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认识的朋友小林在一家央企建筑企业工作，已经工作了十年，由于大环境不好，公司今年的工资都没有发，但事还是要有人做。公司开始划饼，只谈理想，不谈工资。
小林是我认识了快八年的朋友，以前周末还能约出来喝顿酒，这几年渐渐少了。不是关系淡了，是他太忙，而且越来越沉默。
他在一家央企建筑公司干现场管理，算上实习那年，整整十年了。去年年底开始，工资卡里就没再进过钱，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财务年底压账，过了元旦准补。可元旦过了，春节过了，清明过了，五一也过了，工资依旧没动静。问人力，人力说再等等，问财务，财务说上面拨款还没下来，问项目经理，经理把他叫到一边，递了根烟，叹了口气说，大环境就这样，咱也没办法。
但活一点没少。图纸照出，工地照跑，混凝土照样一车一车地浇。小林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回来算早的。安全帽里那圈海绵早就沤烂了，他拿旧T恤剪了条布垫着，也舍不得换。不是不想换，是兜里真没余钱。房贷每月四千三，孩子兴趣班刚交过费，他妈高血压的药不能断。他把信用卡都倒腾了一遍，上个月实在撑不住，找同事借了三千。同事苦笑说，我也是靠老婆的工资顶着，咱俩算是难兄难弟了。
上个月公司开了个全员大会，小林坐最后一排。大屏幕上写着“凝心聚力，共克时艰”，领导讲了快两个小时，核心意思就三条。
一是你们都是老员工，跟着公司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现在公司遇到坎了，要有历史责任感，不能光想着自己那点得失，要站高一点看问题。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裂的劳保鞋，心想站高了也看不见工资在哪。
二是困难是暂时的，国家大基建方向没变，市场回暖就在眼前，大家要有信心。这话小林听了起码五次了，每次都说在眼前，可眼前永远是眼前。
三是也是全场掌声最稀拉的一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工资会有的，而且等这一关过去，效益好了，奖金也不会少。
领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桌子钞票。小林旁边的小伙子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说，面包牛奶我不挑，先把上个月方便面的钱还我。
散会之后，大家从会议室涌出来，都没怎么说话。有人去工地，有人回办公室，该干什么干什么。小林走到楼梯口，碰见老周，老周五十多了，干了快三十年，腰不好，走路一颠一颠的。老周拍拍他肩膀说，别往心里去，我经历过两次这种事了，头一回熬了两年，第二回一年半，最后都补了，就是钱毛了不少。小林问，那您当时怎么扛的？老周笑了笑，还能怎么扛，回家少说话，早上少吃一个鸡蛋。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照常响。小林爬起来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比上个月又深了。他换上工装，出门前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张十年前入职时的合影，那时候他瘦，笑得也开。
关门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早点摊的喇叭在喊，豆浆两块，包子一块五。他想买两个包子，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块硬币，最后还是走了。
工地上塔吊在转，钢筋被太阳晒得发烫。小林爬上九层楼板，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框架里来回撞。他埋头干活的时候，忽然想起开会时领导说的“历史责任”，他觉得这词太重了，他担不起什么历史，他只想把房贷还上，给孩子买个新书包，给他妈拿一盒降压药。可这些，好像都不在领导的饼里。
中午吃饭，他蹲在脚手架下面扒拉盒饭，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在抱怨工资拖欠，说再不发就要走人。小林没接话，低头把饭吃完，把一次性筷子折断，丢进垃圾袋。下午继续放线、复核、签验收单，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跟工资卡余额上的零一样干净。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安全帽染成金色。小林站在高处看底下车流，这座城市好几座桥是他们公司修的，其中一座他参与过主体施工，通车那天他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现在那条朋友圈找不到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删了，还是手机内存满了自动清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公司总部大楼，看见顶层会议室灯还亮着。他猜可能又在开动员会，又有人在讲理想，讲未来，讲面包会有的。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忽然想，面包会有的，可如果面包来了的时候，自己已经饿过了头，吃不下呢？手机响了，是工作群通知：明天早上七点，工地突击检查，所有人到场。
他回了个“收到”，关掉屏幕。冰箱里的包子冒着微微的白气，他看着那团气散了，然后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自己明天的前途在哪里？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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