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智斗故事的佛经出处

《少年读金庸》连载之三十五：

文 | 潘采夫

在武侠小说里，故事经常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可是我也很喜欢看另外一种故事，被金庸写得妙趣横生，那就是智斗。所谓智斗，自然不是拼武功而是拼智力，就是看谁聪明。

举个例子：在《鹿鼎记》里，韦小宝遇上了一群武功高强的喇嘛，他武功实在太差，只好想歪点子。韦小宝跟一个喇嘛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文斗就是两个人都站好，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谁也不许躲。韦小宝先出拳，他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冲着喇嘛的心脏打出一拳，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直接戳中喇嘛的心脏，喇嘛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当然，他这个也叫耍赖。

金庸喜欢写智斗的故事，因为这类故事读者喜闻乐见，金庸又见闻广博，尤其博览佛经，不少智斗故事就是来自佛经。的确，中国很多民间故事是从佛经转化而来，而佛经源自印度，这就是有人说孙悟空的原型来自印度的原因。下面我就讲一些金庸小说中的智斗故事，以及它们的文化来源。

阿凡提智斗地主

《书剑》里有个武功高手叫阿凡提，你没听错，他就是聪明又幽默的新疆人阿凡提。当他看到地主欺负穷人，就去找地主借锅，他先借了一口小锅，不久就还了两口小锅。他解释是因为小锅生了锅，地主很高兴。

不久，阿凡提又向地主借一口大锅，地主毫不犹豫地借了，阿凡提却没有还锅给地主。地主跑去找阿凡提要锅，阿凡提愁眉苦脸地说，那口大锅病死了。地主大怒，说锅又不是人，怎么会病死？阿凡提回答说，锅又不是人，怎么会生小锅？地主恼羞成怒地走了。

这个故事源自我国新疆地区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的民间故事。阿凡提的故事不仅在中国流传，据说阿凡提的形象来源于一千多年前阿拉伯地区的一位智者，那位智者喜欢捉弄权贵，惩恶扬善，他的故事在西亚、中亚地区广泛流传。

不戒大师智斗采花大盗

《笑傲江湖》里采花大盗田伯光去一个富户家作案，被不戒大师假扮新娘擒获，咔嚓一声切了，只好出家当了和尚，法名不可不戒。这个情节化用了《水浒传》里第五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花和尚大闹桃花村》的故事。

金庸是这么写的：

田伯光道：“ ……这天说来惭愧，老毛病发作，在开封府黑夜里摸到一家富户小姐的闺房之中。我掀开纱帐，伸手一摸，竟摸到一个光头。”

令狐冲笑道：“不料是个尼姑。”田伯光苦笑道：“不，是个和尚。”令狐冲哈哈大笑……

田伯光摇头道：“不是！那位和尚，便是太师父了。……我白天在这家人家左近踩盘子，给太师父瞧在眼里。他老人家料到我不怀好意，跟这家人说了，叫小姐躲了起来，他老人家睡在床上等我。”

……当时我一伸手摸到太师父的脑袋，便知不妙，跟着小腹上一麻，已给点中了穴道。太师父跳下床来，点了灯，问我要死要活。

《水浒传》中也有类似的故事情节，关于鲁智深假扮新娘惩罚山大王的，书中这样写：

“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子，一面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只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深的肚皮，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待挣扎，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叫一声：‘做甚么便打老公？’鲁智深喝道：‘教你认的老婆！’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却听得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啰，一齐抢将入来。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

哈哈，每次想到鲁智深光着身子骑在山大王身上打，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金庸用的也是和尚，抓的也是采花贼，单就这个场景来说，金庸和施耐庵的水准不是一个级别。

你觉得谁写得好？为什么？

黄药师骗取《九阴真经》

黄药师是金庸小说中绝顶聪明的人物，金庸给他设计了几个智斗故事。黄药师想骗取老顽童的《九阴真经》，可老顽童死活不答应，黄药师就哄他玩玻璃弹珠，老顽童输了，就让黄药师的夫人看了一会儿《九阴真经》。谁知道黄夫人记忆力惊人，竟然将《九阴真经》全部默背了下来。然后告诉老顽童，这经书是假的，他们当地的孩子都会背。老顽童不信，黄夫人就原原本本地背了一遍，老顽童一怒之下把经书烧了。

这个故事原封不动地抄自《三国演义》，曹操写了一本军事著作《孟德新书》，恰好四川刘璋派张松找曹操搬救兵，曹操嫌弃人家长得丑，三言两语打发了。张松很生气，他看到曹操写的新书，默记了一会儿，就跟杨修说，这书不是曹丞相写的，其实是战国无名氏所写，他们四川的小孩子都会背。

杨修不信，张松把《孟德新书》一字不差背了一遍。

曹操听说后大惊，以为确实如此，气得把自己的兵书给烧了。

黄蓉的妈妈和张松都是过目不忘的天才，不幸的是，他们这种用天赋骗人的方法，都很损耗内力和人品。结果张松被刘璋杀了，黄夫人因默背《九阴真经》劳累过度流产，生下了黄蓉之后就死了。

黄药师的三道试题

黄药师的智斗还没完。洪七公带着郭靖，欧阳锋带着欧阳克去桃花岛，向黄药师求娶黄蓉。黄药师为表示公平，给他们出了三道试题：一、在树上打架，先掉下来的算输。二、给吹箫的黄药师伴奏，跟不上的算输。三、默背《九阴真经》，背得少的算输。

金庸挺喜欢出题，因为读者们喜欢看机智人物和智斗故事。一灯大师的弟子朱子柳，也给黄蓉出过三道难题，结果被黄蓉损了一顿。

关于三道试题的故事，最著名的是唐太宗的三道试题。吐蕃松赞干布向唐朝求亲，想娶唐朝的公主。唐太宗就给吐蕃的使者出了三道难题，包括用丝线穿九曲明珠、帮小马驹找到它们的母亲、辨认木头是树梢还是树根之类的。聪明的使者解开了难题，松赞干布娶到了文成公主。

三道试题这事儿流传很广，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类似的故事，可见出题是很多人的喜好。比如在蒙古族的史诗《江格尔》中，英雄洪古尔为了娶得美丽的新娘，就去完成未来岳父交给的几个任务：杀死三大猛兽，和上天的勇士进行赛马、射箭、摔跤三项比赛。

所以据老潘猜测，这三道试题的事不简单，其起源还是得往古代的史诗、神话的方向去寻找。一般先有史诗、神话或佛经，然后才有民间故事，再由作家们作为素材写入作品。

西夏公主的三个问题

和三个试题相似的，是《天龙八部》里西夏国王为公主招驸马。公主提出了三个问题：一生之中你在什么地方最快乐逍遥？你平生最爱的人叫什么名字？你最爱的这个人相貌如何？

其他人都回答得天花乱坠，只有虚竹回答：“在一个黑暗的冰窖之中”“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她容貌如何，我也是从来没看见过”。众人大声嘲笑，谁知公主牵住了虚竹的手，虚竹最终成了西夏国的驸马。

金庸巧妙化用了三道试题的故事，不用比试，不需斗智。原来西夏公主只是在找人，暗号对上了就是自己的男朋友。

令狐冲坐斗田伯光

金庸小说里聪明人很多，令狐冲绝对算是一个。

救恒山派小尼姑仪琳的时候，身受重伤的令狐冲只好开始智斗，他提出跟田伯光坐在板凳上决斗，谁屁股离开凳子就算输。田伯光答应了，很快令狐冲被打趴在地上。田伯光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令狐冲却说“你输了！”原来那个板凳腿朝上面朝下，正砸在令狐冲的屁股上，而田伯光屁股却离开了板凳。

令狐冲这个智斗故事和黄蓉的两个智斗有点像，都来源于民间故事。

黄蓉出门进门和进圈出圈

《射雕》里，黄蓉和沙通天打赌，赌自己不能成功出门，却能够成功进门，沙通天就放她出门，黄蓉说自己赢了。这就是中国民间著名的“赌出屋门”故事。明朝的冯梦龙和清朝的李渔都写过，佛经故事里也有。

黄蓉和欧阳克打赌也类似，先画一个圈，要求欧阳克绑住双手和自己打斗，谁出圈谁就输，如果两人都出圈算欧阳克输。当两人站在圈里，黄蓉直接跳出圈外说：“我要走啦，却不是给你推出圈子的。你不能出圈子追我。刚才你说过，两人都出圈子就是你输。”欧阳克暗呼：“上当！”只是有言在先，却也不便追赶。沙通天、彭连虎等见黄蓉又以诡计僵住了欧阳克，忍不住捧腹大笑。

黄蓉让欧阳锋和影子作战

黄蓉是金庸小说中第一聪明的姑娘，为了表达对黄蓉的喜爱，金庸给他安排了无数智斗故事。

第二次华山论剑时，欧阳锋虽然经脉逆转，神经错乱，武功却高得出奇，没有人是欧阳锋的对手。

就在人人束手无策，欧阳锋高呼“我是天下第一”时，黄蓉告诉欧阳锋，有一个人他就打不过，她指了指欧阳锋的影子。于是脑筋不清的欧阳锋就跟影子一番大战，终于敌不过到处逃跑，彻底疯了。

这个故事可能源于古印度。古印度的《五卷书》里有篇《狮子和兔子》，说一只狮子要吃掉兔子，兔子动了脑筋，去跟狮子说半路上遇到一只狮子，非说自己更强大。这只狮子很生气，兔子把它带到一口井边，说那个更厉害的狮子在里面。狮子中计了，它低头看到水中也有一只狮子，就冲下去与之搏斗，结果把自己淹死了。聪明的兔子杀死了愚蠢的狮子，保全了自己。

说句实在话，古印度人真的很会讲故事，仅仅《五卷书》中就有几百篇有趣的故事，其中有很多动物故事。不少国家的民间故事都受其影响，薄伽丘的《十日谈》、拉封丹的《拉封丹寓言》、格林兄弟的《格林童话》，其中一些故事的原型都来自古印度。

黄蓉智斗渔樵耕读

黄蓉受了伤，和郭靖一起去找一灯大师，受到一灯大师的四个弟子渔樵耕读的阻拦，过四关的故事写得精彩绝伦。其中第三关是黄蓉智斗耕夫，本来是郭靖被欺骗用肩膀扛着一块大石头，而黄蓉又巧使妙计，让耕夫去扛那块大石头，自己和郭靖则趁机溜走。

智斗耕夫也来自佛经故事。佛经故事这样讲，有个老头在树下睡觉，突然来了一只熊，老头就绕着树跑，熊一只掌抱着树干，一只掌来捉老头。老头就抓住熊的两只掌，两个都动弹不得。这时来了一个人，老头对那人说，咱俩一块儿抓住这只熊，杀掉之后吃熊肉。那人相信了老头的话，就接替老头抓住熊的两只掌。老头趁机跑掉了。

《书剑》里也讲过同样的故事，只不过老头变成了老婆婆，出自《百喻经》里的老母捉熊。

黄蓉摆出八卦阵

怀孕的黄蓉遇到金轮法王，无法迎敌，就躲进一堆乱石阵，带着徒弟摆起了八卦等阵法。金轮法王被骗入阵中，被一块大石头砸伤，不得不逃走。

黄蓉摆阵退敌的故事，借鉴的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摆乱石阵惊退东吴主帅陆逊，让刘备的残兵败将得以退回白帝城的故事。

杜甫写过一首诗《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说的就是这件事。

巧了，诸葛亮的夫人黄月英也姓黄，同样机智过人，擅长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是诸葛亮的好帮手，跟她的本家黄蓉算是相隔千年的知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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