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压箱底”看中国衣柜发展史

曾侯乙墓出土的彩绘二十八星宿图衣箱

有个俗语叫“压箱底”，今天的意思是指绝不轻易示人的好东西，或者绝不轻易使出来的绝活儿。但这个意思，是后来才衍生出来的。

最初，“压箱底”说的是姑娘出嫁时，爹妈要在女儿随嫁的箱子里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然后在衣箱里面的四个角上各放一枚铜钱或金锭子——是为“压箱钱”，寓意女儿到了夫家底子厚、不被人看轻。还有一个更私密的说法：“压箱底”指的是一种用于性教育的画卷或瓷器，平时藏在箱底，新婚之夜才取出“观摩学习”。

无论哪种解释，从“压箱底”的说法里，我们至少能读出三层信息：

第一，古人对于收纳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我们。第二，箱子是贵重财产。第三，箱子里藏满了秘密。

那么，这个承载了无数秘密的“箱子”，究竟是怎么来的？它和“柜子”“橱子”又有什么区别？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得先认识一个字——庋（guǐ）。

这个字上面的“广”指开阔的空间，下面的“支”像一个人用手拿着木棍，合在一起，意思是“在屋里搭建隔板”——通俗地讲，这可以理解为一个“盒子”的雏形。古代家具研究中所说的“庋具”，即框架型储物家具的统称：盒、匣、箱、柜、笼、箧（qiè）、笥（sì）、橱……皆属此类。但在所有这些“庋具”当中，最受古人重视和喜爱的，一定是衣箱。

我们今天说的“箱”，最初并不是指箱子。《说文解字》里讲得很清楚：“箱，大车牝（pìn）服也。”所谓“牝服”，指的是车厢两边的横木，也可以引申为车厢本身。换句话说，“箱”最早是车的一部分，跟装衣服没半点关系。

有意思的是，一些不叫“箱”的，反而是箱。《韩非子》里有个著名的“买椟还珠”的故事：“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这个“柜”字虽然写作“柜”，但指的其实是“椟”——也就是木匣子，样子和我们今天见到的箱子差不多。楚人用名贵的木兰木做了一个精美的匣子，把珍珠装在里面，结果郑国人买下了匣子，却把珍珠退了回去。可见在当时，“柜”（椟）就是一种贵重而精美的收纳器具。

那古人是什么时候才给装衣服的盒子“正名”，老老实实叫它“衣箱”的呢？据考证，应该是在汉代。

不过，虽然“衣箱”这个名字叫得晚，“衣箱”这个东西却早就有了。被誉为“20世纪世界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的曾侯乙墓就出土了迄今能见到的最早的衣箱实物之一。在曾侯乙墓主棺附近，一共发现了五个类似的漆木箱，它们的大小、样式基本相同，分成箱盖和箱体两个部分，箱盖的四角都有外凸的把手，可以用来捆绑搬运。而之所以会被确认为衣箱，是由于其中一件箱盖左下角阴刻有四个大字——紫锦之衣。

可见，曾侯乙对这件紫色锦衣的喜爱非同一般，非要单独给它装一个小箱子。这是因为古人用紫草的根部来染制织物，需要很多道工序才能使紫色固着不褪，所以紫衣非常贵重，紫色也成为象征尊贵的颜色。另外，中国人的宇宙观里有一个概念叫“三垣”，“垣”本意指墙，在传统天文学术语中用来指划定的星座范围。所谓“三垣”，指的是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其中，紫微垣又叫做“中宫”“紫宫”，位居正中，被认为是天帝的居所。紫色与“紫宫”同名，因而被赋予了神圣尊贵的含义，也正因如此，帝王绝对不能怠慢了紫色——由此可见，这个小小的衣箱分量之重。

说完箱子，我们再来看看第二个大类——柜。

为什么会出现柜子呢？大致有两个原因：第一，箱子是上翻盖，东西一层盖住一层，找东西并不方便，如果是经常要用的东西，放在箱子里会令人抓狂；第二，人们的生活方式由低到高的变化，也让竖着的柜子有了出现的可能。

俗话说：“开盖为箱，拉门为柜。”柜类家具一般形体较大，大体可以分为横式和竖式两种。竖式柜比较典型的有亮格柜、圆角柜、方角柜、四件柜等；横式柜也叫矮柜，特点是高不过宽，包括钱柜、箱柜、药柜等。

立柜中有一种样式很有意思，叫做面条柜，特点是上窄下宽，南方又叫“大小头”，北方又叫“气死猫”。南方叫法好理解，北方为什么叫“气死猫”呢？原因很简单：面条柜的柜门利用了重心偏里的物理原理，人忘了关不要紧，它可以自己慢慢关上，想趁机钻柜子的猫屡屡碰壁，自然会被“气死”。

在视觉上，面条柜也很有趣：远看是上窄下宽，走近了会变成上下一样宽，给人一种非常稳定的视觉感受。不过，千万不要把两个面条柜并排放在一起，因为柜子之间会形成一个倒三角的缝隙，怎么看怎么别扭。

说完柜子，我们再来讲讲橱。可能有人会说，现在不都叫“橱柜”吗？这俩还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最早的橱的雏形，有人认为出现在两晋时期。起初，人们只是习惯性地把几案摞在一起，用来存放厨具或食物。后来，家具由低到高，摞在一起的几案被前后左右安装上了木板，于是就有了橱。聪明的中国人慢慢发现，如果把橱和案结合在一起，岂不是既可以当桌面使用，又可以收纳东西？于是，橱出现了新样式，比如闷户橱：最上面是桌案，中间是橱，橱的下面还有一个闷仓，需要拉开抽屉才能往闷仓中存取东西。这个闷仓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结构，隐私性非常好，简直就是古代的保险箱。也正因此，这件家具才有了“闷户橱”的名字。

闷户橱在明代相当流行：橱面上可以摆箱子、花瓶、镜台；抽屉可以放各类小型日常用品；橱内的闷仓则可以放置不太常用的物品或金银珠宝，当然也可以放“压箱底”——观赏、摆放、收藏，诸事皆宜。

到了明代隆庆元年（1567年），海禁开放，大量优质硬木进入中国，加之经济发展，手工业与家具业飞速壮大，人们对家具的需求暴涨，家具的样式开始有了变化。曾经有意合并的“橱”和“柜”，在此时终于实现了结合，做法就是在橱的下面装上柜门。这样，这件家具就同时具备了橱、柜和桌案三种功能。所以，明代万历年间增编版的《鲁班经匠家镜》在讲到“衣橱样式”时，橱和柜的名称已经混用，不再做严格区分了。

文/杨学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