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历史亏欠的西北甘军

光绪二十三年，海防局势危急，朝廷急调甘军离开陕甘驻地，千里奔赴京畿拱卫皇城。1899年荣禄整编京畿军队，将甘军正式定为武卫后军，常驻蓟州，配发新式毛瑟步枪、五生七快炮，七千余名将士，成为镇守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1900年五月，多国以保护使馆为名，派兵进驻东交民巷，频繁在京城寻衅滋事，中外冲突愈演愈烈。六月初，英国海军上将西摩尔率领两千余名联军，沿京津铁路直扑北京，企图快速掌控都城。危急时刻，董福祥火速抽调马福禄、马海晏统领的三千回汉精锐，赶赴黄村、廊坊、落垡、杨村一线布防阻击。

六月十四日，廊坊阻击战正式打响。甘军将士擅长近身肉搏、野战突袭，依托铁路两侧的沟渠、土坡分段伏击，完美克制联军的火器优势。联军凭借新式枪械多次冲锋，全都被甘军拼死击退。两天后的六月十八日，甘军联合京城民众再度猛攻，联军伤亡激增，只能连夜退守杨村车站，陷入重重包围。

本该乘胜追击、全歼敌军、切断联军退路的关键时刻，慈禧加急谕令抵达前线，强制要求甘军主力即刻回京，围攻外国使馆。绝佳的战机就此错失，这场被称为“庚子第一恶战”的廊坊阻击战，虽毙伤联军近三百人、彻底粉碎敌军快速进京的图谋，为京城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却因朝堂指令半途而废，马福禄所部更是上百名各族将士壮烈殉国。

回撤京城后，甘军驻守东交民巷西北防区，与武卫中军合围使馆区，开启了长达五十六天的持续攻坚。作战初期，甘军攻势凌厉，一鼓作气攻破奥地利、荷兰、比利时、意大利四国使馆，迫使四国卫队全员退守英、美、法、俄四大核心使馆。可整场战事，甘军始终深陷朝堂博弈的掣肘，根本无法全力作战。

军机大臣荣禄暗中奉行留后路的求和策略，刻意针对甘军：严控弹药补给，拒不调拨重型开花火炮，还私下给使馆输送粮食瓜果，甚至用木屑填充炮弹、放空炮敷衍战局。董福祥多次登门请炮、据理力争，又入宫弹劾荣禄私通外人，反倒被慈禧训斥斥责。朝堂之上，端王、庄王主战催猛攻，主和派层层设障碍，甘军两头受掣、进退两难。近两个月的血战中，甘军千余名官兵负伤牺牲，十余名营级、哨级军官殉国，始终未能彻底攻克使馆，也为后续列强追责埋下了直接口实。

北京保卫战最惨烈的血战，当属正阳门守卫战。正阳门作为内城南门，直面皇城，一旦失守，联军便可直捣紫禁城，战略意义至关重要。七月初，董福祥指派武进士马福禄，带领七营精锐回汉官兵死守城楼。英军在城外修筑十道木质栅栏，层层推进、步步紧逼，马福禄带队连日主动出城反攻，接连拔除七道敌军防线。

七月二日深夜，天降大雨、视野尽失，联军趁机派出敢死队雨夜偷袭。马福禄亲自持刀带队近身搏杀，激战中头部中弹，当场壮烈殉国。一同牺牲的还有他的两位弟弟、两名侄子、同族亲属以及上百名甘军将士。危急关头，马福禄的弟弟马福祥临危受命接管指挥，强忍悲痛收拢残兵，继续死守城楼，直至联军主力大举合围，才有序后撤。这场战役中，驻守正阳门的甘军半数官兵血染城楼，用血肉之躯守住了皇城最后一道门户。

八月十三日，两万余名八国联军对北京各城门发起总攻，清廷数万守城部队彻底崩盘，神机营、虎神营、八旗、绿营官兵四散逃亡，整座北京城，仅剩甘军一支部队，坚守东便门、朝阳门两处核心隘口。八月十四日凌晨，俄军猛攻东便门，俄军将领亲自带队冲锋，甘军依托城墙箭洞死守，旧式火炮轮番轰击，打垮俄军多次冲锋梯队，俄军主将胸部中弹负伤，进攻被迫停滞。激战从凌晨持续到午后，俄军付出惨重代价才登上城墙，残余甘军将士依旧分散游击，用冷枪袭扰敌军，死死把控护城河通道。

日军猛攻朝阳门，多次派遣敢死队携带地雷爆破城门，全部被城头甘军精准射杀。从清晨鏖战至黄昏，日军才勉强占领城门。两场城门血战，数百名甘军将士壮烈牺牲，无一人擅自弃阵逃亡。城门失守后，剩余甘军依旧转入街巷游击，持续阻击敌军，始终没有彻底溃散。

抵达西安后，行宫专属卫队、潼关至河北全线边防，全部由甘军驻防值守，全权承担皇室安保与边境警戒重任，也正因全程护驾有功，甘军一度获得朝廷三千两白银的专项赏赐，深得皇室信任。可谁也没想到，这份赫赫护驾战功，很快就被朝堂的求和妥协彻底抹杀。

议和谈判开启后，十一国列强开出的首个硬性条件，就是严惩庚子祸首，董福祥被列入头号处决名单，核心罪状只有两条：甘军围攻使馆、甘军正面阻击联军。列强态度强硬，扬言不严惩董福祥、不解散甘军，绝不签署和约。

李鸿章深知甘军扎根西北，麾下数千将士遍布陕甘宁青，回汉子弟凝聚力极强，贸然处死董福祥，必定引发西北大规模民变、兵变，危及外籍侨民与传教士安全，于是在谈判桌上反复斡旋。慈禧也感念甘军护驾之功，不愿痛下杀手。多方拉锯之下，双方达成折中方案：董福祥被革除所有军政官职，遣返固原原籍、永不复用。

但列强依旧不依不饶，持续施压清廷彻底瓦解甘军武装。随后朝廷下达分批裁撤指令，这支拥有二十五营完整编制的西北劲旅，先是裁汰五千五百名老弱士卒，剩余精锐拆分陕甘两地驻防；陕西八营缩为三营，甘肃十四营缩为五营，八营主力被拆分制衡，由不同将领分管，彻底切断原有上下级隶属关系，仅给董福祥留存少量亲兵。至此，征战三十余年、平定西北、收复新疆、血战京城的甘军，正式宣告解体。

甘军解体后，其旧部彻底改写了近代西北军政格局。河州回族将领马福祥、马麒、马麟等庚子旧部，后续逐步建立宁夏、青海武装势力，成为后世西北诸马军阀的源头；汉族将领张行志、董恭等人掌控陇东兵权，辛亥革命时陕甘东征革命军的主力，几乎全是甘军旧部。民国初年大名鼎鼎的陇上八镇割据势力，四大回族镇守使的根基，全部源自这支晚清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