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船去救你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 实习生 刘郝颖

水越来越深，在铁皮房顶上待了一整晚后，29岁的广西小伙李柏杰终于获救了。好友莫桂成划着泡沫船，在一片汪洋中找到了他。

几天前，李柏杰刚来莫桂成在广西贵港的虾塘帮忙。7月6日，贵港遭遇历史罕见特大暴雨。

虾塘所处的西江农场靠近鲤鱼江，周围是一片较为平缓的耕地。下雨后，虾塘会缺氧，要靠增氧机维持。7月6日一早便停了电，他们紧急抢修发电机。

下午两点，发电机恢复运转后，莫桂成开车赶往50多公里外位于樟木区的虾塘抢险，李柏杰负责留守。

一路上，莫桂成断断续续收到李柏杰的消息，水还在上涨，有漫塘的趋势。他叮嘱好友，要保护好自己。

到樟木后，由于信号太差，一整晚莫桂成都没再收到任何消息，直到7月7日凌晨4点，他走到空旷处才知道，水早已漫过了西江农场的虾塘，好友为了自救，已经爬上附近的铁皮房顶。

李柏杰告诉他，自己打了不少救援电话，但是人力不够。莫桂成没有多想，当即决定，自己划船过去，“不管怎么样，想办法把柏杰拖出去”。

他花了10分钟，带上基地里巡塘用的黑色泡沫板、两根麻绳、两个救生圈、七八个沙琪玛和水，开车就往西江农场赶。

一开始，他准备选择一条更近的高速，后来发现已经封路，只能重新规划路线，到达西江教育园区的路口时，天已经亮了。

早上6点，他穿好雨衣，上了船，一路向西，划向西江农场。他常走这条路往返虾塘，此时水已经淹上路牌，有了五六米深，沿途树木只剩下树顶。

鲤鱼江漫溢的洪水不断灌过来，推挤着泡沫板。为避免途中出现意外，他下水前特意把救生圈绑在板上。

他划了大约1公里，便到了公路尽头，跨过这里，水面骤然铺开，原先广阔的农场区已经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汪洋。之前在虾塘划泡沫板时，水面至多10亩，而此时莫桂成面对的水面，已有千亩。

浑黄的水越来越急，他划得越来越吃力，20来分钟几乎没往前移动，他不得不找到一片树林，暂时把泡沫板靠过去歇息，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此时，他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声音断断续续，莫桂成告诉她，自己正在划船去救朋友。

后来，莫桂成尝试将航向往上游偏斜，用以抵消侧推力。

雨一直在下，进入农场片区后，可供辨别的标志物在变少，视线变得很差，他身边漂过鸭子和鹅，一些毒虫、蜈蚣也上了泡沫板。

划了1个多小时后，远远地，他看见一片有些熟悉的树丛，以为自己到了。直到划近他才发现，自己认错了路，虾塘似乎还在几百米开外。他不得不调整航向，朝着更远处的树丛划去。

十来分钟后，莫桂成远远看见铁皮房顶，却没有看到好友的身影。此时已是早上7点半左右。

不过，李柏杰发现了他，兴奋地录下视频。那时，水位离房顶只剩约50厘米。铁皮房旁有一窝竹子，水位快到竹子顶了，他蹲在竹顶的叶子旁，想着要是房子倒了，还能抓着竹子。那里刚好是莫桂成的视线盲区。

过去一整晚，李柏杰尝试了很多方法自救。

水位刚开始上涨时，他就想往虾塘外走，但是越往外，水越深，他只能往回撤。他开着三轮车把虾塘的饵料运到了铁皮房所在的高处，把泡沫板也挪了过来，还一并带上了一只猫和一只狗。

泡沫板被他放在三轮车和铁皮房之间，他和猫狗一同待在泡沫板上。7月6日晚上10点半，他已经“没处躲了”，本是用来挡水的三轮车被冲倒了，把他的泡沫板卡在了墙角。

两层铁皮房有五六米高，一开始，水淹到铁皮房中间，过了两小时，水就涨到离房顶只剩一米。

黑夜里，泡沫板一点点上浮，他把狗放到了近处一辆耕地机的顶上，徒手爬上房顶，铁皮房顶尖锐锋利，手也破了皮。

他随身带着充电宝和数据线，还在包里放了一瓶水，但当他把包扔上房顶时，水瓶滚落下来，掉入洪水中。

雨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的，铁皮房被水冲得摇摇晃晃，李柏杰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时有蛇想要爬上房顶。

水更深了，他眼见着狗被冲走，只剩下一只浑身湿透的猫。

他在铁皮棚大喊，尝试用手电筒光亮吸引注意，但都没有回音，最崩溃的凌晨3点，他绝望地告诉妻子，“也许这次真的出不去了”。

过了凌晨，涨水的速度终于变慢。李柏杰浑身湿透，没有食物，几近脱水。直到天快亮，他才有了莫桂成的消息。

从竹叶的缝隙中，他看到莫桂成只身前来，已经发凉的身体“感到没那么冷了”。他朝莫桂成挥手大喊，莫桂成终于发现了他。

两个相识10多年的老友在雨中见面了。

莫桂成回忆，李柏杰精神紧绷了一整晚，看起来很虚弱。两人像往常一样见面，为了缓解气氛，他甚至开了几句玩笑。

早上8点左右，他们一同踏上返程路。

路上，李柏杰对莫桂成说：“虾塘都淹完了。”

莫桂成答道：“没事，只要人还在就行”。

7月7日上午约10点，他们终于上岸。莫桂成划了将近4个小时，来回六七公里，手臂不仅酸痛，还被毒虫咬伤。过去一天，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吃了半碗面和几个沙琪玛。

休息一晚后，莫桂成又开始忙着抢修，农场基地中的罗氏虾本已长到了一根手指那么粗，这次大水后，他损失了几十万元。李柏杰回了家乡横州，马上加入了给灾区送物资的队伍。

莫桂成说不清，为什么救人时自己有那么大潜力。他觉得，那几个小时像做梦一样。事后，莫桂成调侃，“我可不想一场洪水就让我失去一个兄弟，那太便宜他了”。

大水过后，莫桂成找回了那条名叫“满仓”的小狗。

他操着一口桂普，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视频，他给眼前已被淹没的虾塘画面配的话是：“我的虾出去游泳了，还会游回来的，你们不要偷我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