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兴走后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
我坐在他床边,把他留下的药瓶子一个一个往塑料袋里装。
降压药、止痛片、胃药,还有那些没拆封的营养针。
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我手一直抖,好几回都拿不稳。
手机响了。
我擦了把眼泪,一看是曹磊。
“素芳姨,”他声音很平静,“我刚给你转了188万,你查一下。”
我愣住了。188万?他爸走之前什么都没说,这孩子怎么……
“这是……”我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你爸的意思?”
“嗯。”
就一个字。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心里还有我这个后妈。
可等我收拾完药瓶子,打开家兴卧室那个上锁的抽屉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抽屉里躺着一份遗嘱。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写得分明。
遗产全部由曹磊继承。给我的那188万,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补偿款。
“补偿”?
什么意思?我照顾他12年,到头来就值一个“补偿”?
手抖得厉害,那张纸差点掉地上。
我蹲在地上,崩溃了。
不对,这件事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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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家兴的事,说来话长。
年轻时候我们是邻居,住一条巷子里。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周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妈跟他妈关系好,小时候常带我上他家串门。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就觉得这个大哥哥人好。
后来长大了,巷子里的人开始起哄,说我们俩挺般配。我妈也试探过他的意思,他没摇头,笑着看了我一眼,脸都红了。
我心里那个高兴啊,以为这辈子就定下来了。
可谁知道,他妈嫌我家穷。
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跟我弟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母亲放出话来,说我家“配不上”。家兴跟他妈吵了好几架,最后还是拗不过。
那年冬天,他娶了别人。
我记得那天我躲在家里哭,我妈坐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嫁人了,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日子不冷不热地过了二十年。我那口子待我还行,就是走得早,四十多岁就得病没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哲彦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看着他结婚成家。
说不想家兴是假的。
但日子总得过,不能老想着过去的事。
直到退休那年,我在公园跳广场舞,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胖了些,头发白了不少,跳舞的样子笨笨的,手忙脚乱。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
后来他也认出我了。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先开口:“曹素芳,好久不见。”
就这一句话,我眼眶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聊了四个小时。
他老伴走了六年,我寡居八年。
他儿子曹磊在外头做生意,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我儿子哲彦在外地上班,也不常回来。
“一个人习惯了,”他说,“就是有时候觉得空落落的。”
我懂那种感觉。
晚上回家,哲彦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今天碰见一个老熟人。
“谁啊?”他随口问了一句。
我说:“曹家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你是不是想跟他搭伙过日子?”
哲彦这人说话直,不绕弯。
我说没想那么多。
“你可别,”他声音沉下来,“你了解他吗?这么多年没见了,谁知道他现在变成啥样了。万一他图你什么,你怎么办?”
我说他就一个退休老头,能图我什么?
“反正我不同意。”哲彦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那一年,我55岁。
儿子30岁,在外地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老婆有孩子,日子过得挺好。
我一个人守着三间房,每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够吃够喝,就是心里头空。
那几天我都没去跳舞。
直到第五天,家兴打我电话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我号码,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我弟那里要的。我弟曹广仁在城里做小生意,家兴特意去找了他一趟。
“素芳,”他在电话里说,“你别躲着我了。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想跟你说说话,没别的意思。”
我咬了咬嘴唇,还是去了。
那天他带我去吃面,小馆子,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他记得我爱吃酸菜面,特意让老板多加了酸菜。
“你记性倒好。”我说。
“你的事我都记得。”他低着头吃面,声音不大,“以前没本事,护不住你。现在老了老了,不想再错过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天回家,我给我妈上了三炷香。要是她还在,不知道会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后来我跟家兴好了。
这事传出去,曹磊头一个炸了。
他连夜从省城开车回来,跟他爸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在门外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爸,你这么大岁数了,折腾什么?”曹磊说,“她图你什么你不知道?你每个月退休金好几千,还有两套房,她一个老太太图什么?”
“你闭嘴!”家兴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闭嘴!你要是真跟她搭伙,我就不回这个家了!”
“那就别回来!”
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后来我才知道,家兴把他前妻的一张遗像摔了。
那是他跟曹磊之间最深的裂痕。
02
搭伙以后,我搬进了家兴的房子。
他住的地方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旧了,家具也老,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厨房里油乎乎的,碗筷都带着油渍。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房子上下下洗刷了一遍。
家兴站在旁边看我忙活,说:“你歇会儿吧。”
“你一个大老爷们,哪会收拾这些。”我说。
他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挺顺心。每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出去遛弯。中午我炒几个菜,有时候给他炖个汤。他饭量不大,但每次都说好吃。
“比我一个人吃糠咽菜强多了。”他说。
我说:“你这张嘴,贫不贫?”
他笑,眼睛弯弯的,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我儿子哲彦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问:“妈,你是不是真搬他那儿去了?”
我说是。
“你疯了吧?”哲彦急了,“你了解他吗?他儿子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连个靠山都没有!”
“我能出什么事?”
“妈,”哲彦压着声音,“人心隔肚皮。你们俩一个搭伙养老的,他儿子能把你当自家人吗?到时候他爸走了,你怎么办?房子是谁的?钱是谁的?你一个老太太,被人轰出来都没地方哭!”
我说我不图他的房他的钱。
“你不图,不代表别人不防你!”哲彦气得摔了电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家兴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什么。
他没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素芳,”他说,“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走。”
“我不后悔。”我说。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第三天,曹磊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冷淡得很。
“素芳姨。”他叫了一声,语气客气得过分。
我端着热茶出来,他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家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儿子,脸色也不好看。
“你来干嘛?”家兴问。
“来看看你,”曹磊说,“你是不是忘了,再过几天是妈的忌日。”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家兴的脸白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我识趣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去买菜。”
家兴拉住我的手腕:“不用走。”
我看了一眼曹磊,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说:“我去买条鱼,晚上给你做清蒸鱼。”
我出了门,没走多远,就听见曹磊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爸,你就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那一年,我57岁,家兴61岁。
我从来没想过一辈子的事,只觉得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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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搭伙第三年,家兴生了一场大病。
那天晚上他忽然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吓坏了,打了120,跟着救护车一路进了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
住院那几天我没合过眼,守在他床边,连上厕所都是小跑。
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说话都没力气。
“素芳,你回去睡吧,我没事。”他声音沙哑。
“闭你的嘴。”我说。
他笑了一下,眼里头有点湿。
那几天,曹磊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我看见他在走廊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第二次来,他买了果篮,进了病房,坐在他爸床前,也没怎么说话。
我识趣地出去了,让他们爷俩单独待会儿。
等我回来的时候,听见屋里压着声音说话。我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你打算怎么办?”这是曹磊的声音。
“什么怎么办?”家兴问。
“你跟那个曹素芳,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着吧?”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她赶走?”
“我没说赶她走,”曹磊顿了顿,“我是说,万一你哪天走了,她怎么办?房子怎么办?钱怎么分?你得有个交代。”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曹磊声音大了些,“你连遗嘱都不肯立——”
“我还没死呢!”
我被那声吼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去。
屋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曹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爸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家兴忽然问我:“素芳,你跟了我这几年,后不后悔?”
我说:“你怎么老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很。
“不后悔。”我说,“后悔的话我早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
“我说真的。”他叹了口气,“我比你大四岁,男人寿命又短,说不定哪天就扔下你先走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儿子对你不好,你弟指望不上,曹磊那孩子……”
我没让他说完。
“你要是真走了,我就回老家去。”我说,“我一个人也能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背着我在找律师。
谢玉琛,他的老同学,也是他信得过的律师。
他跟她聊了很多次,关着门,谁都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那一年,我59岁,家兴63岁。
他开始频繁地胃疼,吃饭也不香了。
04
家兴的胃病越来越严重。
我逼着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
我没敢告诉他实话。他问我的时候,我说是胃溃疡,吃吃药就好。
他没怀疑,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那段时间,我每天想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不下多少,我就变着花样做,今天炖汤,明天煮粥,后天蒸蛋羹。
他看我忙前忙后,说:“你歇歇吧,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说:“我不累。”
他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有一天,曹磊忽然来了,带着他媳妇曹爽。
这是搭伙以来,曹磊第一次带着媳妇登门。
曹爽三十出头,长得清秀,说话声音不大。她喊了我一声“素芳姨”,然后就钻进厨房帮我择菜。
“姨,我爸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她说。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她低着头择菜,过了一会儿,又说:“素芳姨,其实我爸他心里有您。”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曹爽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吃饭的时候,曹磊跟他爸说了很多话,语气比从前好了不少。家兴笑了一回又一回,我看着他高兴,心里也跟着高兴。
吃完饭,曹磊要走的时候,忽然把我拉到一边。
“素芳姨,”他说,“我想把我爸转到省城医院去,那边的医疗条件好一些。”
我说好。
“到时候您也一起去,住我家。”他说,“我给您收拾一间屋子。”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到时候再说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家兴心情很好,喝了一小碗粥。
“素芳,”他说,“你说曹磊是不是变了不少?”
我说:“是变了,比以前懂事多了。”
他笑了,笑得很满足:“我就怕我们父子俩闹成这样,等我走了他都放不下。”
“别瞎说,你还有的是日子。”我说。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后来我才明白,家兴那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知道儿子忽然变好是因为什么,也知道我早晚会看见那份遗嘱。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靠着枕头,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
厨房的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楼下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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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兴走的那天,我没在他身边。
他最后一程是在省城医院度过的。曹磊说他来安排,让我在家休息几天。我本来不答应,可曹磊说医院那边有护工,我年纪大了,别累坏了。
我想了想,也就没坚持。
那是搭伙12年来,我跟他分开最长的一次。
第三天傍晚,曹磊打来电话,声音很轻:“素芳姨,我爸走了。”
我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缝。
我没哭,愣愣地坐了很久。
我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时红着的脸,想起他买酸菜面给我吃,想起他跟我说“不想再错过了”。
我想起他生病时攥着我的手,想起他吃不下饭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后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家兴的葬礼很体面。曹磊办了三天,来的人不少。我站在人群里,穿着黑衣服,一张一张地给人鞠躬。
有人拍我肩膀,说“节哀”。
有人说“您辛苦了”。
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曹爽一直陪着我,给我倒水、递纸巾,扶着我坐下。
“素芳姨,您先回去歇着吧。”她说。
我说:“我再待会儿。”
曹磊站在棺材旁边,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家兴留下的东西。他的拖鞋,他的外套,他用的那个搪瓷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是他走之前倒的。
我端起那个杯子,喝了一口,凉透了。
然后我坐在他床边,开始收拾。
药瓶子、病历本、老花镜、笔记本。那些东西每一件都带着他的味道,我不敢用力闻,怕一闻就撑不住。
是曹磊。
“素芳姨,我给你转了188万,你查一下。”
我愣住了。
188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你爸的意思?”我声音都在抖。
“他一直存着这些钱?”
“那你怎么……”
“他说了,这钱是留给您的。”曹磊顿了顿,“素芳姨,这些年辛苦您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个人。
他连走了都想着给我留条后路。
可等我收拾完药瓶子,打开他卧室那个抽屉时,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抽屉上着锁,钥匙我一直没找到。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轻轻一拉就开了。
抽屉里躺着一个小铁盒。
盒子里装着一份遗嘱。
白色的纸,黑色的字,盖着公证处的红章。
我蹲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写着:遗产全部由曹磊继承。
第二行写着:曹磊须在本人去世后,一次性给予曹素芳188万元……
最后一行写着:作为曹素芳12年照顾本人的补偿。
补偿。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窝上。
12年的付出,明码标价,188万。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
可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字是他亲笔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