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东头的那条土路,像一条被人狠狠掐住脖子的蛇。那条路原本是村里通往东边千亩良田的必经之道,宽敞得足够两辆拖拉机并排开过。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那条路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五,被一堵突兀的红砖院墙死死咬去了一大半。那堵墙的主人,就是村里人见人躲的“村霸”赵大虎。
十年来,东边的地里每逢春耕秋收,村民们就得受一遍扒皮抽筋的罪。化肥运不进去,只能靠肩膀一袋袋往里扛;收下的麦子玉米运不出来,只能用独轮车一趟趟往外推。
遇到阴雨天,泥泞不堪,车轮陷进泥里,进退两难。不知有多少人在那堵红砖墙下骂过娘,但只要赵大虎往墙头上一蹲,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冷冷地扫视一圈,下面的人立刻就没了声响。
赵大虎身高一米八几,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横肉。他不打人,也不骂街,但他耍横。曾经有邻村的收割机师傅不信邪,非要从那硬挤过去,结果蹭破了院墙的几块砖。
赵大虎二话不说,直接搬了个马扎坐在路中间,硬是让收割机在地里晾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老村长出面,好说歹说,赔了五百块钱才算了事。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久而久之,大家认了命。十年的妥协,让这堵墙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直到林婉来到了清水村。
林婉是新派来的村支书,二十八岁,城里长大的姑娘,白净,瘦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扎着个利落的马尾。她拖着行李箱踏入村委会大院的那天,村里几个正在闲聊的老汉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摇头。老村长李保国抽着旱烟,叹了口气,心里暗想:上面这是瞎胡闹,派个黄毛丫头来,恐怕连赵大虎的一个眼神都接不住。
林婉到任的第一周,什么大动作也没有。她不爱开会,也不爱讲大道理,每天就穿着一双旧运动鞋,拿着个厚厚的笔记本,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转悠。
那天正赶上抢收,快要下暴雨了。王大爷开着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满载着刚收下来的麦子,心急火燎地往村里赶。经过赵大虎家门前的那段窄路时,因为心里慌,方向盘打偏了半分,三轮车的车厢“哐当”一声刮在了那堵红砖墙上。车身一歪,半车麦子全洒在了地上。
听到动静,赵大虎趿拉着拖鞋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麦子,又看了一眼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王大爷,冷笑了一声:“老王头,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刮坏了我的墙,说吧,怎么赔?”
王大爷急得直搓手,浑身发抖:“大虎啊,眼看就要下雨了,这麦子要是淋了,我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墙我明天肯定给你修,你先让我过去行不行?”
“不行。”赵大虎吐了口唾沫,“今天不把赔偿说明白,这车就别想动。”
周围渐渐围上了不少村民,大家看着这一幕,都攥紧了拳头,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公道话。这十年的积威,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就在这时,人群被拨开了。林婉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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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倾斜的三轮车,看了一眼满地的麦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赵大虎身上。没有村民预想中的厉声呵斥,也没有搬出法律条文来吓唬人。林婉的语气平静得像一碗水:“赵大虎,这墙刮掉了一层皮,一块砖都没碎。王大爷的麦子要紧,让他先走,墙的事,村委会明天派人来给你修。”
赵大虎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婉一番,扑哧一声笑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村支书?小丫头片子,这儿没你的事,少在这儿充大头蒜。村委会修?村委会欠我的账多了去了,你算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