妈,你别管她吃不吃。”
婆婆的脸色一下变了。
那顿饭吃得无比压抑。
晚上,我洗完碗,站在阳台透气。林洪亮从书房出来,走到我身后。
“我妈明天要去看个老中医,你送她去。”他说。
然后他又要回书房。
“林洪亮。”我叫住他。
他回头:“怎么?”
“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我问。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听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咔嗒。
又是那声锁。
我的拳头攥紧,指甲刺进掌心。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想法。
半夜两点多,我披上衣服,打开客厅的灯,从柜子里翻出《简·爱》。
这是第六遍了。
我翻开某一页,正好是简·爱决定离开桑菲尔德的段落。她站在罗切斯特的房间门口,手握着那把钥匙,心里翻涌着悲痛和绝望。
但她还是走了。
因为她知道,留下来会变成什么。
而我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什么。
我合上书,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书房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林洪亮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口袋的一角。
一张纸条。
我告诉自己不要看。
但手已经伸过去,把纸条抽了出来。
纸条上的字,不是他的笔迹。
是一个女人的字。
“洪亮,出差辛苦了。下次来我这边,我请你吃饭。”
下面附了一个手机号。
没有署名,没有时间。
但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不是没有怀疑过。
他出差频繁,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手机屏幕朝下放着,不让我看到。
我都装作没看到。
但现在,纸条在手上,就像一块铁,沉得我拿不动。
我想哭,却没有眼泪。
只是把纸条放回去,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发了一整夜的呆。
第二天一早,婆婆起床后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说了句:“你怎么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昨晚没洗澡?”
“洗了。”我没看她。
“脸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林洪亮从卧室出来,也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也看出来我不对劲,但他没问。
我站起来,说了句:“我要出门一趟。”
“你妈要去看医生。”林洪亮说。
“你自己送。”
他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说:“林洪亮,你出差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他愣住。然后脸色变了,从惊讶到愤怒。
“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我说,“我就问你一句,有还是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我要上班了。”
“林洪亮!”
他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唐玉清,你真的有病。”
然后他走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声,特别响。
婆婆从房间里走出来:“你们怎么了?”
我没回答。
拿起包,也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走在路上,不知道该去哪,就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我停下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所学校门口。
不是我们学校,是我大学时的母校。
校门换了,但那棵梧桐树还在。
三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捧着那本《简·爱》,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还记得当年的自己。
年轻的赵玉瑾,聪明、独立、敢爱敢恨。
她变成现在这个唐玉清,用了二十年的时间。
二十年。
我还能用下一个二十年,把自己找回来吗?
我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翻开《简·爱》的第28章。
然后我哭了。
哭得很厉害。
像二十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一次性倾泻出来。
哭完后,我擦干眼泪,打了个电话给蒋秀琴。
“姐,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蒋秀琴的声音:“好,我帮你找律师。”
06
蒋秀琴是行动派。
上午打完电话,下午就约了律师。女律师姓彭,中等年纪,干练利落。
坐在蒋秀琴的火锅店里,彭律师翻开我的材料,问了几个问题。
“婚后财产情况?”
“婚前他有一套房子,婚后我们一起买了现在住的这一套。”
“他有婚外情的证据吗?”
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
彭律师接过去看了看:“光这个不够,你确定是出轨?”
“不确定。”我说,“只是看到这个。”
“那就不用管了。”彭律师把纸条递还给我,“就算是真的,也无所谓。你想离婚,理由足够了。不一定要抓奸在床。”
“婚内冷暴力,长期不沟通,你在婚姻中遭受精神折磨。这些都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证据。”
我点了点头。
“你要什么?”彭律师看着我,“财产分割?抚养权?”
“抚养权归我。”我说,“财产……按法律分就行。我不要多的。”
“那就简单了。”彭律师点点头,“我给林洪亮发律师函。你先准备好材料,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银行流水。能提供的都给我。”
“好。”
离开火锅店时,彭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你做得对。”
那一刻,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晚上回家,林洪亮不在,婆婆在看电视剧。
我进门后,她看着我说:“你早上怎么回事?我儿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没事。”我不想跟她吵。
“我告诉你,”婆婆站起来,“你跟我儿子好好过。别天天闹腾。他工作忙,你就安静点,别给他添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安静了二十年,安静的像空气,他还嫌我不够安静?
“妈,”我说,“你回屋睡吧。我有点累。”
“你……”
“我不是你女儿,你别管我。”我平静地说。
婆婆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我看到林洪亮的头像,想拨出去,想想又算了。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该说的,早该说了。
迟了二十年的沟通,今天再开口,有什么用呢?
我到卧室,把《简·爱》翻到第43页。那段话我已经背下来了,但每读一次都有新的震动。
“我虽然平凡,但我有灵魂。我虽然卑微,但我有尊严。”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我合上书,打开电脑,写了一份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