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骨头。是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稀碎。
婆婆周翠兰的手掌甩在我左脸上,指甲刮过颧骨,火辣辣的。
小姑子周晓慧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里说着“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眼睛里却藏着笑。
周子轩就站在我和婆婆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我等了三个呼吸。他没动。
我拎起沙发上的包,推开门。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叫骂:“走了就别回来!我周家不要你这种媳妇!”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周子轩喊了一声“妈”,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比巴掌更疼。
一个星期后,他打到我公司座机上,声音干哑得不像话:“思婷……妈住院了。”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又说了一句:“我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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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周子轩是大学同学。
大二那年,他在图书馆帮我捡了一支笔,就这么认识了。
他话不多,但做事特别实在,下雨天会把伞递给我自己淋回去,考试前会帮我整理复习资料。
追了我整整一年,我答应了。
毕业后他进了机械厂当技术员,我去了传媒公司做策划。
他工资不高,但每个月从不让我掏房租。
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几平的单间里,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但我从来没觉得苦过。
因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我妈丁苗一开始就不太同意这桩婚事。她说周子轩家里条件不好,还是单亲家庭,婆婆肯定不好相处。我说他人好就行,又不是跟他妈过日子。
结婚那天,婆婆周翠兰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在酒席上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我的手说:“思婷啊,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有什么事跟妈说。”
我当时差点哭了,觉得自己命真好,遇上这么好的婆婆。
现在想来,眼泪真不值钱。
婚后头两年,我们在城里租房住。
婆婆住在乡下,只有逢年过节才见面。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带些自己种的菜、腌的咸菜。
我也尽量孝顺,给她买衣服、买营养品,逢年过节包红包。
那两年,我和婆婆之间的关系还算过得去。
变化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那个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家,一开门就愣住了。客厅里堆着三个大编织袋,婆婆坐在沙发上,小姑子周晓慧抱着孩子站在旁边。
“思婷回来了!”婆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妈跟晓慧来城里住几天,帮你们收拾收拾屋子。”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几天”这个说法,骗人的。
她们从那以后就没走。
三室一厅的小两居,原本我和周子轩一人一间书房,另一间当客房。婆婆来了,直接占了客房。小姑子带着孩子,就挤在客厅沙发上。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完全变了味。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婆婆都会站在门口喊:“又出去野?饭都不做?”我说我在公司吃早餐,她说我“铺张浪费”。
我晚上加班回来,她会坐在客厅看电视,阴阳怪气地说:“女人成天在外头跑,家都不像个家。”
我试着跟周子轩提过这件事。那是个周末的午后,他在阳台上抽烟,我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公,你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愣了一下,掐灭烟头,搂着我的肩膀说:“你多心了,她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她说的那些话……”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她就那么个人,你忍忍就过去了。她还能活多少年?”
这话听着耳熟。很多男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咬咬牙,忍了。
但忍,不是办法。
小姑子周晓慧比婆婆更让人受不了。
她比我小五岁,嫁到了隔壁镇上的一个工厂主家,老公在外面跑运输,她在家带孩子。
自从搬来以后,她就整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孩子哭了她就喊:“嫂子,帮我看看孩子,我忙着呢。”
有一次周末,我在书房加班赶方案。小姑子推门进来,也不敲门,直接说:“嫂子,妈让你去买菜,晚上家里来客人。”
我说我在加班,让她自己去。
她脸一垮,转身就去找婆婆告状。
不到十分钟,婆婆推门进来,脸拉得老长:“周思婷,你什么意思?让你买个菜都不肯?我在你家住几天,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我放下电脑,看着她说:“妈,我在工作。”
“工作工作,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婆婆冷哼一声,“能跟我儿比吗?我儿是技术员,正经工作。你呢?天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做的是什么。”
那天我没有跟她吵。我走出去,买了菜回来,做了饭。
吃完饭,周子轩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你听到了吗?”我问他。
“什么?”
“你妈刚才说的话。”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隔了几秒才说:“她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周子轩,忽然觉得他离我很远。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床那几十厘米,而是他心里那片我不敢触碰的地方。
02
扇耳光那天是个周六。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赶一个方案,实在困得睁不开眼。
我走出卧室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衫,面前摆着一碗粥,看见我出来,下巴一抬:“饭在锅里。”
我说了声“妈早”,就去厨房盛粥。
小姑子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外放声很大,刷着抖音。孩子哭闹着要玩手机,她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嘴里骂:“吵什么吵,没看我在忙?”
我端着粥坐到餐桌前,刚喝了一口,婆婆就开口了。
“思婷啊,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跟子轩结婚也三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来了,又来了。这半年来,这个话题被提了不下二十次。
“妈,我现在工作刚起步,想再等两年。”
“等?等什么等?”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都32了,再不生就晚了!我32的时候,子轩都上小学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妈,现在跟您那会儿不一样了。我这个岗位竞争很大,怀孕生孩子至少耽误半年,回来后位置可能就没了。”
“什么位置不位置的,”婆婆撇嘴,“女人不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吗?读了那么多年书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得生孩子?”
“我有用。”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挣的钱不比子轩少,这个家的房贷我也在还,不是白……”
“你什么意思?”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个调,“你是说我们家花你的钱了?我儿子的工资全都交给你了吧?你还在外面说三道四?”
“我没那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她更激动了,“你是嫌我这个老太婆住你家碍你事了?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名字,他要是赶我走,我二话不说就走!”
小姑子这时候插话了:“妈,你别激动,嫂子又不是那个意思。”
她嘴上劝着,眼神却往我这里瞟,像是在等我服软。
我说:“妈,我没让您走。我只是想说明,我工作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有个屁用!”婆婆越说越来气,“把你那些破工作辞了,在家好好生孩子!我还能帮你带带孩子,你出去工作,孩子谁管?请个保姆一个月好几千,你挣的有保姆多?”
“妈……”
“你别叫我妈!”她一拍桌子,上面碗筷都跳了一下,“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表个态,到底什么时候生?”
我看了周子轩一眼。他就坐在婆婆旁边,低着头喝粥,像是根本没听到我们在吵。
“子轩。”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怎么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舔了舔嘴唇,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最后小声说了句:“妈也是为你好。”
就这一句。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像是心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荡荡的。
“我不要她为我好。”我说。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婆婆炸了:“周思婷!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为你操心,你还嫌弃我了?你妈怎么教你的?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我妈教我讲道理。”我也站起来,紧盯着她,“您要是讲道理,我陪您讲。您要是不讲道理,那我不说了。”
“你说谁不讲道理?”
“谁不讲道理我说谁。”
从我嫁进周家开始,我从来没有跟婆婆红过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我话音刚落,婆婆的巴掌就扇过来了。
“啪!”
那一声响,满屋子都安静了。
小姑子怀里的孩子不哭了,手机也不响了。
我愣在原地,感觉左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我能看到婆婆的手还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真会动手。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子轩。
他还是低着头。
像是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我等了他三秒钟。我告诉自己,如果他在这三秒钟里站起来,哪怕只说一句“妈你干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他。
一。
二。
三。
他没有。
我转身走向门口,从鞋柜上拿起我的包。
“有本事你就别回来!”婆婆在后面喊。
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我没哭出声,不想让屋里的人听到。
大概是过了五分钟,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小姑子的声音:“哥,你去看看嫂子吧。”
然后是周子轩的声音,闷闷的:“她需要冷静一下。”
我没再等,转身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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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了娘家。
我妈丁苗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不大,但干净。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住了好几年。
我结婚后她说过想搬来跟我住,但我当时说等几年再说,后来婆婆来了,这事就没再提过。
那天我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浇花。看到我红肿的脸和哭红的眼睛,她手里的水壶直接掉地上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蹲在我面前,摸着我的脸,手都在抖:“谁打的?子轩?”
“不是他。”
“那是谁?他那个妈?”
我点了点头。
我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她很少发火,但那会儿她嘴唇都在哆嗦,攥着拳头,像是想要冲出去跟人拼命。
“我去找她!”
“妈,”我拉住她,“别去了。”
“凭什么不打她?她凭什么打我女儿?”
“别去了……”我说不出别的,就是重复着这句话。
我妈看着我,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就像我小时候摔倒了那样,说:“乖,没事,妈在这儿。”
我在娘家住了下来。
头两天,我关着手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给我煮了粥,端到床前,放了点小咸菜。我没胃口,但还是喝了半碗。
“吃点东西,吃了才有力气。”我妈坐在床沿上,轻声说。
“妈,我想离婚。”
她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考虑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子轩呢?他什么态度?”
“他什么态度都没有。”我说,“他妈打我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屁都没放一个。”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思婷,婚姻这个事情,不是想离就能离的。你们结婚三年了,感情一直挺好,就是那个人……
“她不是我婆婆,”我打断她,“她是周子轩他妈。只要我还是他老婆,她就是我妈。”
我妈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上午,我打开手机。未接来电三十多个,大部分是周子轩的。微信消息上百条,有他发的,也有小姑子发的。
周子轩的消息是这样的:“思婷,你回来了吗?”
“我知道我妈不对,你别生气了。”
“回来吧,有话好好说。”
“你好歹回个消息,我担心你。”
小姑子的消息就不一样了:“嫂子,你也真是的,妈就那脾气,你让着她点不就行了?”
“打你一巴掌怎么了?她又没使劲。”
“你赶紧回来吧,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我看了这些消息,一个字都没回。
第四天下午,我妈买菜回来,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妈?”
“我在楼下看见子轩了,”我妈说,“他坐在车里,像是在等谁。”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他下车跟我打招呼,叫了我一声妈。”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他又问我你在不在家,我没说。”我妈看着我说,“思婷,你还想见他吗?”
“不见。”
我妈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开始,周子轩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不按门铃,也不打电话,就这么等着。
第五天晚上,我妈终于忍不住了:“要不你下去见见他?他跟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那儿,我看着都难受。”
“他难受是他自找的。”我说。
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认识他十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心不坏,就是怂,在他妈面前永远硬气不起来。
我有时候在想,他到底爱不爱我?
他大概是爱的。但他更怕他妈。
两个人的关系,最怕的不是有矛盾,而是无论发生什么,永远只有一个人在扛。
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刚结婚那会儿的春节,我跟周子轩回老家过年。晚上吃了年夜饭,婆婆拉着我坐在厨房里,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她说她嫁给周岩的时候才二十岁,那时候周岩是个木匠,能挣钱,但也爱喝酒。
每次喝了酒回来就打她,有时候是用皮带,有时候是用拳头。
她怀上周子轩的时候,周岩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差点把孩子踹没了。
“那时候你公公是真不是东西,”她说,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我忍了,因为肚子里有子轩。女人啊,为了孩子什么都得忍。”
我听着她说的那些事,心里又同情她,又替她难过。
可我没想过的是,那个被家暴了十几年的女人,最后自己也成了动手的人。
也许人就是这样吧。受过的苦,最后都会变成武器,用在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
04
第六天晚上,我接到了吕曼文的电话。
吕曼文是我的高中同学,大学学的是法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我们关系算不上特别铁,但有事找她,她从不推辞。
“思婷,你的事我听阿姨说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冷静,“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你能帮我写一份离婚协议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写可以,但我要提醒你几点。”
“你说。”
“第一,离婚协议怎么写,取决于你们现在有多少夫妻共同财产。第二,如果你想要争取更多权益,需要提供证据。第三……”
她停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吗?不离也就算了,一旦你找律师了,家就不像个家了。”
“家早就不像个家了。”我说。
“行,那你明天过来一趟,我帮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道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想起周子轩追我那会儿,他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我喜欢的书,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好,我是周子轩,可以认识你吗?”
那纸条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直留着。后来结婚了,我还特意把它夹在日记本里。
那张纸条现在还夹在本子里吗?我不知道。
婚姻这东西,开始的时候挺简单,结束的时候却要掂量很多东西。
第七天上午,我去了吕曼文的律师事务所。
吕曼文剪了短发,穿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比大学的时候干练多了。她递给我一杯水,坐在办公桌对面,翻开笔记本。
“你老公现在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他一个月工资大概六千多,我差不多一万出头。房子是我们结婚时贷款买的,首付他出了大头,我还贷。车子是我爸留下的,没有贷款。”
“存款呢?”
“联名账户里有大概十二万,是我和他各存各的工资,共同开支。”
“你婆婆那边的态度呢?”
“她觉得什么都不该给我,连我工资也该算他们的。”
吕曼文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我:“你把联名账户的钱取出来了没有?”
“没有。”
“取出来。”她合上本子,“现在就登手机银行操作。不然等你老公那边反应过来,这笔钱能被你婆婆盯上。”
“可那是我们共同存的……”
“我知道。但你婆婆的作风,以后这笔钱取不取得了都难说。你先控制在自己手里,离婚分割的时候再判。”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登录了银行APP。联名账户余额十一万多。我操作了一下,把钱全部转到了我名下的个人卡里。
转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那个“0.00”的数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协议我今晚发给你,”吕曼文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再想想,不用急着签。婚姻这种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从律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掏出手机,看到周子轩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思婷,你还好吗?我这两天没去你家楼下,怕打扰到你。但我真的很想你。”
我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以后该说什么。
我打了辆出租车,准备回我妈家。车走到半路,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思婷,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我妈的声音很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婆婆……你婆婆的病犯了,被救护车拉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病?”
“我也不知道,你小姑子给我打的电话,说在家晕倒了。子轩给我打的电话,哭着说你是不是真不打算回来了,我说你在外面买东西……”
“妈,你别慌。”我说,“我现在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成一团。
婆婆的病?她有什么病?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有几次我下班回家,看到她偷偷在吃药片。
那是什么药?我没问过。
因为我以为那是钙片。补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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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让出租车司机掉了个头,直接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我顺着小姑子发来的病房号找过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亮得刺眼。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小姑子周晓慧的哭声:“妈,你别吓我,你醒醒……”
我推门进去。
小姑子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嫂子,你来了……”
我没接她的话,看向病床。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连着输液管,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一跳一跳的,看着还算平稳。
周子轩坐在病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拧在一起。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思婷……”
我没说话,靠在墙边站着。
“对不起……”他说。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妈怎么了?”
“肾衰竭。”小姑子接过话,“以前在老家医院查出来过,是慢性肾衰竭。医生说不严重,吃点药控制就行。但是前两天她停药了,舍不得钱,想省着点用……”
“瞒得很严,”周子轩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严重,只是跟我说是高血压,吃点药就好了……”
“高血压?”我看着他,“她每天吃的不是降压药吗?”
“是保肾的药……她让我换了个瓶子装的,骗我说是降压药。”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但里边的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医生说现在要做透析,先稳定病情,然后再看有没有机会换肾。”小姑子哭着说,“但是透析和换肾都很贵,透析一次要好几千,一星期两三次……”
“钱呢?”我问。
周子轩没说话。
“我哥把家里能拿的都拿了,”小姑子抽噎着说,“但是不够。”
我看着他,他那张脸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憔悴,眼袋很深,头发乱糟糟的,跟几天前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说。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以为你在生气,不敢打扰你……”
“打扰我?”我盯着他,“你妈都快死了,你还怕打扰我?”
他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不是没心肝。我只是觉得,这种眼泪,来得太晚了。
“医生怎么说?”我转向小姑子。
“先交三万块住院押金,后续治疗费用另算。”
“钱在哪儿?”
周子轩掏出一张银行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里面有一万多,是这几年我偷偷攒的私房钱,还有一万是晓慧凑的……”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卡,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脸上皱纹在灯光下特别清晰。
“联名账户的钱呢?”我问他。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你取走了?”
“是。”
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查银行记录能查到。我不怪你。”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怪我也没用。”我说。
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号的声音,有家属在大声吵,有人推着担架车过去。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周子轩走过去,坐在病床边,握住婆婆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小姑子站在另一侧,抱着胳膊,泪水涟涟。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们。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是这个家的媳妇,还是这个家的外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吕曼文的号码,拨了过去。
“曼文,协议先别发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怎么了?”
“出了点事,我需要想想。”
“好。想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病历本翻了翻。
病历上写的是:慢性肾衰竭(终末期),伴有高血压、贫血、电解质紊乱。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病历本放下。
转过头,周子轩还在哭。
“别哭了,”我说,“先把人稳住,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思婷……”
“别叫我,”我说,“先把你妈治好,别的事回头再说。”
06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了。
婆婆半夜醒了三次,两次是因为血压高,一次是因为心慌。护士进进出出,量血压、换药、记录数据。周子轩一整晚没合眼,就守在床边。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婆婆又醒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子轩……”
“妈,我在呢。”周子轩站起来,凑到她面前。
“思婷……她来了吗?”
“来了。她就在外面。”
“让她进来。”
周子轩走到门口,看着我。我站起来,走进病房。
婆婆侧过头,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求饶?还是要骂我?
“妈。”我喊了一声。
“你还喊我一声妈,”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玻璃上,“不嫌我打你那一巴掌了?”
我没说话。
“我打了你,你就不回来了,这我都知道。”她说,“我不怪你。是我手贱,该打的是我。”
“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她喘了口气,“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婆婆。我从年轻时候就不好,管着男人,管着儿子,什么都管。你公公打我,我就打孩子。子轩从小到大,被我骂了多少次,巴掌也没少吃……”
周子轩在旁边低下了头。
“我没享过什么福,”婆婆继续说,“我这一辈子都在干活、伺候人,到头来一身病,还连累你们……”
“妈,您别说了。”周子轩的声音哽咽了。
“你让她说。”我说。
婆婆看着我,一丝苦笑:“思婷,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恨吗?大概吧。但我好像更恨的是周子轩。
恨他永远他妈面前当缩头乌龟,永远在他妈和我之间骑墙,永远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破事。
“我不恨您,”我说,“但我也不会骗您。您打我那一下,我记着。”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记着就记着吧,应该的。”
然后她又睁开眼,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你过来。”
我走近了两步。
她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不大,但很执拗。
“存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我这辈子攒下的钱,不多,也有六万多。密码是子轩生日。”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拿去,给子轩交医药费。”
“您的钱您自己管。”
“我管不了了,”她闭上眼,“管不了啦。”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
我双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回到被子里。
“钱的事您别操心,”我说,“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
自己名下的定期存款有五万,活期有八千。再加上从联名账户转出来的十一万,一共十六万多。
够婆婆透析一段时间了,但要换肾,远远不够。
我拨通了吕曼文的电话。
“曼文,我要把房子卖了。”
“婆婆需要换肾,至少三十万。我手里的钱不够,只有卖房。”
“思婷,你疯了吧?那是你和周子轩的婚后财产,卖了你住哪儿?”
“先治病再说,住哪儿的事回头再想。”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房子卖了,钱是你和周子轩一起的,你婆婆花的那部分,将来不一定能要得回来。”
“我不想要回来。”我说,“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吕曼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要是真想好了,我给你找个靠谱的中介。”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半天呆。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是觉得,人命比钱重要。
至于我和周子轩之间的那本烂账,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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