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沈婉婷蹲在厕所马桶上，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英光和袁梦洁站得很近，两人正从一家妇产科医院出来。
她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进马桶里。
外面客厅里，婆婆苏淑芬正跟邻居有说有笑。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晰得很：“我这媳妇啊，人是老实，就是太没出息了。整天围着灶台转，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婉婷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想起昨天陈英光跟她说的话：“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不可理喻？疑神疑鬼的。”
明天，袁梦洁要来家里吃饭。婆婆亲自张罗的。
01
早上六点，沈婉婷就醒了。
旁边陈英光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先去厨房把粥煮上。
米要泡二十分钟，水要加够，火候得看好——这些规矩，都是婆婆苏淑芬教的。
结婚五年了，她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六点半，粥煮好了。
沈婉婷又把昨天买的青菜洗了，切了，装进保鲜袋放进冰箱。
等会儿婆婆起来，得给她蒸两个鸡蛋羹，鸡蛋要打散，不能有气泡。
这套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下来。
“妈，你起了？”苏淑芬的房门响了，沈婉婷赶紧擦擦手迎上去。
苏淑芬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什么好颜色：“嗯，你英光还没起？”
“还没呢，让他多睡会儿。”
“也是，他在外面那么辛苦。”苏淑芬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看电视。
沈婉婷把鸡蛋羹端上去：“妈，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苏淑芬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今天怎么没放点葱花？”
“我马上给你放。”
“算了算了，都端上来了，再放也不好吃。”苏淑芬接过碗，吃了一口，“咸了点。”
沈婉婷没吭声。她每天早上都放一勺盐，从来没变过。但婆婆每次都要说咸了或者淡了，她也习惯了。
七点半，陈英光起床了。
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睡翘了，眼睛还没睁开。沈婉婷赶紧去给他倒杯温水，递到他手上：“老公，今天早上有会吗？”
“有。”陈英光喝了口水，“那个项目今天要定下来。”
“哦……”
沈婉婷想问什么，但又不敢问。她知道那个项目是跟袁梦洁合作的。
陈英光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沈婉婷摇摇头，“你先去洗脸吧，早饭马上好。”
陈英光“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沈婉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刷牙的背影，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就是觉得最近陈英光变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会跟她聊公司的事，她也会跟他说今天菜市场什么菜便宜。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现在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她说什么他都回个“嗯”，然后继续刷手机。
她也不是没想过跟他说说心里话。
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男人嘛，工作压力大，回家不想说话也正常。
早饭时，苏淑芬又提起袁梦洁。
“梦洁那孩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她夹了一口菜说，“听说这次项目谈成，公司要给她升职呢。”
陈英光扒拉着饭：“嗯，她能力确实不错。”
“可不是嘛。你看看人家，年纪跟你差不多，现在都是总了。”苏淑芬说这话时，看了沈婉婷一眼，“有些人啊，就只知道围着灶台转，一点上进心没有。”
沈婉婷低着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妈，你少说两句。”陈英光放下筷子，“婉婷也挺好的。”
“我也没说不好啊。我就是说说人家袁梦洁，那孩子确实优秀嘛。”苏淑芬笑眯眯地说，“明天我请她来家里吃饭，你说好不好？”
陈英光看了沈婉婷一眼：“这……”
“我来做菜。”沈婉婷赶紧说，“妈，你想做什么菜，我去买。”
苏淑芬笑起来：“这才像话嘛。梦洁喜欢吃辣的，你明天多做几个辣菜。”
“好。”
沈婉婷应得很痛快，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袁梦洁喜欢吃什么，婆婆怎么知道的？
02
第二天下午，袁梦洁来了。
她穿了一件干练的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披散着，画了一个淡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阿姨，好久不见，你越来越年轻了。”袁梦洁进门就笑着喊了一声。
苏淑芬迎上去：“哎呀，来了就行了，带什么东西呀。”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袁梦洁把礼物放到茶几上，又看了陈英光一眼，“英光，好久不见。”
陈英光笑得很自然：“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工作场合。今天能来家里吃饭，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袁梦洁打量了一圈客厅，“家里布置得真温馨，一看就知道女主人很用心。”
沈婉婷从厨房里探出头：“梦洁来了，你先坐，饭马上好。”
“嫂子别忙了，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下歇着就好。”苏淑芬拉着袁梦洁坐到沙发上，“来，跟阿姨说说话。”
沈婉婷钻进厨房，继续炒菜。
锅里的油在噼里啪啦地响，油烟往上冒。她一边翻炒，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梦洁，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吃饭怎么解决？”
“项目忙嘛，经常叫外卖。有时候也会自己做点简单的。”
“女孩子还是要学会做饭，不然以后嫁人了怎么办？”
“阿姨，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会做饭当然好，但不会做也没什么。自己挣钱自己花，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婉婷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当年结婚时，婆婆说的话：“女人啊，不会做饭怎么行？以后怎么照顾丈夫？”
同样的话，对袁梦洁就不说了。
“也是，也是。不像有些人，只会做饭，别的什么都不会。”苏淑芬这话说得很轻，但沈婉婷还是听见了。
她咬了咬牙，继续炒菜。
半个小时后，菜上齐了。
红烧鱼、辣子鸡、水煮肉片，还有几个素菜。袁梦洁爱吃辣的，沈婉婷特意做了三个辣菜。
“来来来，梦洁，尝一块这个辣子鸡。”苏淑芬夹了一块到她碗里，“我特意让她多做点辣的。”
袁梦洁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嫂子手艺真好。”
沈婉婷笑了笑：“喜欢吃就多吃点。”
“就是太辣了点，我最近胃不太好。”袁梦洁喝了口水，“还是清淡点好。”
苏淑芬立刻说：“对对对，胃不好就别吃辣的。小沈，你下次少放点辣椒。”
沈婉婷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是你说她喜欢吃辣的吗？
“没事，嫂子，你做得很好吃。”袁梦洁又夹了一块水煮肉片，“就这一顿，我多喝点水就好了。”
“那你多吃点菜，饭少吃点。”陈英光难得开口，“胃不好的人，饭容易胀气。”
“你还记得。”袁梦洁笑了，“你以前也经常这么说我。”
沈婉婷看着他们两个人说说笑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她想说点什么，可张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白米饭。一粒一粒的，嚼不出味道。
晚饭后，沈婉婷收拾碗筷。袁梦洁也跟着进了厨房。
“我来帮你吧。”她挽起袖子，站在水池边。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人多力量大嘛。”袁梦洁接过一个碗，“我看你平时挺辛苦的，又要照顾老人，又要照顾丈夫。”
沈婉婷愣了愣：“还好，习惯了。”
“习惯就好。”袁梦洁一边擦碗一边说，“不过啊，做女人也不能光围着家庭转。该有的生活还是要有。”
沈婉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对了，我跟英光那个项目，很快就要启动了。”袁梦洁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以后我们会经常在一起工作，你别多想。”
“不会的。”沈婉婷忙说，“我相信他。”
袁梦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人真好。”
这句话听着，哪里都不对。沈婉婷低下头，不敢看她。
03
接下来的日子，袁梦洁成了家里的常客。
第一次是工作原因，说项目需要签字，顺路来了一趟。
第二次是给苏淑芬带了几盒保健品，说朋友的妈妈吃了效果好。
第三次是她过生日，苏淑芬非要请她来家里吃饭。
沈婉婷心里堵得慌，但她不敢说。
她怕一说，陈英光说她小气。她怕一说，婆婆说她不懂事。她更怕一说，万一真把陈英光推走了怎么办？
她只能把所有的难过都闷在心里。
每天晚上躺床上，她都要想很久才能睡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袁梦洁笑的样子，陈英光跟她说话的样子，婆婆夸她的样子。
她也问过自己：我哪里比不上袁梦洁？
她长得也不丑，身材也还行，对陈英光一心一意，对婆婆也孝顺。可为什么他们好像都喜欢袁梦洁？
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有一天晚上，母亲徐淑君打电话来，她一接起来就哭了。
“妈……”
“怎么了怎么了？”徐淑君急了，“是不是那边欺负你了？”
沈婉婷擦了擦眼泪：“没……没事。”
“还骗我，你说话声音都变了。是不是你婆婆又说你了？”
“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实话。”
沈婉婷吸了吸鼻子：“妈，你说我是不是很差劲？”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英光好像不喜欢我了。”沈婉婷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流，“他最近都不怎么理我，回家就刷手机，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徐淑君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你们最近吵架了？”
“没有。就是……他好像更喜欢跟别人说话。”
“谁？”
沈婉婷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他前女友，叫袁梦洁。现在跟他有工作上的合作，经常来家里。”
“什么？！”徐淑君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他前女友还来家里？”
“婆婆请她来的。”
“那个老东西！”徐淑君气得骂了一句，“她安的什么心？你丈夫的前女友，她请到家里来？这是故意给你脸色看呢！”
沈婉婷哭着说：“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想跟英光说，又怕他觉得我不懂事……”
“你傻啊！”徐淑君急了，“你怎么能让她来家里？你这是引狼入室！”
“可是……我不让她来，婆婆不高兴。英光也会觉得我小气。”
徐淑君叹了口气：“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老实呢？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婆家，不光要会做家务，还得学会拿捏人心。你什么都听他们的，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把情况跟我说清楚。”徐淑君语气严肃起来，“那个袁梦洁，到底跟她丈夫什么情况？她跟英光，又到了什么程度？”
沈婉婷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她不敢想，更不敢查。
“你真是……”徐淑君又被她气死，“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女人当的，也真是够窝囊的。”
沈婉婷哭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不哭了。”徐淑君压住火气，“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观察几天再说。万一人家就是朋友呢？”
“记住了，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沈婉婷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发了半天呆。
她也想硬气一点。她也想跟婆婆说：“妈，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请袁梦洁来家里？”她也想跟陈英光说：“老公，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可话到了嘴边，她就说不出口了。
她怕。
怕一说，婆婆就骂她不懂事。怕一说，陈英光就嫌她烦。
她怕自己万一闹起来，什么都没有了。
04
那天晚上，沈婉婷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全是门。
她一个一个地去推门，可每一扇门都锁得死死的。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可还是没有一扇门能打开。
最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她冲过去一推，门开了。
里面坐着她自己。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皱纹，眼睛里全是眼泪。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说了一句：“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沈婉婷猛地醒了。
她被自己的梦吓得满头冷汗，心脏跳得很快。
她看了看旁边，陈英光还在睡。他背对着她，睡得很沉。
沈婉婷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她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红毯上，觉得这辈子一定会很幸福。她想起婚礼上陈英光说的话，他说：“我会让你一辈子幸福的。”
可这才五年，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她明明什么都按照婆婆的吩咐去做，什么都以丈夫为主，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被人嫌？
第二天早上，沈婉婷起来做早饭时，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她的朋友蒋慧君发来的。
蒋慧君是她以前的同事，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蒋慧君嫁得早，也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她打开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陈英光和袁梦洁站在一家餐厅门口，两个人挨得很近，袁梦洁侧过头跟他说着什么，笑得特别开心。看背景，是一家很温馨的小店。
沈婉婷脑袋嗡嗡响。
她看了看消息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多发的。那时候陈英光还没回来，跟她说在公司加班。
她没有回蒋慧君的消息。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饭。
炒菜的时候，她好几次都切到手。水龙头开着，她愣愣地看着水流发呆。
她想打电话问问陈英光，昨天晚上到底跟谁在一起。
可她又不敢。
万一陈英光说就只是谈工作呢？那她不是又冤枉人了？万一他真是在工作，她这么一闹，岂不是显得她很无理取闹？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早饭做好了，陈英光还没起来。沈婉婷去叫他，推开门，发现他正躺在床上看手机。
“老公，起来吃早饭了。”
“嗯，马上。”陈英光头也不抬，继续刷手机。
沈婉婷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公，昨天晚上，你跟谁一起吃的饭？”
陈英光抬起头，皱了一下眉：“怎么了？”
“没……就是问问。”
“跟客户吃饭。”陈英光放下手机，“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
沈婉婷转身走出房间，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他在撒谎。
她不知道那个“客户”是谁，但她知道绝对不是客户。
05
公公陈建国心梗住院的消息，是早上八点来的。
苏淑芬接到电话时正在吃早饭，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什么……什么心梗？严重吗？好好好，我马上来，我马上来！”
沈婉婷赶紧放下碗：“妈，你别急，我陪你一起去。”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苏淑芬急匆匆地换衣服，“我打电话给英光，让他赶紧请假。”
陈英光接到电话后，十分钟就赶回来了。
“妈，爸什么情况？”
“说是突然胸闷，送到医院，医生说心梗，要做手术。”苏淑芬拉着儿子手，“英光，你可一定要救你爸啊。”
“我知道了。”陈英光脸色很不好看，他转头对沈婉婷说，“你在家看家，我跟妈去医院。”
“我也去吧，我可以帮忙照顾爸。”
“你去能干嘛？”陈英光语气有点冲，“你在家待着，别添乱。”
沈婉婷张张嘴，话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陈家有什么事，从来不会让她参与。婆婆嫌她不懂事，陈英光嫌她没能力。她在他们眼里，好像除了做饭洗衣，什么都不行。
下午，她忍不住去了医院。
医院里乱糟糟的。苏淑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陈英光站在手术室门口，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妈，我来看看爸。”
苏淑芬看了她一眼：“你来了也不用，你爸在手术室里呢。”
“我知道，我帮不上忙，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们。”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待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苏淑芬摆摆手，语气很不耐烦。
沈婉婷低下头，转身走了。刚走到楼梯口，她听到陈英光在打电话。
“梦洁，你帮我问问你认识的那个心内科专家，能不能安排一下我爸的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袁梦洁的声音：“好，我这就去问。你别急，我爸当年也做过这个手术，找对医生很重要。”
“谢谢你，梦洁。”
“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婉婷站在楼梯口，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看着陈英光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他说的是：“王主任，是我，陈英光。我父亲心梗住院了，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她转身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不明白。
为什么出了事，陈英光第一个想到的是找袁梦洁帮忙，而不是找她？她虽然是家庭主妇，可她也会想办法啊。她也可以找自己的朋友帮忙啊。
可陈英光不找她。
在他心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想法，像一把刀一样扎在她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