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他愣在那儿。
“你……不闹?”他问。
我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把伞忘在他家了。
雨哗哗地下,我没有回头。
包里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硌得我手疼,我没拿出来看——上面的字,我都能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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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婆婆脑中风那会儿,我正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
电话是张旺打的,说他妈晕倒在客厅里了。
我扔下菜就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张旺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欠了谁八百万。
手术后婆婆醒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了。医生说是半身不遂,恢复得好能自己坐起来,恢复不好这辈子都得躺床上。
张旺有姐有弟,大姐张萍嫁在隔壁小区,小叔子张强在上海打工。
三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开了个短会,张萍第一个开口:“我家里两个孩子要管,实在走不开。”
张强跟着说:“我在那边租房,一个月回去一次,妈跟我去不方便。”
所有人都看着我。
张旺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希望我说点什么。我说:“那我来吧。”
就这样,我辞掉了超市理货员的活,全职伺候婆婆。
那时候我以为,公婆也是爹妈。你嫁进人家门,就得跟人家一起过日子。婆婆瘫了,我伺候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想过,这个“天经地义”,会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第一天回家,婆婆在床上拉了一裤子。
张旺上班去了,家里就剩我和婆婆。她躺在护理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发紫。我端着便盆走过去,说:“妈,我帮你翻身。”
婆婆没吭声。
我掀开被子的时候,那股味道直冲脑门。我忍着恶心,把她的脏裤子一点一点脱下来。婆婆突然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你轻点!”
我愣了下,说好。
换了床单,擦了身子,又把婆婆抱到新床上。整个过程下来,我出了一身汗。婆婆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辛苦”,只是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
中午我做了鸡蛋羹,端到床边喂她。她尝了一口,说,太咸了。
我说那我重新做。
她说不用了,你做的我吃不下。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眼泪掉了一地。我想给张旺打电话,又想他上班忙,算了。
这是我第一次学会“算了”。
后来的日子,从“算了”变成了“没所谓”。
婆婆的脾气越来越大。饭烫了嫌烫,凉了嫌凉。翻身嫌我手重,擦身嫌我手冰。她说话也不好听,动不动就说“农村人就是伺候不好人”。
我知道她嫌弃我。当初张旺娶我,她就不乐意,嫌我是农村户口。坐月子的时候她没帮过我一天,现在瘫在床上,倒是我在跟前伺候。
我有气,但不敢发。
每次张旺回来,我都会把话咽回去。一是怕他烦,二是怕他说我矫情。
张旺是个闷性子。
他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说话没人敢顶嘴,回到家就是个哑巴。
他从来不会问我辛不辛苦,偶尔看一眼他妈,问一句“吃了没”,就算尽了孝心。
有一次我实在扛不住了,跟他说:“我腰疼得厉害,要不请个护工吧。”
张旺看了我一眼:“一个月四千,你掏钱?”
我说:“咱俩一起……”
话还没说完,他就把电视关大了一格。
我懂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后来我就不提了。
腰疼的时候就贴个膏药,头晕的时候就坐一坐。
出血的问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的。
后来一个月比一个月严重,我才开始有点怕。
但我想,等婆婆好一点再说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02
张萍每周末都回来,拎一袋水果,跟婆婆说几句话,然后就坐在客厅里跟我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挑刺。
“嫂子,我看妈胳膊上的淤青了,是不是没擦干?”
“嫂子,妈说你昨天没给她换尿不湿,都湿透了。”
“嫂子,妈炖的排骨汤比我炖的好吃,你跟她学学呗。”
我一边洗碗一边听,手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说:“大姐,你要是觉得我伺候得不好,你来。”
张萍脸一拉:“你什么意思?我一个当姑子的,还能天天来伺候妈?你嫁进张家,这是你的本分。”
我说:“那我也是人,不是机器。”
张萍站起来:“你还顶嘴?我跟我哥说去!”
她果然跟张旺说了。晚上张旺回来,脸阴沉沉的。他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翻了几个台,最后关了电视。
“你跟我姐吵了?”
“我没吵,我就是说了一句。”
“一句也不行。”张旺的语气像在训工人,“我姐是嫁出去的人,好不容易回趟娘家,你别让她心里不痛快。”
我说:“那我心里呢?”
张旺看了我一眼,好像很意外我会这么问。他顿了顿,说:“你心里咋了?吃穿不愁的,天天在家,能有多累?”
我没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我今天早上给婆婆翻身的时候,腰疼得跪在地上好几分钟才爬起来。
他不知道,我下面又出血了,这次比上次多。
他不知道,我昨天去药店买药,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没事。
“算了”这个词,我每天都在用。算了,不说了。算了,忍忍就过去了。算了,他工作也累。
但有些事,你算了,别人不会算。
张萍又开始往这边跑。她带了一个保温桶过来,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她盛了一碗端到床前,说:“妈,我给你炖的,你尝尝。”
婆婆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还是闺女好啊。”
张萍瞥了我一眼,笑着说:“妈,你这话说的,嫂子不是天天伺候你吗?”
婆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她伺候我?她那是应付!昨天晚上我喊她,她半天没应声,我都快憋死了!”
我说:“妈,我昨天拉肚子,上厕所去了。”
婆婆瞪着我:“就你有事?”
张萍在旁边笑了笑,拍了拍婆婆的手:“妈,别生气,你跟我哥说说就行。”
那天晚上,张旺又跟我谈了一次话。
“我妈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好看,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说:“我干的还行吗?”
张旺坐在床头,低头摆弄手机:“你天天拉着脸,谁也看不下去。”
我说:“我脸上没笑,不代表我没干活。”
他说:“你少跟我犟。”
我闭上嘴,把睡衣扣子系好,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婆婆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大车声,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谁也不在意我。
连我自己,都快想不起来,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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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血越来越频繁了。
以前是每个月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我开始害怕了。
我去医院那天,是个星期三。张旺上班去了,婆婆睡午觉。我请李姐帮忙看一下婆婆,她住隔壁楼,也是嫁过来的农村人。
“一个小时行不行?”李姐问。
我说行。
医院人挺多,挂号排队等了半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她看了看我的脸,说:“你脸色不太好,贫血吧?”
我点点头,说最近下面一直出血。
王医生让我去抽血,做B超。
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心里慌得很。
我想给张旺打电话,又怕他烦。我想给我娘打电话,又怕她担心。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后我谁也没打。
结果出来后,王医生的表情变了。
“要等病理结果,你过三天再来。”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但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
三天里,我吃不下睡不着。血还在出,我垫了厚厚的卫生纸,换了又换。
张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更年期。
他没再问。
三天后我又去了医院。病理结果出来了,确诊是早期宫颈癌。
王医生说:“你这情况发现得还算早,手术可以解决。但不能再拖了,越早手术恢复越好。”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要多少钱?”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己大概出一两万。”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廊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家?家里有一堆脏衣服等着我洗。
去菜市场?婆婆晚上要吃鱼,我还得去挑一条。
回娘家?我跟我妈说啥?说我在婆家过得不顺,还得了癌?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擦了擦脸,去菜市场买了鱼,回家。
婆婆在床上喊:“死哪儿去了?我都快憋死了!”
我赶紧放下东西,去给她端便盆。
她一边拉一边骂我:“懒死了,一天到晚不着家。”
我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稳稳地托着她的腰。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死。
也许是怕没人知道。
04
这个家,我越住越不像自己的家。
客厅里摆的是婆婆的老家具,电视柜上摆的是张萍的照片,厨房里的调料瓶是张旺他妈用过的。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我的。
我睡的那张床,床单是我嫁过来时自己带的。洗了三年,已经发白了。我塞在枕头底下的存折,是我自己攒的一点私房钱,一万多块。
我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
也许是给自己攒条后路。
张旺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一点多。他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说不出来。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加班。
我说最近厂里忙吗?
他说忙。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盯着手机,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我躺在他旁边,心里想,我明天要去医院做术前检查。
张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知道了,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心想,他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第二天早上,张旺出门前突然说了一句话:“晚上我有事跟你说。”
“啥事?”
“到时候再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下午我去医院做了术前检查。王医生让我把住院手续办了,下周三手术。我说好。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摊买了一碗凉皮。坐下来吃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咸得发苦。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吃。
晚上八点多,张旺回来了。他回来以后没坐下,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
“来了。”他说。
我把电视关了。
他就站在那里,口齿有点不利索,像排练过很多遍但说不出口。
“春梅,咱俩,过不下去了。”
这句话他说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离了吧,你回你家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避开了我的眼神。
屋里很安静。婆婆在卧室里睡着了,呼噜声一高一低的。
我问他:“为啥?”
“不合适了。”
“啥时候不合适的?”
张旺不耐烦了:“你非要问那么清楚干啥?”
我说:“那你让我怎么跟你妈说?”
“我妈那边我会说。”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张旺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闹,会哭,会骂他。但我没有。
我从抽屉里翻出结婚证,又找了一支笔。张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离婚协议,打印好的,上面连字都签好了。
我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孩子归谁?我们没有孩子。房子归谁?房子是张旺的婚前财产。存款呢?存款不多,张旺说要分我两万。
我没说话,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张旺站在那儿,表情很奇怪。
“你……不闹?”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想笑。
“闹有用吗?”
然后我回卧室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本存折,一把梳子。我把东西塞进一个帆布包里,走到门口。
“钥匙放桌子上了。你妈的药,我分好了,一天三顿都有。大便三天一次,如果两天没拉就要通便。翻身两小时一次,别让她一直朝一个方向躺着。”
张旺傻在那儿。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卧室里喊:“谁啊?谁回来了?”
没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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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出楼道的时候,雨下得挺大。
我忘了带伞。
帆布包里的衣服很快就湿了,我站在楼门口,看着檐外的雨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想回娘家。娘家还有我一张床,虽然我妈去年走了,但屋里还能住人。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上司机问我:“大姐,去哪?”
我说:“回家。”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村口。我下了车,拖着包往家走。
村里的人看见我,都暧昧地笑笑,没人打招呼。
老房子锁着门,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我的钥匙圈上还挂着三把钥匙——一把是娘家大门的,一把是娘家厨房的,一把是这个老家的。
我进屋的时候,屋里很黑。拉了拉灯绳,不亮。原来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的裂缝,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天已经亮了。
我翻了翻手机,发现李姐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我回拨过去,李姐接起来。
“春梅,你去哪了?张旺刚刚给我打电话,问你在我这没?”
“姐,我跟张旺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李姐说:“离了好。”
我“嗯”了一声。
李姐问我:“你身体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又问:“那你现在住哪?”
我说:“回老家了。”
“有啥打算?”
“有。”
我挂掉电话,把那张诊断书从包里翻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宫颈早期鳞状细胞癌,建议尽快手术治疗。”
我去镇上办了医保手续,又去县医院预约了床位。
后天住院,下周三手术。
做完这些事情,我在镇上的饭馆吃了一大碗面条,吃了很久。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问我:“大姐,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板娘看了看我,说:“慢点吃啊,别着急。”
我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我拐上了大路。
路上没人,路边开着野花。
我在一棵树底下蹲下来,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想起我跟张旺结婚那天。
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衣裳,村里人都说我们般配。
那天我把自己当成了一根藤,想着缠在他这棵树上,一辈子都不松开。
可藤累死了,树也没当回事。
06
张旺在离婚的第三天,开始觉得不对劲。
白天他上班,下班回去给婆婆热饭,翻身,洗衣服。他第一次知道,伺候一个瘫痪的人有多累。
翻一次身要费多大劲。
洗一件沾了屎的裤子要多长时间。
婆婆躺在床上喊:“水!水!”他在厨房手忙脚乱地找杯子。
婆婆又喊:“我的药呢?春梅给我分好的药呢?”
张旺开始在柜子上翻,才发现谢春梅走之前,早就把药分好了。
七个药盒,每个盒子里三格,早中晚都标好了。
下面的柜子里还贴了一张纸:每两周换一次药,白的是降压药,黄的是保心丸,红的是钙片。
张旺站在柜子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眼眶就红了。
他给谢春梅打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他去找李姐,李姐说:“春梅回老家了。”
“她老家在哪?”
李姐看了他一眼:“你娶她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张旺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知道。结婚的时候他去过她家,就是当年提亲那一次。后来再也没去过。她娘家在哪个村,大门朝哪开,他不记得了。
张旺想了半天,终于想起她好像说过,她家在“马庄”。
他开车去马庄。马庄不大,他问了几个人,终于找到谢春梅家的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