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年轻人的消费“平衡术”

当代青年的消费图景常令人感到困惑——他们可以在电商平台为了几毛钱货比三家，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一场偶像演唱会支付半月生活费。他们热衷于淘便宜好货，也愿意为一只限量版手办一掷千金。传统的教育话语习惯于用“节俭”与“享乐”二元评判，但这套标尺难以衡量当代青年在现实社会环境中形成的独特消费观。

当传统、现代与后现代同框

与西方社会渐进的现代化路径不同，中国社会在极短时间内压缩式地经历了从传统农耕社会到工业社会、再到信息社会的巨大变迁。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将这种传统性、现代性与后现代性被高度挤压在同一时空的现象，称为“压缩现代化”。投射到青年身上，这意味着他们要同时应对多种价值诉求的交织与碰撞。

传统的节俭伦理、现代的工具理性和后现代的情感追求，同时作用于一个青年身上。笔者近期开展的调研发现，79.5%的受访青年认同“消费主要为满足真实需求，而非炫耀”，这体现了现代理性主导下的实用主义；但同时，也有88.11%的青年认同“购买商品既看重实用功能，也重视情绪价值”，展现出对后现代体验的追捧。调研中，一位来自外地的19岁大学生，其消费观念生动地体现了这种融合：当心仪的游戏角色推出限定皮肤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购买，代价是日常饮食的降级，比如午餐只买一份1.6元的卷心菜。

国际潮流与国风国潮实时交织。青年的消费选择日益去标签化，不再简单地以“进口”或“国产”作为优劣标准。调查中，80.85%的青年信赖并支持国货，同时，他们的消费清单里也并不拒绝昂贵的国际大牌。一位27岁的上海在职青年分享了他的选择逻辑：在洗浴用品上，他从日本品牌转向了国产的“半亩花田”，理由是“做得也不错，性价比高”；但在奶粉等母婴产品上，他仍倾向于口碑更好的进口品牌“爱他美”。这种“全球选择、本土适配”的策略，正是青年在空间压缩中形成的杂交型消费认同。

消费决策从来不只是价格计算，更是价值权衡。从情感维度看，消费日益成为情绪调节与意义建构的方式。从关系维度看，消费承担着社交认同的功能。有受访者观察到，身边的同学“并不喜欢这个产品，只是因为网上宣传得厉害，大家都在买”，便跟风消费，以此获得群体归属感。与此同时，数字平台将传统的人际信任转化为点赞数和好评率，消费者越来越依赖素不相识的“网友评价”来决策。

数字技术不是一个独立的影响因素。一方面，数字技术将“精打细算”推向了极致。电商平台、比价工具和用户评价体系，极大地降低了消费者搜寻和比较信息的时间与认知成本。调查中，有高达87.04%的青年通过淘宝/天猫消费，70.7%使用拼多多。多平台比价、叠加优惠券、蹲守大促活动，成为青年群体中精打细算的标准操作。一位18岁的大学生甚至通过App将月度预算日均化，进行精确的自我财务管理。

另一方面，社交媒体上的“种草”文化、圈层分享和直播带货，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情感共鸣和体验期待。二次元、潮玩社群不仅放大特定IP的情绪价值，也创造了隐形的圈层认同压力。一位18岁的上海籍大学生坦言，看到社交媒体上别人“摆了一地板”的动漫周边，会“很羡慕，有冲动想去买”。她在学习文具、衣服上精打细算，却愿意为盲盒、卡牌这类“新潮的消费品”付出高价，因为她将其视为对高中3年努力学习的犒劳，是压力排解和情感寄托的重要方式。

然而，线上社群在提供归属感的同时，也带来了社交压力。另一位受访学生说：“看到小红书上的博主晒出全家福手办墙，底下评论都是慕了慕了，我会忍不住点进链接看价格。明明知道超出预算，还是想攒钱买一个。”

让消费教育走入青年的日常选择

当代青年看似矛盾的消费观，对消费教育提出了超越传统道德说教的时代性要求。

教育理念上，从否定规训转向理解与引导。长久以来“不要乱花钱”等训诫背后，隐含着“节俭=好、享乐=坏”的二元假设。当一位青年为购买心仪的手办而主动缩减饮食开支时，他只是在不同生活领域自主分配价值权重。教育的起点，是充分理解和尊重这种主动性，进而引导青年的消费观走向更健康、自主的方向。

教育内容上，以供给侧不断优化为主线。在“压缩现代化”的背景下，消费教育应升华为一种融合财经素养、数字素养与文化认同的综合性育人框架。具体而言，包括帮助青年建立动态平衡的财务规划模型，理解资源优化配置优于绝对克制的现代理财思维；提升青年对算法推荐、营销叙事、社交“种草”机制的批判性解码能力，培育其在信息洪流中的理性定力；引导青年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开放比较中建立文化自信，理解消费行为背后的文化政治意涵，将个人选择与深沉的文化自觉和社会责任相联系。

教育方式上，与他们的生活经验同频共振。学校教育可尝试将消费议题引入德育课程，通过案例研讨、模拟财务规划、消费日记分析等项目式学习，让青年在真实情境中锻炼价值判断力。家庭教育中，家长不妨放下“一言堂”的姿态，与子女共同讨论家庭消费决策，将“钱怎么花”转化为价值观对话的契机，让孩子在参与中学会权衡。社会层面，媒体与企业也应少一些焦虑营销，多一些对“理性悦己”“可持续消费”理念的倡导，共同营造一个让青年能够从容权衡、而非被动裹挟的消费文化生态。

总之，在压缩现代化的视角中，青年的消费世界已成为一个充满张力与创造性的学习场域。我们乐见青年在“精打细算”与“一掷千金”之间游刃有余，因为这恰恰是他们学习如何在复杂社会中驾驭资源、安顿自我、定义意义的重要实践。教育者的使命，是帮助他们在这场日常生活的综合实践中，不仅学会如何消费，更能成为平衡“当下与未来”“全球与本土”的现代公民。

（作者系上海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本文是2025年度上海市青年工作研究课题“压缩现代化视角下上海青年消费行为与观念研究”[2025QYKTLX12-14]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