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死后第七日,灵堂的香火还没断。
飞流蹲在角落收拾遗物,翻到一只旧木箱底时,指尖碰到一根冰凉的竹简。他拿出来一看,上面用暗红色的血写了三个字——允字营。
他听过这个名字。
梅长苏活着的时候,每次提到它,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轻飘飘地岔开话题。
飞流把竹简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问梁妍,金陵百草堂。”
他攥紧竹简,站起身。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飞流回头,一把匕首擦着他的耳朵钉在门框上,刀尖上还挂着一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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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流拔下匕首,追出院子。
巷子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回到屋里,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就是普通的铁匠铺货,没有标记,没有刻字。
飞流把匕首扔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根竹简。
允字营。
他在梅长苏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听过的秘密不少,但这个名号,他只在梅长苏喝醉了酒、自言自语时听到过一次。
那是一个深夜,梅长苏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冒出一句:“允字营的事,我怕是到死也翻不过来了。”
飞流当时问他什么意思,梅长苏摆摆手,说没什么。
现在他懂了。
梅长苏留给他一根竹简,就是把这个翻不过来的事,交给他了。
飞流把竹简塞进怀里,推门出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梅长苏的灵位,说了一句:“我去办。”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才到金陵东街。
百草堂的招牌挂在门口,风吹日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飞流推门进去,一股草药味迎面扑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妇人,四十多岁,穿着青灰色的布衫,头发绾成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飞流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抓药?”
飞流掏出竹简,放在柜台上。
妇人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拿起竹简,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从哪里得到的?”她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被掐住了。
“梅长苏的遗物。”飞流说。
妇人的手抖了一下,竹简掉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下来,盯着飞流看了很久。
“你是他身边的人?”她问。
飞流点头。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上,又拉上窗帘。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墙角那盏昏黄的油灯。
“你叫什么名字?”
“飞流。”
妇人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梅先生……是什么时候走的?”
“七天前。”
妇人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等她再睁眼时,眼眶红了。
“我欠他一个交代。”她说,“可我一直没敢说。”
飞流等着。
妇人起身走进后院,过了一会儿,抱出一只木匣子。
匣子不大,漆面都裂了,看样子有些年头。
她打开锁,从里面翻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三个月前,一个人寄到我这里的。”她把信递给飞流,“他说,如果有一天梅先生死了,就把这个交给来的人。”
飞流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允字营的秘密,金陵城外三十里,卧龙客栈,孙涛。”
他把信看了三遍,抬头问:“孙涛是谁?”
妇人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是我以前在宫里当差时认识的人。”她说,“他是禁军的人。”
“禁军?”
妇人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年祁王的案子里,禁军涉得很深。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敢问。我只知道,孙涛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其他人呢?”
“都死了。”妇人说,“一个接一个,全死了。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有的是自己寻了短见。只有孙涛,他跑了。”
飞流把信叠好放回怀里,看了一眼那个妇人:“你叫什么?”
“梁妍。”她说,“我是惠妃娘娘以前的贴身宫女。”
飞流愣了一下,他记得惠妃。
在梅长苏的故事里,惠妃是一个死后连灵位都没能放进皇陵的女人。
她死在祁王案发之后的第七天,对外说是病死的,但谁都知道,那是自尽。
“惠妃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飞流问。
梁妍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她是……被利用的。”
她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妍脸色一变,噌地站起来,压低声音说:“你快走,从后门走。”
飞流站着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口。
梁妍浑身都在抖,她抓住飞流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求你了,快走。”
飞流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门翻了出去。
他刚跳出后墙,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02
飞流蹲在墙根底下,没急着走。
他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人粗声粗气地问梁妍:“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梁妍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多了:“来抓药的,刚走。”
“抓药?抓的什么药?”
“安神药。你们也知道,我这儿做的是正经生意。”
那人哼了一声,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柜台前。飞流听见他在翻什么东西,那声音像是在拆箱子。
“你最好老实点,”那人说,“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一个开药铺的,能惹什么麻烦?”梁妍的口气不卑不亢。
那人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外走了,门被带上,响声很大,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了颤。
飞流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又从后墙翻了回去。
梁妍正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木匣子,里面的书信散了一地。她看见飞流回来,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又松了一口气。
“你不该回来的。”她说。
“他们是谁?”飞流问。
梁妍摇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不是第一次了。三个月前,自从孙涛的信寄到我这儿,就总有人来翻我这儿。”
“你为什么不跑?”
“跑?”梁妍苦笑了一声,“我一个开药铺的,能跑到哪儿去?再说,我要是跑了,谁替惠妃娘娘说话?”
飞流蹲下来,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信捡起来。有几封信已经泛黄了,墨水都洇开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惠妃娘娘的事,”飞流说,“你能跟我说说吗?”
梁妍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惠妃娘娘是个苦命人。”她说,“她进宫的时候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皇上起初挺喜欢她,但她性子软,不会争宠,渐渐地也就被冷落了。后来她生了公主,才又得了些恩宠。”
“祁王案呢?”
梁妍的手顿了一下,她把那封信叠好,放回匣子里,声音很低:“祁王案……是惠妃娘娘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为什么?”
“因为那封谋逆信,是她亲手放进祁王府的。”
飞流愣住了。
他记得梅长苏说过,祁王案最重要的罪证,就是从祁王府书房里搜出来的那封谋逆信。
那封信是仿冒祁王的笔迹写的,语气也很像,据说连皇上都看不出破绽。
正因为那封信,祁王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入了死牢。
可梅长苏从来没说过,那封信是惠妃放进去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飞流问。
梁妍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有人告诉她,只要她把那封信放进去,皇上就会废了祁王,改立她生的皇子当太子。”梁妍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她信了。”
“谁告诉她的?”
梁妍抬起头,看着飞流,眼眶红得吓人:“孙涛。”
飞流攥紧了拳头。
“孙涛跟惠妃娘娘是什么关系?”
“他是她小时候的邻居,两家住一条巷子,一块儿长大的。”梁妍说,“后来惠妃娘娘进了宫,孙涛进了禁军,两个人本来没什么交集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祁王案发之前那段时间,孙涛突然开始频繁地往宫里送东西,说是替老家的人捎来的。皇上也没起疑心,就让他进去了。”
“他是怎么见到惠妃的?”
“他借着送东西的名义,让宫女传话,说是老家有急事,要当面跟惠妃娘娘说。”梁妍说,“惠妃娘娘念着旧情,就见了。谁知道,他说的根本不是老家的事,而是……那个计划。”
飞流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惠妃娘娘后来知道被利用了,”梁妍继续说,“可那时候已经晚了。祁王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她在自尽之前,把我叫到跟前,让我发誓,永远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你答应了?”
“答应了。”梁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我这辈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老在想,如果当时我拦着她,不让她见孙涛,是不是就不会出那些事?”
飞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那个孙涛,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梁妍说,“三个月前那封信,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信上没有留地址,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梁妍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他说——‘允字营的秘密,埋在卧龙客栈后院第三棵槐树底下。’”
飞流走出百草堂时,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人零零星星,路边的铺子大半都关了门。他沿着东街一直走,走到城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
城墙很高,黑压压地矗在那里。灯火一点点亮了起来,从城里的各个角落漫上来,像是一张撒开的网。
他想起梅长苏说过的一句话:“金陵城里,每盏灯底下都藏着一个秘密。”
飞流转过身,朝着城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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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金陵城外三十里,卧龙客栈。
飞流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前后都是荒地,连棵树都没有。
门口挂着的灯笼灭了一盏,另一盏也烧得只剩豆大的火焰,风一吹,忽明忽暗的。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人,大堂里空荡荡的,桌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好几天没人打扫过了。
“有人吗?”飞流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几步,闻到一股怪味——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重的、更腥的气味,像是铁器上残留的那种。
飞流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顺着气味往前走,一直走到后院。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三棵槐树,树叶在夜风里哗哗响。地上的泥踩起来软软的,像是刚翻过没多久。
飞流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棵最大的槐树底下的泥。
湿的,还带着一股泥腥味。
他用手往下挖了几寸,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凉的,像是一块木板。
他又往下挖了几寸,才看清楚——那是一只木箱,大约一尺见方,上面钉着铁皮,锁已经锈死了。飞流把箱子捧起来,掂了掂,挺沉。
他没急着打开。而是先把箱子抱回大堂,放在桌上。
箱子上没什么特别的标记,只有角落里刻了一个很小的字——“允”。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又急又慌。
飞流找了根铁棍,撬了半天,把锁撬断了。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那股腥味更重了。
箱子里装了满满一叠纸。有信,有文书,还有几张地图。最上面的一封信已经有些发霉,纸边都烂了。
飞流展开那封信,逐字逐句往下看。
信是写给孙涛的,落款只有两个字:“太师。”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更多的信。有些是太师写给孙涛的,有些是孙涛写给太师的,还有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人名。
飞流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名字他大半都不认识,但他认出了其中几个——那都是当年被处死的禁军将领。
他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布已经发黄了,上面有暗褐色的斑块,像是血迹。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孙涛,以命担保,以下所写句句属实。”
下面是一长串文字,从头到尾讲了一件事:允字营是怎么来的,为谁办事,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最后几行字迹尤其潦草,像是写的人赶时间。
“祁王案,是太师方敬儒一手策划。伪造谋逆信的,是我孙涛。送进祁王府的,也是我孙涛。惠妃娘娘是被我骗了,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飞流把那张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站起身,准备走。刚一转身,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
他立刻蹲下,贴着墙根挪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个人影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对着地面。
飞流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后退。
那人影动了,一步一步朝门口走过来。
飞流看见他的手摸上门板的那一刻,突然心一横,一脚踹开窗户,直接翻了出去。
那人影听见动静,猛地冲了进来。
飞流没回头,直接往荒地那边狂奔。身后传来追逐的脚步声,很快,很快,但飞流更快。
他跑出去大约半里地,回头看时,那人影已经停在了客栈门口。
月光底下,那人的轮廓清晰了起来——是个男的,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看见飞流在远处停下来,也没追,只是朝着飞流的方向,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刀。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客栈。
飞流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跟出来,才慢慢往回走。他走到客栈门口时,门已经关上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张布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方敬儒。
这个名字,他听过。
那是当朝太师,管着边境三镇的粮草调度。
梅长苏生前从来不提这个人,但飞流记得,有一次梅长苏在书房跟人谈话,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飞流把那块布叠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荒地上空,把整个地面照得惨白。
他想起梁妍那句话:“梅先生听完孙涛的话,当晚吐了一口血。”
原来梅长苏吐血,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那个秘密太重了,他背不动。
04
飞流在荒地上蹲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往回走。
他绕到客栈后面,趴在窗台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有人在翻东西。
那人还在客栈里。
飞流没进去。他退到空地边上,找了棵枯树坐下来,把怀里的布和信重新翻出来,趁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那些信里,有一封特别短,只有一句话。
“卧龙客栈的账,该清一清了。——方敬儒。”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头衔,就这几个字,但写得很用力,墨迹都洇透了纸张背面。
飞流把这封信单独抽出来,叠好,塞在贴身的口袋里。
其他的信他重新装进木箱,用铁棍撬开一块地板,把箱子塞进去,又把地板恢复了原样。
等他忙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