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楼道里停了下来,从随身背着的那个泛黄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毛巾,弯下腰,使劲地擦拭着脚上那双老旧的解放鞋。鞋面上沾着我们从乡下倒了三趟车带来的黄泥,泥巴已经干涸,稍微一蹭,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自家地里种的花生和几罐土蜂蜜。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暗,但我能清楚地看到父亲额头上的汗珠,以及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裂纹的手。他擦得很仔细,生怕留下一丝泥土。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省会城市,也是第一次来大伯家。那年我十五岁,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但奶奶突发重病住院,家里不仅掏空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的学费成了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走投无路之下,父亲决定带我来城里,找他那个早在十多年前就顶职进了城里国企、后来又娶了城里媳妇的大哥借钱。
父亲把鞋擦得自认为干净了,这才局促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
门开得很慢。开门的是大娘,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她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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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闻声从客厅走过来,看到是父亲,干笑了一声,说老二来了,进来吧。
我和父亲刚要迈步,大娘突然拔高了音调:“哎呀,等等!家里刚打过地板蜡,你们那鞋……”她的目光落在父亲那双虽然擦过但依然显得破旧脏污的解放鞋上,眼神里的嫌弃没有丝毫掩饰。
父亲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连忙把脚缩了回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们脱鞋,我们脱了鞋进。”
大娘从鞋柜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一双旧拖鞋扔在地上,说只有这一双了。父亲赶紧让我穿上,自己则穿着那双破了洞、露出大脚趾的灰袜子,踩在了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大娘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了门厅的角落里,仿佛那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伯招呼我们去客厅坐,他们家客厅很大,真皮沙发看起来柔软又高级。父亲刚想坐下,大娘突然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旧报纸,动作麻利地铺在了父亲和我要坐的位置上。
“这沙发是新买的,浅色的,容易脏。”大娘连句客套的掩饰都没有,语气生硬冷漠。
父亲半张着嘴,刚要落下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过了两秒钟,他才慢慢地坐在了那张报纸上,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连后背都不敢靠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报纸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那声音就像是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那天中午,大伯一家留我们吃饭。饭桌上,大娘把几盘剩菜端到了我们面前,而把新炒的两个肉菜放在了她和堂哥的面前。堂哥比我大两岁,自始至终在看电视,连一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父亲在饭桌上艰难地开了口,提了奶奶的病,提了我的学费,希望能借三千块钱。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大娘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冷笑出声:“三千?老二,你以为我们家开银行的?城里花销多大你不知道吗?我们还要供孩子上辅导班,哪有闲钱往外借?这学,我看上不上也就那样,反正最后也是回村种地,不如早点出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