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家拆迁补了五百万,一分没给我。
我妈的解释就一句:『你姐带个孩子,不容易。』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我只能认。
01
『沈砚,你哑巴了?倒是吱一声。』
我妈把那储蓄卡往茶几上一拍,玻璃面被震得嗡嗡响。卡里有五百万整,老宅拆迁的补偿金,全家都知道。
我低着头翻手机,没接话。屏幕上是三天前陆瑾瑶发的一条动态,凑齐了九张图:一只LV的新款链条包,一对宝格丽的镯子,外加她躺在三亚海滩上的对镜自拍。定位标注『三亚艾迪逊酒店』,文案写着『重新做回自己』。
『你姐是真难。』我妈嗓音已经发颤,『前头那个男的,烂赌,动手,离的时候连件衣服都没给她剩。好不容易带小宝过两天安生日子,孩子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光开刀就得三十多万……』
『妈——』陆瑾瑶的眼泪说来就来,眼圈一红,『小宝昨夜里又烧起来了,大夫讲再不动手术,怕是……』
我扫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外套。迪奥的,专柜价三万多,我认得。
『沈砚,你是屋里最小的。』我爸总算开了口,窝在沙发一角,拇指来回搓一根没点上的烟,『你连婚都没结,一个人花一个人的工资,没什么压力。你姐不一样,她身后还有个孩子,得替娃打算。』
『可不嘛二哥,』我弟沈砚舟在旁边帮腔,他今年才出校门,进了家事业单位坐班,『你挣得又不差,差那点?』
『二哥最知道疼大姐了,』小妹沈砚琳头也不抬,刷着短视频,『横竖他也不怎么用钱。』
我把手机关上,抬起脸。
一圈人的目光全扎在我身上。我妈的期盼,大姐的忐忑,我爸闪躲的眼神,弟弟妹妹满不在乎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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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开口,『我同意。』
我妈明显愣了愣,像没料到我这么干脆:『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钱是大姐的,她过得苦,该拿。』
陆瑾瑶立刻破涕为笑,伸手要来拉我:『小弟,姐就知道你懂事——』
我往旁边一让,抓起外套站起来:『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那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加班,不回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我立在灯下,听见屋里传出一串动静:我妈那口长舒的气,大姐已在盘算学区房买在哪个片区,还有沈砚舟的声音——『要知道二哥这么爽快,刚才白费那么多表情。』
我点开手机里的加密相册。
十几张图存着:陆瑾瑶和那个『烂赌前夫』上个月在三亚搂着合影的亲密照;她在奢侈品店的刷卡单高清扫描件;还有一段视频,KTV包房里她喝嗨了跟闺蜜炫耀——『我那老娘太好糊弄了,我说啥她信啥,拆迁款一下来,我编个病就能全拿走。』
视频录制日期是两周前。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年腊月的风格外刺骨,呼出的白雾转眼被夜色吞干净。
02
『沈砚,想清楚了?』
赵总把那封辞职报告推回来,两道眉毛拧成疙瘩,『年终就要公示提拔名单,你是我心里排第一的项目经理。这时候走,你不亏得慌?』
『想清楚了,谢谢赵总栽培。』
『是不是嫌钱少?我能给你走特批调薪,加三成——不,加四成。』
『跟钱没关系。』
『那到底为什么?』
我望向落地窗外。三十楼,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从实习生干到骨干,五年时间,熬通宵是日常,胃疼当饭吃,好不容易冲到升职档口。
『累,』我说,『想换口气活。』
赵总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人,表面好说话,骨头比谁都硬。行,手续我让人事部走流程,哪天想回来,随时联系我。』
『谢了。』
收拾工位时,一圈同事围过来。
『沈哥,开玩笑吧?』
『跳槽了?哪家这么猛?』
『肯定被挖走了呗,沈哥这实力,百万年薪起。』
我把几件私物归拢进纸盒,笑了一下:『没跳,就是不想干了。』
『啊?』
『沈哥别冲动,眼下就业行情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懒得解释。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光线晃得眯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介电话打进来。
『沈先生,您那套房子,真急出?现在行情回暖,再放放能多卖不少……』
『急出。今天能签吗?』
『签是能签,可您挂那价,比市面上低了小两成……』
『就那个价。全款,越快越好。』
房子是工作第三年置办的,九十个平方,小三居,首付掏空了我的存款,背了三十年贷款。眼下还剩不到一百二十万没还,我挂一百九十万,到手净不到五十。
中介当我脑子进水。
只有我心里清楚,动作必须快。得赶在我妈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一切了结干净。
签约出奇顺利。买家是个职业收房的,看准我急用钱,又往下砍了六万。我说行。
攥着储蓄卡走出房管大厅时我查了余额:房款加上这些年的存款,统共两百一十五万。
够了。
我订了一张机票,目的地墨尔本,单程,明早九点出发。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设为『仅自己可见』。
内容只有四个字:『五年为期。』
接着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阖家欢乐』的家族群,设成免打扰。再挨个删掉家里人的联系方式——我妈、我爸、我姐、我弟、我妹、外加一堆从没被叫出过辈分的亲戚。
删到一半,手指顿了一下。
群没退。放着,我倒想看看,往后他们会在群里聊些什么。
最后一件事,拔卡,折断,扔进路边的下水道。
03
飞机落地墨尔本图拉马林机场的时候,我正在梦里被我妈追着骂。
梦里她举着那张储蓄卡冲我笑:『沈砚,你可真是妈的孝顺儿子。』接着那张脸突然撕裂,裂开一张黑洞般的巨口,把我整个人吞掉。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冰凉,全是汗。
旁边坐了个背包客,瞥我一眼:『第一次来土澳?』
『嗯。』
『读书还是干活?』
『干活。』
『这边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他递过来一个同情的眼神:『那当心点,华人专坑华人的事多了。我哥们前年来,让中介卷走快两万刀,活没找到,差点睡公园长椅。』
我扯了一下嘴角,没接茬。
通关还算顺。我拖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按照网上联系好的地址,去找那个『靠谱接应人』——老赵。
老赵是我在留学生论坛上聊上的,自称墨尔本扎根十年,专门帮初到的新移民落地安顿。我给他转了八千澳币作为定金,他承诺一条龙包办:接机、租房、找工作。
我在到达大厅等了将近四个小时。
电话打不通。微信已把我拉黑。
嗯,被骗了。
但我不慌。两百来万人民币折算下来四十多万澳币,折了八千,还剩不少。我英语水平说不上多好,应付日常足够,找个青旅住下,一步一步来就是。
我用机场柜台换了六百澳币现钞,买了张临时手机卡,叫了辆网约车往市区走。
司机是个中东面孔,口音重得像含了块石头。我反复确认地址,他还是把我往反方向拉。计价器蹦到九十多刀的时候我让他靠边停,自己拎着箱子步行。
墨尔本的盛夏晒得人发晕。我走了三公里才找到一家华人开的旅店,一晚一百五澳币,房间窄得连行李箱都摊不开,但好歹有张床。
躺在床垫上,我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租房,再弄辆代步车,然后找活干。
规划得挺好。
现实一点面子不给。
第二天,我在当地华人资讯网上刷出一套两居室的转租信息,地段不差,价格合理。房东是个中年妇女,广东口音,热情得让人起疑。
『小沈啊,看你面相老实,这房子原本五百一周,给你算四百二。』
房子确实不错,电器齐全,拎包就能住。
『押金呢?』
『交四周租金,加两周预付,总共六周。』
我按了遍计算器,不到三千刀,合人民币一万出头。贵,但能扛。
合同签了,钱也转了。
第三天,正主房东破门而入。
『你什么人?谁让你住我房子里的?』
我愣了神。拿出合同给人看,对方眼皮子都没抬:『假的。这房子我租给一个女的,她上周就欠租跑了。你是第四个上当的。』
我报了警。警察做完笔录,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心里清楚,这钱八成砸水里了。
第四天,我去买二手丰田。八千五澳币,凯美瑞,公里数不高,看着干干净净。
卖家自称『老乡』,河南口音,拍着引擎盖说:『老弟放心,这车跟我三年了,一个螺丝没动过。要不是家里要换七座,我舍不得出。』
开出五公里,仪表盘跳了发动机故障警报。
修车铺师傅把盖子一掀,跟我说:发动机换过缸垫,变速箱里面也有毛病,修下来起码六千打底。
我调出那个河南老乡的电话——已成空号。
第五天,我走进一家川菜馆找活儿。
后厨洗碗,一小时十六澳币,拿现金,不走税。
老板是重庆来的,叼着烟打量我:『之前干过?』
『没干过。』
『大学生出身?』
『在国内上过几年班。』
『那跑澳洲来干嘛?』
『想换个活法。』
他嗤了一声:『你们这些大陆后生,个个说换个活法,说白了就是混不走。行吧,今晚先试试,干满一周再说,不行就滚蛋。』
我点头答应。
那天夜里,我在水池前面站了九个钟头。水温烫得手掌像蜕皮,洗洁精泡得指甲缝生疼,腰弯得像虾米,直都直不起来。
凌晨收工,我回到那套被骗来的出租屋里——正牌房东见我实在可怜,答应让我住到周末再找去处。
浑身疼,疼到睡不着。
手机弹了条推送,旅店WiFi自动连上了。我随手戳进微信,那个『阖家欢乐』的群里,我妈正在发语音。
『沈砚那个白养的东西,电话不通,消息不回,死哪儿去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妈,你别上气,』大姐的声音,『小弟肯定是嫌钱分少了,闹性子呢。回头他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他敢!』我妈嗓音拔得又尖又陡,『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他敢记我的仇?沈砚舟,你明儿去他单位问,看他到底藏哪了!』
『问过了,』弟弟的声音,『他辞职了,连房都卖了,听人讲去了国外。』
『什么?!』我妈尖叫起来,『卖房?他哪来的房?那房子是我们老沈家的!这畜生,卖房都不跟屋里讲一声!』
『妈,你别急,』妹妹的声音,『二哥那房卖了也就一百来万,能跑多远?搞不好去了东南亚哪个小国家打工。等他在外头碰一鼻子灰,自己就乖乖回来了。』
『回来我也不会再认他!』我妈哭嚎起来,『我养了只白眼狼啊……』
我按掉手机,走到那扇小窗前面。
墨尔本的夜空黑沉沉的,远处隐约传来警笛。我摸了摸身上的兜,一张临时卡里不到两千澳币,加上口袋里的零钞,总共也就这么多了。
四十几万澳币,五天内折进去一大半。
我忽然笑了。
笑到一半眼眶发涩。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顶上写了两个字——『欠条』。
第一笔:『老赵(接应人),骗定金8000刀。』
第二笔:『广东女,骗房租2520刀。』
第三笔:『河南老乡,出手病车8500刀。』
第四笔:『当前余额:18980刀。』
合上手机,仰倒回床上。
明天还得洗碗。早点睡。
04
一周后,我被警察从那套骗来的房子里赶了出来。
真房东报的警,限我二十四小时内搬走。我拖着两只箱子站在墨尔本街头,不知道下一脚往哪迈。
正规租房全要看本地信用记录和工资流水。我才来几天,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最后在华人论坛上翻到一间地下室,每周一百八,包水电,没窗户,只有一副行军床,共用卫生间。
房东是个老妇人,潮汕来的,普通话讲不利索,连说带比划告诉我:『十点后不能出声。早上六点前必须起床。不许做饭。不许带人进屋。』
我都照单全收。交了钱,搬进这间不到四平米的隔断房。
隔壁住了个老爷子。
头一回见他,是在公共卫生间。他穿着领口洗得满是毛边的白衬衫,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正对水龙头冲洗一根冰凉的热狗肠。
『新住进来的?』他抬头扫我一眼,普通话里夹着点闽南腔。
『嗯。』
『大陆的?』
『是。』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端着那根热狗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川菜馆洗完工,被老板以『试用期没有全薪』的名目克扣了两个小时的工钱。我没吭声,攥着九十块钱现金,去便利店买了一个热狗和一瓶矿泉水。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又在楼梯口撞见了那老头。
他坐在台阶上,望着外头发呆。墨尔本的夏夜不算暖和,他只穿了一件薄衫。
我把热狗一掰两半,递过去半截。
他怔了一下,看着我。
『吃不完,』我撒了个谎。
他接过去,什么都没说,低头啃了起来。
我俩并排坐在楼梯脚,一人半根热狗,望着门外偶尔走过去的路人。
『为什么来澳洲?』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躲人。』
『惹了什么事?』
『家里的。』
他笑了一声,露出一排被茶渍染黄的牙:『我也是。』
『您也是躲人?』
『差不多。』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管上的灰,『小年轻,看你人不坏,送你一句劝:在这边,别信任何一个讲中文的。越是老乡,越是要提防。』
『包括您?』
他愣了半秒,然后仰头大笑,沙哑的笑声在狭长的地下过道里回荡:『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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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我叫沈伯年。你呢?』
『沈砚。』
『沈砚——』他慢慢念了一遍,『明儿起别买热狗了,那玩意儿不顶饿。后头那条街有个公益食堂,每晚七点发免费餐。去那儿吃。』
『您怎么清楚?』
『我天天去。』他摆了摆手,人影消失在门板后面。
隔天我还真去了。
排队的人不少,大半是流浪汉和新来混不下去的移民。伙食不讲究:面包、土豆泥、杂蔬汤,但量管够。
沈伯年也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嚼着。
我端着托盘坐他对面。
『听劝,难得。』他说,『好多人刚到,抹不下这张脸。要面子,最后饿肚子。』
『面子不值钱。』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你在国内干什么的?』
『做项目管理的,IT行业。』
『那怎么跑来洗盘子?』
『钱给骗光了,没得选。』
『要是有得选呢?』他拿叉子戳着土豆泥,『那笔钱没丢,你打算干嘛?』
我想了想:『可能开家小店。或者做点投资。』
『投什么方向?』
『餐饮吧。我看了一遍,这边中餐厅虽然遍地都是,但普遍服务跟不上,后厨效率低,管理乱的不少。如果有人肯砸钱做成标准化连锁,应该有空隙。』
沈伯年把叉子搁下,认认真真盯了我几秒:『你懂餐饮管理?』
『不懂。但我搞项目出身,流程优化、成本管控、团队培训,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他没接话,埋头继续吃饭。
从那以后,我俩天天在食堂搭伙。他话不多,但隔三岔五会问我几个问题:国内的经济拐点在哪,移动互联网的下半场怎么打,年轻一代的消费习惯变了什么。
我有问必答。
作为交换,他教我在墨尔本怎么活:哪里的跳蚤市场最划算,公交月票怎么买最省钱,哪些市政窗口能申请救济,甚至怎么从蛛丝马迹里辨认骗子。
『你那三次上当,』他说,『其实都有前兆。中介收定金不给票据,房东死活不亮房本,卖车的只字不提保养记录……是你太赶,漏掉了细节。』
『我那阵子确实急。』
『急什么?』
『想赶紧站住脚。想赶紧证明点什么。』
『证明给谁看?』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伯年也没有往下追。
就这样搭伴过了两个月。我还在川菜馆洗盘子,时薪从十六涨到十九,老板说『动作快,嘴严,不惹事』。
沈伯年每天无所事事的样子,早上一出门,天黑才回来,不知道在外头干什么。但房租从不拖欠,穿得旧归旧,身上总是清清爽爽。
第三个月的头一天,我下了晚班回来,看见沈伯年坐在楼梯口,脚边搁了个蛋糕。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我生日。七十一了。』
『生日快乐。』
『一个人买蛋糕,越吃越寡。』他抬眼看我,『陪老家伙喝两杯?』
我应了。
地下厨房里找了两只一次性杯子,他从华人超市买的廉价白干。蛋糕甜得齁,酒辣得呛,我两杯下去脸上就开始发烫。
『沈砚,』沈伯年忽然开口,『假使我给你一笔本钱,让你去开门店,你敢不敢?』
我愣了一下:『您有本钱?』
『有。』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