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 过足了荔枝瘾

如今，便捷物流让我们轻易就能尝到不同品种的荔枝，新鲜唾手可得。回望南宋，陆游一生辗转多地，遍尝各地丹荔。荔枝于他，不只是夏日风物，舌尖滋味，更是少年知己相伴的珍贵回忆，是半生宦游的漂泊印记，亦是垂暮之年反复惦念的旧梦。

初仕闽东与好友折荔共游

喜欢荔枝的人不少，南宋诗人陆游便是其中一位。

提到荔枝，大家第一时间都会想起岭南。史料中并没有陆游去过岭南的证据，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吃到荔枝。陆游不仅吃过新鲜荔枝，还亲手摘过。他第一次摘荔枝，或许是在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那年，三十三岁的陆游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官职：福建宁德县主簿。

福建在宋代是荔枝的重要产区之一，当时的福建荔枝，在品质和口碑上甚至超越了岭南荔枝，还被朝廷列为贡品。福建籍的北宋名臣蔡襄，在《荔枝谱》中对福建荔枝做出过极高评价：“今天下荔枝，当以闽中为第一；闽中又以莆田陈家紫为最。”在福建荔枝里，又以莆田的“陈家紫”最为出众，这个品种的荔枝滋味清甜，冠绝一时。

宁德虽然不算福建荔枝的名产地，却也种植着成片的荔枝林。在宁德担任主簿期间，陆游与宁德县尉朱孝闻（字景参）志趣相投，结为好友。公务之余，陆游常和朱孝闻结伴出游，他们一起游览过的地方，有宁德当地的名胜白鹤峰，以及宁德荔枝产地集中的峬村一带。

陆游和朱孝闻前往峬村的时候恰逢初秋，但当地的气候依然炎热，晚熟的荔枝红艳艳地挂满了枝头。他们在烟雨散尽后的江畔，兴致勃勃地在采摘着新鲜的荔枝，而后伴着江畔的清风在江边野餐。二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快意。

那时的陆游与朱景参，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两人不仅是好友，更是肝胆相照的知己。在陆游眼中，正值青春年华的朱孝闻意气风发：他的腰间悬着白羽扇，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勃勃英气。他胸怀大志、一心想着上阵杀敌、干出一番功名事业：“故人小驻平戎帐。白羽腰间气何壮。我老渔樵君将相。小槽红酒，晚香丹荔，记取蛮江上。”（《青玉案·与朱景参会北岭》）当时的陆游才三十出头，却有些失意地说：我这一生，终将归隐乡野，以打鱼、砍柴终老。可景参你就不同了，你前程远大，日后一定能出将入相，建功立业。

或许是因为报国理想与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格格不入吧，在那场荔枝树下的野餐中，隐遁山林、寄情诗酒的念头，便在年轻陆游的心中悄然生了根。

巴蜀为官遍览蜀地荔枝

乾道五年（1169年）十二月，陆游接到了“通判夔州（重庆奉节）”的任命，他于第二年启程赴任，开启了入蜀生涯。陆游在巴蜀为官整整八年。那时的巴蜀地区，同样是著名的荔枝产区。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担任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时，就曾找人画了一幅《荔枝图》，并亲自作《荔枝图序》，对忠州当地荔枝的生长特征和品种，做了极其详尽的描写。

因为巴蜀地区盛产荔枝，引得不少没能亲临蜀地的古人浮想联翩，比如中唐诗人张籍：“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学者考证认为，张籍在写《成都曲》的时候就没去过成都。因此，这首诗的内容大概率是基于想象的。

陆游来到蜀地后通过实地调研发现，即便在蜀地，荔枝产地也有着严格的地理界限。蜀中真正盛产荔枝的核心区域，主要集中在南部的嘉州（四川乐山）、泸州和戎州（四川宜宾）三地。从现代地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地区纬度偏南，热量充沛，能为荔枝的生长提供良好的条件。

陆游在他的《老学庵笔记》中，对蜀地的荔枝产地做了严谨的探查记录：“苏黄门诗云：蜀中荔枝出嘉州，其余及眉半有不。盖眉之彭山县已无荔枝矣，况成都乎？”北宋的苏辙（苏辙曾官至门下侍郎，旧时也称“黄门侍郎”）曾在诗中推断：从嘉州往北走，荔枝的身影便开始变得稀疏，等到了他的家乡眉州，荔枝的产量便减半了。陆游结合自己在蜀地的亲身经历，进一步总结说：过了眉州的彭山县，荔枝就基本绝迹了。所以说，成都“山头荔枝熟”，多半是一种浪漫的想象。

陆游是幸运的，他在蜀地时，曾在乾道九年至淳熙元年（1173—1174年）间，以“蜀州通判”的身份“摄知嘉州事”，即实际主持嘉州政务，他可算过足了荔枝瘾。

嘉州城内有一座地标性的建筑——荔枝楼。早在唐代，嘉州就因为盛产荔枝而闻名，登上此楼能俯瞰全城的荔枝林，因而得名“荔枝楼”。陆游在蜀地留下了许多关于荔枝的诗篇，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与嘉州荔枝楼相关。显然，嘉州的荔枝，是陆游蜀地生涯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沿江东归不见荔枝空远游

淳熙四年（1177年），陆游在成都接到“知叙州事”的任命，那时的叙州也就是今天的四川宜宾，在唐代则被称为“戎州”。

叙州盛产绿荔枝，这种荔枝成熟时外壳红中带绿，是戎州荔枝中的名品。然而，还没等陆游正式走马上任，朝廷又急召他回临安（杭州）。陆游沿江而下，一路东归，途经叙州时只能短暂停留。虽然只能以过客的身份途经叙州，但陆游岂能错过叙州的绿荔枝？他在叙州狠狠过了一把荔枝瘾。陆游离开蜀地许多年后，还时不时回忆在蜀地的时光：“鹅黄酒边绿荔枝，摩诃池上纳凉时。”（《感旧绝句七首·其二》）

从叙州启程后，行至涪州（重庆涪陵）时，陆游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遗憾：“欲营丹灶竟无地，不见荔枝空远游。”（《涪州》）

涪州在唐代可是天下闻名的荔枝产地，该地所产的荔枝久负盛名。正因如此，许多宋人考证认为，唐代杨贵妃吃的荔枝，未必全部来自岭南，有一部分极有可能是从涪州送往长安的。北宋大文豪苏轼便持此观点，他在《荔枝叹》中写下这样两句：“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

涪州当地还专门设有一座“妃子园”，据说在唐代时，妃子园产的荔枝是供杨贵妃独享的。正因如此，后世文人经过涪州，都要去妃子园凭吊一番。可陆游路过涪州时，却没能见到传说中妃子园的胜景，只能留下“不见荔枝空远游”的遗憾。

有人认为，陆游抵达涪州时尚在暮春，还没到荔枝成熟的夏季，自然看不到荔枝成熟的景象。另外，后世学者考证认为，宋代气候转冷，涪州的气候条件也发生了变化，当地的荔枝品质大打折扣。即便陆游能见到涪州的荔枝，他大概也会失望。因为陆游的好友范成大途经涪州时，见了涪州所产的荔枝，忍不住直言：

“当时若识陈家紫，何处蛮村更有园。”（《妃子园》）若是当时有识货者认识福建的“陈家紫”荔枝，那哪儿还有涪州荔枝什么事儿呢！

重回福建终尝莆田荔枝

淳熙五年（1178年），五十三岁的陆游东归后，受命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盐公事，治所设在福建建宁府（福建建瓯）。

重回福建，陆游与福建荔枝又再续前缘了。这一次入闽，他终于品尝到了名满天下的莆田荔枝。建瓯与莆田距离不远，有位身在莆田的友人特地派遣快马，将莆田的新鲜荔枝给陆游送了过来。陆游拆开那装着荔枝的精致果筐，饱满圆润的荔枝壳上还沾着露水，仿佛刚从树上采摘下来。

陆游品尝过后，欣喜之下提笔写了几首诗：“不应相与无平素，曾忝戎州刺史来。”（《荔子绝句二首·其一》）戎州正是蜀地荔枝的主要产地之一，陆游虽然没有在戎州（即叙州）正式上任知州（相当于唐代的刺史），但也有幸获此任命，而且途经戎州时候，他亲口品尝过戎州的绿荔枝，所以陆游一边品尝着莆田荔枝，一边还带着几分自豪地说：“我和这荔枝，也算是老相识了啊！”

吃了莆田荔枝，少不了要进行品评：“星毬皱玉虽奇品，终忆戎州绿荔枝。”（《莆阳饷荔子》）“莆阳”是莆田的古称；关于“星毬”的解释则有两种，一是形容荔枝外形如星芒闪烁、圆润如球，二是特指某种名贵品种；而“皱玉”则生动地刻画了荔枝壳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陆游在建宁府尝到的这筐荔枝，到底是“陈家紫”还是“星毬”，如今众说纷纭。但莆田既然能够产出进贡的名品荔枝，风味自然上乘。陆游一生品尝过的荔枝不在少数，他从未断言过哪种堪称天下第一。可当莆田荔枝入喉的那一刻，他心底里首先想起的，是戎州的绿荔枝。

暮年归隐半生最念故人

陆游在建宁的时候还写过一首诗，其中写道：“龙焙一尝端可去，无心更为荔枝留。”（《客意》）

建宁在当时，是顶级贡茶“龙焙”的产地。龙焙是产于建宁北苑的龙凤团茶，专供皇室，是宋代的顶级贡茶。陆游的意思是说：“这建宁的龙焙只要尝过一次，我便无憾了，随时可以动身返程。至于那人人称道的荔枝，我早已尝过了，所以不值得我为此多做停留。”

那种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郁结，早就让陆游漂泊的官场生活变得索然无味，他彻底厌倦了这种身不由己的奔波。果不其然，在此后的三十多年里，陆游大部分时间里隐居在绍兴老家，成为了一位名副其实的“渔樵”。

陆游真觉得福建荔枝比不上蜀地荔枝吗？当然不是。

时光流转至开禧元年（1205年），已是八十高龄的陆游已在浙江绍兴闲居多年，在一个燥热难耐的夏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白鹤峰前试吏时，

尉曹诗酒乐新知。

伤心忽入西窗梦，

同在峬村折荔枝。

（《予初仕为宁德县主簿，而朱孝闻景参作尉，情好甚笃。后十馀年，景参下世，今又几四十年，忽梦见之，若平生觉而感叹不已》）

陆游是说，“回想起当年在宁德（白鹤峰前）初入仕途的时候，我是主簿，景参你是县尉，我们常聚在一起饮酒作诗，引为知己，那是何等快乐。令我感伤的是，昨夜你忽然闯入我的梦境里，梦中的你，神态还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恍惚间，我们又回到了峬村，像四十七年前那样，并肩站在荔枝树下摘荔枝。”

如果此时再问陆游，哪里的荔枝最好吃？我想，他心中的答案，一定是福建宁德的。

对于陆游而言，荔枝滋味如何大概早已不再那么重要。荔枝究竟好不好吃，或许根本不在于果实本身，而在于心境，更在于那个与他一起摘荔枝、吃荔枝的人。

陆游的那个梦发生在盛夏七月，正是福建荔枝飘香的季节。可是朱景参已经去世将近四十年了。

文并供图/邱俊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