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对面的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能让所有男人回头多看几眼的脸。
她叫程静雯,空姐,年薪三百多万。
这样的条件来相亲?
我心里正犯嘀咕,她接下来的话直接把我砸懵了。
“婚后无性婚姻,各自经济独立。”
我愣了三秒,心想这不是耍我吗?刚想拎包走人,她抬手示意我坐下:“还有两个条件,听完再走。”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让我莫名发慌。我重新坐回去,等着她开口。接下来听到的内容,让我脱口而出:“什么时候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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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我妈孙冬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铭辉,你赶紧给我收拾收拾,下午三点,市中心那家‘遇见’咖啡厅。”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又要相亲。
离婚三年了,我妈隔三差五就给我安排对象,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到四十多岁的离异女士,什么样的都见过。
每次去都是客客气气聊几句,回来后就没下文了。
“妈,我不去,上次那个非要我给她儿子买学区房的,你忘啦?”
“这次不一样!”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见过那姑娘,人长得跟天仙似的,条件也好,你在哪找这样的!”
我叹了口气。我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嘴皮子功夫了得。她要认定的事,我不去她能念叨一个月。
“行行行,我下午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才一点钟。
我换了件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乱,黑眼圈也重。
这段时间公司项目赶得紧,天天熬到凌晨,整个人看着萎靡不振的。
两点四十,我到了咖啡厅。
“遇见”开在商业街拐角,装修得挺有情调,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
我扫了一圈,窗边坐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手边放着一本航空杂志。
我走过去,不确定地问:“你好,请问是……”
她抬起头,摘下墨镜。
我愣住了。
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是你觉得一个人很好看,但好看得让你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那种。
她五官精致,皮肤白净,眼神清冷,像是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程静雯。”她伸出手,声音不大不小,“你妈应该跟你说过吧?”
“说过说过。”我赶紧握了她的手,手心有点凉,“我叫李铭辉。”
她示意我坐下。我点了一杯美式,她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看样子来了有一会儿。
“孙阿姨说你今年34岁?”她问。
“对,34,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合伙人。”
“离婚了?”
“嗯,三年了,有个女儿跟着她妈。”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气氛有点尴尬,我正琢磨着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她突然开口了。
“李铭辉,我不想绕弯子,有些话我直说了。”
我坐直了身子。
“我今年32岁,在某航飞头等舱,年薪大概三百多万。”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报自己的航班号,“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男的,但没一个合适的。”
“你这个条件,应该不用来相亲吧?”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条件好不代表能找到合适的人。我工作性质特殊,常年飞国际线,常年不在家。”她顿了顿,“而且,我对婚姻的要求可能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什么要求?”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
“婚后无性婚姻,各自经济独立,互不干涉私生活。”
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杯子。
开什么玩笑?一个漂亮女人,年薪三百多万,跑来相亲,条件居然是不能过夫妻生活?
我脑子里冒出无数个想法。她是有什么毛病?还是受过什么创伤?还是在试探我?
“你认真的?”我问。
“认真的。”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心里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我站起来,拎起外套就要走。
“李铭辉,等一下。”
我回头看她。她坐在那没动,表情还是很平静。
“别急着走,我还有两个条件没说完,你听完再决定也不迟。”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她那句“无性婚姻”已经让我对这个相亲彻底没兴趣了。但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又让我觉得——她好像藏着什么事。
我又坐了回去。
“你说吧。”
她拉开包,从里面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第一份文件上印着几个大字:肾脏捐献同意书。
02
我盯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半天,脑子一片空白。
抬头看她,她端着咖啡,表情平静得不像话,好像递给我的只是一张普通的体检单。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把杯子放下,“我有个远亲,肾不好,需要做移植。我之前做了配型,匹配上了。”
“你……你要捐肾?”
“已经捐了。”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她很认真,眼神里没有半点闪躲。
“你捐了肾,然后跑来相亲,要求无性婚姻?”我脑子里的逻辑完全乱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指了指那份同意书,“这是第一份文件,你再看看第二份。”
我把注意力转向第二份文件。那是一份遗嘱,上面写着——如果她出现意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她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和存款,全部归我。
我拿着那份遗嘱的手都有点抖了。
“程静雯,你……”
“你别急着问问题,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的话,“我给你看这两样东西,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突然觉得口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咖啡,烫得舌头发麻。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她。
“我想找个可以信赖的人领证结婚。”她说,“但我有我的条件。无性婚姻,各自经济独立。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我的东西都留给你,你签个字就行。”
“那这份捐肾同意书呢?”
“那是我的术前备档,复印件。原件在医院。”她看着我,“给你看这个,是因为你需要知道——我是一个能对自己负责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见面才二十分钟,她就扔给我两个炸弹。我脑子高速运转,试图从中找到漏洞和陷阱。
但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我觉得——她可能真的需要一个结婚对象,而我只是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我查过你。”她说,“你妈跟我提你的时候,我找人打听过。你这些年除了工作就是带孩子,没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你前妻跟你离婚,是因为你太忙,不是因为别的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打听过。
“那你呢?”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她想了想,摇摇头:“该让你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
我盯着那份遗嘱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
她是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人吗?
我看着她的脸,漂亮,精致,也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藏在她的眼神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能想想吗?”我问。
“可以。”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你想好了告诉我。”
我加了她微信。她说下午还有航班,先走了,走之前嘱咐我——想好了就告诉她,别拖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程静雯的脸,和她说的那些话。一个漂亮女人,年薪三百多万,却要求无性婚姻,还给我看捐肾同意书和遗嘱。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但她说她查过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意思很明白——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男人,而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那个程静雯,你了解她多少?”
“你问她干嘛?人是不是很好?”
“她……以前生过什么大病吗?”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我妈也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打开了程静雯的微信聊天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话:“什么时候领证?”
她没回我。
我等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她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下周有空。”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正在厨房炒菜,看到我来了,赶紧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吃过没?”
“吃过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妈,程静雯到底什么背景?你跟我仔细说说。”
我妈放下盘子,坐到我对面,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
“那姑娘,是我学生家长介绍的。说她条件好,就是一直单着,家里人着急。我就让她去见见你。”
“你之前见过她吗?”
“见过两次。”我妈想了想,“第一次是那家长带她来的,第二次是我约她喝咖啡,聊了聊。”
“你跟她聊什么了?”
“就聊你呗。”我妈笑了一下,“她说她不介意你离过婚,也不介意你有孩子。还说她工作忙,可能顾不上家务,但经济上不用你操心。”
我盯着我妈的眼睛:“她就没跟你说点别的?”
我妈愣了一下:“别的?什么别的?”
“她有没有提过,她生过病?”
我妈的表情有点僵,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身体挺好的呀,看不出来有啥毛病。”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妈没骗我,她是真不知道程静雯捐肾的事。那程静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妈?是不好意思提,还是觉得没必要?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叫程静雯的女人,身上藏着太多我看不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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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那天是周三。
我没告诉我妈具体时间,就说是去办点事。程静雯提前一天发了地址给我——民政局旁边的一个公证处。她说先办完手续再去领证。
我到了公证处,她已经坐在那等我了。
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着比咖啡厅那天朴素了不少,但还是好看。她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有公证员在旁边站着。
“来了?”她冲我点点头,“坐吧。”
我坐下,公证员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一份是财产公证,一份是医疗授权委托书。
财产公证上写着,如果程静雯发生意外,她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归我。
医疗授权委托书上写着,如果她失去意识,我是她的医疗决定代理人。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程静雯说。
我看了半天,抬起头问她:“你就不签字也行啊,反正咱们是夫妻,你出事我也有权利。”
“不一样。”她摇摇头,“提前签好,省得到时候你不想管我。”
这话听着有点扎心。
“我不会不管你。”我说。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我签了字,她也签了。公证员盖了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从公证处出来,我们又去了民政局。领证倒挺快,填表、照相、盖章,不到一个小时小红本就到手了。
她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带着笑,但那种笑很克制,像是怕笑太大声就会消失一样。
“行了,走吧。”她把结婚证收进包里,“回家。”
她口中的“家”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楼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
进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房子很大,目测得有两百多平,装修简洁但很讲究,客厅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
“这房子……”我站在玄关,“你买的?”
“三年前买的。”她换下高跟鞋,赤着脚往里走,“还欠着贷,不过不多了。”
我进去转了一圈。三室两厅,主卧带衣帽间和大浴室,次卧被她改成书房,还有一个客房。
“你以后住客卧还是主卧?”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第一次听人问这问题这么认真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无性婚姻吗?”
“嗯,我说的。”她收敛了笑意,“你住主卧吧,我住靠窗那个房间。”
“那怎么好意思。”
“别跟我客气。”她指了指冰箱,“冰箱里吃的都有,你自己看着办。我明天飞巴黎,后天回来。”
“这么快就飞?”
“工作嘛。”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你放心,我不会总在家待着。你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两个合租室友在商量家务分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怪怪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两百多平的大房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主卧的床很软,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底下压着一张她和她妹妹的合影。
合影里的她比现在胖一点,搂着一个瘦瘦的女孩,两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她把妹妹的合影放在床头,可见她们感情很好。那她妹妹现在在哪?从来没见过,她也没提过。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餐在微波炉里。密码锁密码是我生日,你记住了。有事电话。”
我打开微波炉,里面有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三明治还是热的,杯子上贴了一颗星星形状的贴纸。
这个女人,看着清冷,却什么细节都考虑到了。
我吃了早餐,收拾了一下,去了公司。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我们的婚姻,到底是什么样的?
白天在公司忙,没空想这些。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发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从切好的水果到速冻水饺,从各式酱料到大瓶矿泉水,应有尽有。
冷冻层里有一排小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日期标签,整整齐齐地码着。
我看了半天,觉得那些盒子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说是药,可为什么要放在冷冻层?
我心里犯着嘀咕,但还是关上了冰箱门。算了,她说没事,那就是没事。我们才刚结婚,我不想疑神疑鬼的。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浮现那些贴着日期标签的小盒子。
04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淡。
程静雯飞国际线,一走就是好几天。有时候白天走了,晚上才落地,发条微信告诉我到了。我也回复一句“注意安全”,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
独居的日子我早就习惯了。
离婚这三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加班,周末接女儿过来玩。
现在多了个程静雯,但她的存在感并不强,就像角落里的一盏灯——亮着,但不会一直照着你。
有些细节开始让我察觉到不对劲。
她从不跟我一起洗澡。
每次回家都要洗很久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看着很疲惫。
有时候她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半夜才醒。
有一天晚上,我从公司回来快十二点了。客厅灯还亮着,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回来,她坐起来,把手机壳翻了个面。
“还没睡?”
“等你。”她说,“厨房里有汤,自己盛。”
我去厨房盛了一碗排骨汤。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我走到她面前,发现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有点白。
“你怎么了?”
“没事,应该是飞得太多了,有点累。”
“明天休息一天吧。”
“明天飞东京,后天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她捐了肾之后,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但这话我没问出口。自从相亲那天她说出那段话之后,我就不太敢触及这个话题。生怕一问,她就说出什么让我承受不了的事。
又过了一周,轮到我带女儿了。
程静雯那天正好在家。女儿小名叫豆豆,今年七岁,长得像她妈,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黑溜溜的。
豆豆进门第一句话是:“爸爸,这是谁家的阿姨?”
程静雯蹲下来,跟她平视:“我是你爸爸的同事,住在这个房子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豆豆。”
“豆豆没关系,我可以叫你豆豆吗?”
豆豆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下午程静雯破例没出门,跟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豆豆一直在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她妈妈新交的男朋友。
程静雯就笑着听,偶尔插嘴问两句,声音很温柔。
吃完饭,豆豆去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程静雯进来倒水。
“你女儿很可爱。”她说。
“嗯,就是跟她妈一个脾气。”
“像她妈妈也没什么不好。”
她端着水杯走了。我站在水槽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是我们豆豆的妈妈,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按住了。
晚上送豆豆回她妈家,路上豆豆突然说了一句:“爸爸,那个阿姨好好看。”
“是吗?”
“嗯,但她不喜欢笑。她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豆豆都看出来了。程静雯不爱笑。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扬起一点点,像是怕笑太多会失去什么。
那段时间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下班回家就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几点回来,几点走,接电话的时候说什么。
有天晚上她接了一个电话。她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了。”
“明天下午我去。”
“好,到了打你电话。”
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三句。她挂断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谁的电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男的。”
我愣了一下,没追问。
但那通电话一直扎在我心里。第二天下午,她出门的时候我没忍住,偷偷跟了她。
她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仁和医院。
我跟在她后面,远远看着她走进门诊大楼,上了三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三楼是神经外科。
她走进了一间诊室。
我站在走廊尽头,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才出来。
从诊室走出来的不只有她,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个子很高,戴着眼镜,看起来不到四十岁。
他们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转身走了。那个白大褂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
我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那男人叫什么名字?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挂了他的电话却跟他说是“朋友”?
嫉妒和猜疑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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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一周,我彻底控制不住自己了。
那天本来该加班,但我找借口提前走了。
我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离婚后我就戒了,但那天想抽。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等着她回来。
晚上八点多,她回来了。不是打车回来的。是一辆黑色奥迪送回来的。
我认得那辆车。上次在医院门口见过,那个白大褂男人的车。
我看着黑色奥迪停在小区门口,她从副驾驶下来,低头跟车里的人说了句话,转身往里走。
车没熄火,等她进了小区门,才掉头开走。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追上去。
“程静雯。”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那男的是谁?”
她的表情有点僵:“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上次去医院也是他吧?”
她不说话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答案。但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慌张,有犹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歉意?
“你去医院干什么?”
“复查。”
“复查什么?”
“老毛病。”
“捐肾的后遗症?”
她没回答。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他到底是谁?”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李铭辉,你先放开我。”
“他是谁?”
“苏峻熙。”
“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松开了手。她后退了一步,揉着被我抓疼的手腕,眼眶有点红。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有一个大学同学是医生,告诉我你去医院复查,告诉我你……”
我说不下去了。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本来想等你……等你再信任我一点,再说这些。”
“等你身体好了咱们再解释行吗?”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书房待了一整夜。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全是苏峻熙和她站在走廊里的画面。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她去医院复查什么?为什么他不直接告诉我?
还有那个冰箱里贴着日期标签的小盒子……
我越想越乱,最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仁和医院神经外科苏峻熙”。
搜出来的结果不多,但有简历——苏峻熙,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主治脑部肿瘤、神经系统疾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脑部肿瘤?
程静雯跟他频繁联系,不是因为她捐肾后的后遗症。是因为脑部的问题。
我瘫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醒,我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取了一盒贴着日期标签的小盒子。
盒子是磨砂材质的,不透明。
我拧开盖子,里面是一板一板的小药片。
药片上没有任何标签,没有说明书。
我拿着那盒药,愣在原地。
她不让我知道的事,到底是什么?
06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会,中途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静雯发来的微信:“这几天别给我打电话,出差。”
我看了一眼,没回。
下班后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买了两包烟。站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一根接一根地抽。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小药片,那辆黑色奥迪,苏峻熙和她站在走廊里的画面。
我忍不住又打开手机,翻到苏峻熙的资料页面。想给他打个电话,号码没找到。翻到程静雯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给她打了电话。关机。
第二天,关机。第三天,还是关机。
我去她公司问了一下,同事说她请假了。
我站在她公司楼下,心里的火苗越蹿越高。她走了,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回到家,打开她的门,想翻点什么出来。
翻了她书桌的抽屉,里面除了几本飞行日志和护照,什么都没有。
翻了她衣柜,也没发现什么。
最后我打开了客房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一份诊断报告。
仁和医院出具的。诊断意见写着:颅内占位性病变,怀疑为垂体微腺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三个月前。
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她第一次见我那天,已经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东西了。
我拿着那份报告的手一直在抖。
她捐了肾,然后脑子里又长了肿瘤。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去,所以才提出无性婚姻,才把遗嘱签好,才把一切安排好。
她需要一个能签字的人。
她是来“托孤”的。
我把报告叠好放回信封,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
我又打给苏峻熙所属的仁和医院总机,问神经外科医生苏峻熙的联系方式。总机说不能透露医生私人信息。
我挂了电话,瘫在椅子上。
这时候门锁响了。是她回来了。
她站在玄关脱鞋,看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下。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吓人。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站起来。
“刚下飞机。”
她没看我,低头换鞋。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份诊断报告递到她面前。
她看到报告的瞬间,脸色更白了。
“你在哪找到的?”
“床头柜。”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她坐下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程静雯,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丈夫?”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打着转,但没掉下来。
“我怕你知道了会走。”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怕你知道了会不要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你要不要我,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咱俩是夫妻,有什么事要一起扛。”
她终于哭出声来。那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哭得像一个小孩,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抱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等她哭完了,她才断断续续把话说完。
“医生说肿瘤不大,但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手术风险大。不做手术的话,就定期复查,吃药控制。但药有副作用。”
她一五一十地把这些说出来。我抱着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知道姑姑还在,却不敢告诉我。因为她怕我会走,怕我会不要她。
“你说你捐了肾给你妹妹?”
她终于说了出来。
“那时候我妹妹才22岁,查出来尿毒症,等了好久都没有合适的肾源。我做了配型,匹配上了,就把肾捐了。”
“她现在呢?”
程静雯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走了。手术后排异反应太严重,一年后还是走了。”
我想起那天在她床头柜看到的合影。她搂着那个瘦瘦的女孩笑得很开心,那张合影应该是她妹妹还活着的时候拍的。
她觉得捐了肾就能救妹妹,结果人还是没留住。
而现在她自己的脑子又出了问题。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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