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半月谈评论员 袁晶 何文炯
最近，张雪、董路、蓝鸿春三人被网友并称为“草台三杰”并迅速出圈。围绕他们，舆论出现了两种声音。有人认为这是“学历无用论”的胜利，有人提醒不要陷入“幸存者偏差”。然而，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样的人和故事能够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他们的走红，不只是三个励志故事引发的网络热议，更折射出一种存在于当下社会的集体情绪。
过去几十年，人们相信，只要沿着既定的人生路径前进——考上好大学、进入好单位、获得好平台，就能够抵达相对确定的未来。然而，当经济增速换挡、产业快速更迭、技术进步加速、就业竞争加剧，原本被视作“标准阶梯”的人生路径，也开始充满未知。学历依然重要，却不再自动兑现机会；进入大平台依然值得期待，却未必意味着稳定；职业规划依然必要，却未必能保证最终结果。当曾经熟悉的“标准答案”开始失去唯一性，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未来究竟还能依靠什么？
面对不确定性，许多人做出了两种不同的选择。一种是“内卷”。既然赛道越来越拥挤，就不断投入更多时间、更多精力，希望在既有规则中获得相对优势；另一种是“求稳”。既然环境充满变化，就尽可能依附于级别更高的平台和组织，在工作中积累抵御风险的身份。无论是内卷还是求稳，本质上，都是希望把人生建立在某种外部秩序之上。但当外部秩序本身也不断变化时，这种确定性便开始松动。
这时，几个没有摸到过高平台门槛、没有按照“标准剧本”成长的“草根”，将曾经被嘲笑的“草台班子”带到了聚光灯下。公众为之欢欣鼓舞的，并不完全是他们的成功结果，而是他们似乎证明了一件事：在充满不确定性之时，仍然有人能够靠自己的能力，把人生握回自己手中。
面对快速变化的时代，他们没有把人生押注于外部标签，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投注到自己能够掌控的事情上：把一项技术做到极致，把一件作品做到最好，把一群孩子培养出来。当外部世界越来越难以预测时，一个人能够真正掌握的，恰恰是自己的专业能力、创造价值的能力和持续成长的能力。他们没有在别人铺好的大道上竞争，而是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小路。
这里的“小路”，并不是投机取巧，也不是刻意另辟蹊径。事实上，他们走出的“小路”看似不同，背后却有着共同的逻辑：不是逃离竞争，而是重新定义竞争；不是拒绝专业，而是回归专业；不是追逐身份，而是创造价值。他们并没有绕开困难，而是在一个足够细分、足够热爱的领域持续深耕，最终把原本不起眼的小路，走成了别人难以复制的优势。大道固然宽阔，却容易扎堆；小路虽然难走，却可能抵达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因此，他们真正证明的，不是学历不重要，也不是平台没有用，而是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一个人真正能够依靠的，终究还是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这才是个体对抗不确定性的最可靠、最能依赖的确定性。
当然，也应看到，张雪、董路、蓝鸿春的成功既离不开个人长期积累，也有时代机遇和环境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并不意味着每一个人都能够完全复制。将个体成功简单视为神话，甚至演变成“草台班子战胜正规军”“学历无用论”等极端叙事，同样是一种误读。
“草台三杰”真正留给我们的，不只是几个励志故事，更是一个值得思考的命题。一个健康、有活力的社会，不应仅仅依赖少数“破壁者”的偶然突围，而应让不同背景、不同成长路径的人，都拥有施展才能、实现价值的空间。
这意味着，要进一步打破“唯学历、唯证书、唯背景”的单一评价，更加尊重作品、能力和实际贡献；要为不同成长路径、不同创新方式提供更多试错空间，让更多来自基层、来自民间、来自非传统路径的人拥有展示自己的舞台；更重要的是，推动形成更加包容的社会心态，不轻易否定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探索者，让不同的成长路径都能够获得尊重。
不是所有成功都来自标准答案，而是每一种真正创造价值的努力，都有机会被看见。对于社会而言，守护每一条能够通向创造、创新和价值的小路，就是为未来预留更多可能，积蓄更多能量。（作者袁晶系浙江大学共享与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作者何文炯系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来源：《半月谈内部版》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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