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文明交流互鉴的时代特征、实践逻辑和世界意义

马丽蓉，上海外国语大学丝路战略研究所所长、二级教授，教育部伊斯兰合作组织研究中心主任

内容提要

中国与阿拉伯国家文明交流互鉴历史悠久，积累了宝贵经验，凸显和平共处、团结自强、务实合作的时代特征，在政治、经济、安全等实践中持续推进。政治交往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提供目标指引，文明交流互鉴助力提升中阿政治互信；经贸合作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提供实践场景，文明交流互鉴夯实中阿经贸合作的民意基础；安全协作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提供环境保障，文明交流互鉴为中阿安全协作注入精神动力与东方智慧，在构建中阿命运共同体中形成耦合增效的实践格局。中阿是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典范，文明交流互鉴为推动构建中阿命运共同体提供实践路径，有助于凝聚全球南方现代化的价值共识，赋能双方现代化合作，破解“文明冲突论”，推进构建人类文明新叙事。

关键词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 全球文明倡议 全球南方

当前，百年变局加速演进、中东战事延宕不决，文明交流互鉴对打破隔阂、凝聚共识具有重要价值。文明交流互鉴在中阿关系发展中发挥基础与引领作用，特别是中阿开启外交关系70年来，文明交流互鉴与政治、经济、安全等功能互补、互为支撑，形成耦合增效的实践格局。近年来，中阿以丰富的文明交往实践落实四个“共同倡导”，成为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典范。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的时代特征

中阿友谊“缘自丝绸古道上的友好往来，缘自争取民族解放时的并肩战斗，缘自国家建设进程中的合作共赢”，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凸显和平共处、团结自强、务实合作的时代特征。

一、在古丝绸之路交往中和平共处

中阿友谊源远流长，早在2000多年前双方便开展商贸往来与文明交流。从商品、文化、习俗、理念的相互影响，到四大发明、天文、历法、医药的知识流动，长期的丝路交往培育出中阿伙伴情谊。

第一，中阿在早期交往中积累美好记忆。据《册府元龟》《资治通鉴》等记载，651—798年，阿拉伯派遣唐使达40次。《伊本·白图泰游记》称“中国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中国人聪慧友善，对异邦人热情相待”。《明史》赞誉阿拉伯世界为“人皆向善”“国无苛扰”“上下安和”的“乐国”。在阿拉伯世界，民众都熟知一句话，即“知识，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表明了他们对中国的好评和向往。中阿双方彼此欣赏，奠定友好交往的历史根基。

第二，中阿在人员往来中深化彼此认知。西域都护班超派遣副使甘英抵达条支（今阿拉伯地区），阿拉伯航海家奥贝德乘船抵达广州，开启中阿人员双向往来历史。此后，中阿使节、商人、旅行家等在古丝绸之路交往中留下多部传世经典，如唐代来华阿拉伯商人苏莱曼的《苏莱曼东游记》、游历阿拉伯国家的唐代旅行家杜环的《经行记》、元代航海家汪大渊的《岛夷志略》与阿拉伯地理学家伊德里斯的《云游者的娱乐》等。人员往来推动中阿深化文明交流，在此过程中诞生的重要典籍在人类文明交往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三，中阿在走进对方中探寻共处之道。宋代来华阿拉伯商人数量激增并聚成蕃坊，中国任命阿拉伯商人担任蕃长，管理自己的事务，成为推动阿拉伯民众走进中国的制度创新。据阿拉伯学者记载，获悉郑和货船靠岸亚丁后，阿拉伯人写信向苏丹禀报，并希望好好款待他们，说明郑和船队在阿拉伯国家广受欢迎。随郑和远航的马欢等人回忆，郑和曾3次到访佐法尔（今阿曼佐法尔一带），民众齐聚码头并敲阿拉伯大鼓迎接船队，成为中阿交往的生动写照，双方逐渐探索出一条和平共处、包容互惠的共处之道。

2025年11月18日，第十一届中国—阿拉伯国家文明对话会闭幕式在北京举行。图为嘉宾鼓掌通过《第十一届中国—阿拉伯国家文明对话会共同宣言》。（中新社图片）

二、在反霸与自主发展中团结自强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在全球南方联合反霸、追求自主发展中持续推进，凸显团结自强的重要特征。

第一，凝聚政治团结立场（1955年至20世纪70年代末）。1955年参加万隆会议的29国中，阿拉伯国家占9个。中国支持将巴勒斯坦问题列入议程，同阿拉伯国家代表广泛接触，亚非国家形成反殖反霸与团结自强的共同立场。历史交往中形成的相互尊重、平等相待精神在民族解放运动浪潮中推动中阿关系进一步发展。

第二，塑造自强独立意识（20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末）。冷战结束后，中阿以原油、石化为主轴深入开展经贸合作，结成稳定的战略能源伙伴关系。随着阿拉伯国家工业化进程加快，中阿产业投资、互联互通、工程承包等合作深入推进。中阿形成基于资源禀赋优势互补、不附加任何政治条件的合作范式，在合作进程中强化发展中国家身份认同与共同发展意识。

第三，打造集体合作机制（21世纪初至2012年）。自2004年成立以来，中阿合作论坛已成为开展集体对话、推进中阿整体战略合作的有效平台。通过持续性集体对话，中阿聚共识、增互信，助力开展务实合作。2004—2012年，中阿贸易额从367亿美元增至2224亿美元，集体合作机制助推中阿关系持续发展。

三、在共建“一带一路”中务实合作

新时代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在共建“一带一路”中稳健推进，彰显务实合作特征。

其一，开展文明交流对话。中阿通过互译经典著作与合办论坛开展文明交流。截至2024年5月，中阿典籍互译出版工程已翻译出版近百部中阿经典著作和现当代文学作品。截至2026年5月，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国际学术研讨会已举办4届，得到阿拉伯国家主流媒体广泛关注。在合作项目、机制的支持下，中阿广泛开展丰富多彩的文化交往活动。

其二，铸牢丝路伙伴意识。2014年6月，习近平主席在中阿合作论坛第六届部长级会议开幕式上首次提出弘扬丝路精神。阿拉伯国家地处“一带一路”交汇地带，是历史上丝路文明的重要参与者、共建“一带一路”的天然合作伙伴。中阿通过发掘塞林港遗址等共叙丝路伙伴历史、激发丝路伙伴情愫，开展文明对话和治国理政经验交流，织密中阿“一带一路”朋友圈，从历史与现实维度铸牢丝路伙伴意识，助力中阿民心相通。

其三，推动中阿共同发展。中国已同阿盟及22个阿拉伯国家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双方在此框架下实施200多个大型合作项目，成果惠及近20亿人民。中阿“一带一路”务实合作不断取得丰硕成果，是全球南方国家携手推动现代化进程的生动写照。阿拉伯议会议长亚马希认为，阿中合作着眼于构建公平的发展伙伴关系，为发展中国家拓展增长机遇，已成为全球南南合作的典范。

2026年5月9日，2026国际青春诗会（中国一阿拉伯国家专场）开幕式在广州举办。（中新社图片）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的实践逻辑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与政治、经济、安全功能互补、互为支撑，形成耦合增效的实践格局。多个子系统之间通过特定的激发路径与作用机制，形成协同演进的内在关联，进而实现整体效能大于各部分之和的系统增值。

一、政治交往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提供目标指引，文明交流互鉴助力提升中阿政治互信

中阿通过文化交往加强理解、增进互信，形成政治交往与文明交流互促效应。

一方面，中阿关系定位逐渐提升、行动计划日臻完善，为文明交流完善顶层设计、构建制度平台。从确立“新型伙伴关系”“战略合作关系”“战略伙伴关系”到构建中阿命运共同体，元首外交定下中阿交往主基调，明确文明交流互鉴目标方向。在“一带一路”框架下，中阿文明交流迎来新机遇。2022年习近平主席在首届中阿峰会上提出开展包括文明对话、青年成才等在内的中阿务实合作“八大共同行动”。2024年习近平主席在中阿合作论坛第十届部长级会议上提出构建包括“更广维度的人文交流格局”在内的“五大合作格局”，赋予中阿文明交流新使命。中阿在涉及彼此核心利益问题上相互支持，中国支持落实“两国方案”、支持巴勒斯坦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向巴勒斯坦难民提供援助。阿方“反对一切形式的‘台独’”，“支持中方在香港问题上的立场”，“坚决反对借涉疆问题干涉中国内政”。在政治交往推动下，阿拉伯国家民众对中国好感度不断增强。面向沙特、阿联酋的问卷调查显示，受访者总体对中国持积极态度，普遍认为中国是中东重要且可靠的合作伙伴，不少受访者认可中国强调国家、社会稳定与发展优先的治理模式。

另一方面，中阿文明交流互鉴促进双方增进理解、消弭偏见，助力提升政治互信。中阿形成“中道包容”的价值共识，推动化解沙特伊朗矛盾与巴勒斯坦内部派别分歧，成为以文明对话促进解决地缘冲突的典范。中阿将民族独立、主权平等价值认同转化为相互支持的战略默契，进而结成休戚与共的伙伴，不断夯实民意基础。近年来，阿拉伯国家对“一带一路”倡议和四大全球倡议认同度不断提升，正是中阿伙伴关系持续深化的民意反馈。中阿构建文明交流互鉴话语体系，为政治协同提供价值基础，助力形成全球南方协同发声格局，如2023年中阿签署关于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联合声明，2025年发布《第十一届中国—阿拉伯国家文明对话会共同宣言》。双方都致力于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构建“去中心化”的文明治理话语体系。

二、经贸合作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提供实践场景，文明交流互鉴夯实中阿经贸合作的民意基础

中阿交往具有文化铺路、经贸搭桥、价值赋能的特点，推动文明互鉴从理念走向实践。

一方面，经贸合作带动文化交流、产业融合及人际交往，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增添新场景。近年来，中阿共建合作项目，促进当地就业，带动阿拉伯国家出现“中文热”，为中阿语言文化交流注入新动力。“丝路电商”渐显商品与文化双传播效能，使中阿文明交流成为可感知的生活方式。进博会、链博会等实现推动人文交往的功能外溢，带动中阿文化产业合作，成效显著。通过免签政策、航线加密与数字支付等举措，中阿实现从“景观打卡”到“生活体验”的消费升级，中阿文旅合作进入数字化转型的深度融合期，2024年中阿文化和旅游指数为82.67，反映中阿文旅合作处于较高水平，具备良好基础和发展潜力，文明交流互鉴实现“流量”与“质量”双飞跃。

另一方面，中阿文明交流促进商务引流、互惠贸易，助力夯实民意基础。中阿以文化场域赋能经贸交往，不断取得实效。鲁班工坊在埃及、吉布提、摩洛哥等国落地，将中国职业教育标准与当地产业需求对接，将经贸合作中“技术需求”转化为“教育实景”。这种“硬联通”推动形成文明的“现场互动”，带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外传播，实现从“授人以鱼”到“授人以渔”的增效。中阿通过古丝绸之路开展的瓷器贸易在当代重新焕发活力，如江西景德镇“缠枝莲纹”定制瓷器，既保留中国工艺又呼应阿拉伯国家审美，使陶瓷贸易成为艺术交流的重要纽带。景德镇推动中国与埃及陶瓷文化交融，中埃合办“中国故事之埃及人眼中的中国：‘一带一路’中埃陶瓷文化交融”讲座，助力实现文化审美适配与市场拓展双重赋能。

三、安全协作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提供环境保障，文明交流互鉴为中阿安全协作注入精神动力与东方智慧

中阿锚定构建命运共同体目标，致力于探索对话而不对抗、结伴而不结盟的合作新路。

一方面，中阿加强沟通协调，推动政治解决热点问题，为文明交流互鉴提供环境保障。面对错综复杂的中东地区形势，中国在巴勒斯坦、叙利亚、也门、伊拉克、利比亚、苏丹等地区热点问题上，提出一系列主张、倡议，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开展穿梭外交、劝和促谈，展现大国担当。沙特与伊朗和解是中国特色热点问题解决之道的有益实践，带动中东“和解潮”，表明平等对话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中东“和解潮”推动地区和平与稳定，展现了中国劝和促谈的耐心与智慧，为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创造安全环境、注入对话信心，释放安全与人文互促实效。

另一方面，中阿开展多层级文明对话，为双方安全协作注入精神动力与东方智慧。2018年7月，习近平主席在中阿合作论坛第八届部长级会议上首次提出“打造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架构”，为中阿安全协作提供理念指引与精神动力。中阿重视中道平和、忠恕宽容、自我约束等价值理念，反对将恐怖主义同任何民族、宗教、国家或文明挂钩。中阿基于相近价值理念开展双边、区域、全球性对话并取得成效。2022年中国以决议共提国身份支持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将每年3月15日定为“打击‘伊斯兰恐惧症’国际日”，与各方一道致力于消除仇恨言论，弘扬包容的和平文化，体现了中国坚持文明对话、反对文明冲突的立场，为消解极端主义贡献东方智慧。

2022年7月3日，由中国企业承建的埃及“斋月十日城”轻轨铁路通车试运行，这是埃及第一条电气化铁路。（中新社图片）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的世界意义

中阿文明交流互鉴促进构建“去西方中心化”的文明新叙事，探索全球南方文明赋能合作新路，强化多元交往中“文明主体性”意识，对践行全球文明倡议、凝聚全球南方现代化共识、构建人类文明新叙事具有重要意义。

一、中阿是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典范，文明交流互鉴为推动构建中阿命运共同体提供实践路径

中阿以丰富的文明交流实践落实四个“共同倡导”，成为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典范。一是中阿通过和平共处、团结自强、务实合作，突破国际关系中“以差异预设冲突”的思维定式，形成在承认差异前提下以对话合作探索共同利益与共同价值的关系模式，充分彰显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二是通过坚守巴勒斯坦问题正义立场、维护全球南方国家权益、坚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则，中阿形成开放包容的价值共识，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三是通过将丝路记忆、丝路伙伴、丝路共处经验转化为文明对话动能，中阿让传统文明资源在共建“一带一路”中重获新生，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中释放文明力量，重视文明传承创新。四是通过典籍互译、联合考古、艺术节庆、智库对话、跨境免签等方式，中阿将文明交流互鉴打造成可感知、可延续、可深化的实践场景，推进国际人文交流合作。中阿通过制度设计、项目合作、社会参与等丰富实践，坚持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不断将全球文明倡议落细落实。

二、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凝聚全球南方现代化的价值共识，以文明交往为基底赋能现代化合作

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亟须在吸取西方国家现代化经验教训基础上，探索“立足本国国情和时代特征的现代化新路径”。中阿文明交流互鉴助力全球南方探索文明赋能的现代化新路。在理念层面，中国提出全球发展倡议，助力弥合发展赤字、打破“现代化等于西方化”的迷思，与殖民体系下控制性发展方案、冷战后制度移植性发展方案形成质的区别，得到包括阿拉伯国家在内的国际社会积极响应和支持。例如，截至2024年6月，已有包括众多阿拉伯国家在内的100多个国家支持全球发展倡议，80多个国家加入“全球发展倡议之友小组”。中阿合作超越西方主导的国际发展合作体系“条件性”与“附加性”的霸权逻辑，丰富了全球南方现代化叙事的理念体系。在实践层面，中阿以共建“一带一路”为抓手，开启现代化建设新篇章。泰达苏伊士经贸合作区为5万多埃及民众提供直接或间接就业机会、“斋月十日城”市郊铁路成为埃及第一条电气化轻轨铁路，中海自贸区谈判不断推进，中阿在5G、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等高新领域合作快速发展。共建“一带一路”有利于中阿消除隔阂、促进区域经济融合，为实现发展、繁荣提供内生动力，保障发展权这一基本人权。中阿现代化合作模式立足民生、赢得民心，不以制度同化为前提、不以地缘依附为代价、不以割裂文化传统为条件，而是基于多元文明共处经验、符合各自国情需要与可持续发展诉求。中阿现代化合作建立在文明交流铸就的价值共识与思想融通之上，更为坚实、更具韧性，拓展了全球南方迈向现代化的路径选择。

三、中阿文明交流互鉴破解“文明冲突论”，推进构建人类文明新叙事

冷战结束后，“文明冲突论”甚嚣尘上，将文明差异视为对抗根源，导致意识形态对立与价值观冲突持续升温。中阿文明交流互鉴正是通过形成集体身份认同，强化“文明主体性”意识，以摆脱对西方文明标准的依附，推动构建人类文明新叙事。一方面，中阿通过考古发掘与文化遗产保护合作，以物证串联起丝路文明交往史，打破西方对中东考古的话语垄断，在丝路知识生产合作中增强伙伴身份认同。另一方面，中国通过“丝绸之路”中国政府奖学金、支持共建国家青年来华留学、推动“欢乐春节”等文化品牌走向世界，与多国建立文化年、旅游年等机制，有效增进各国人民相知相亲，打破西方炒作的“中国威胁论”与“伊斯兰恐怖论”，在“一带一路”人文交流实践中增强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美西方长期主导全球文明话语权，臆造“西方文明等于全球文明”并将“文明标准”工具化，使全球南方陷入失语与被动叙事困境。中阿在深化文明交流互鉴中生成基于文明自信的主体性意识，推进和塑造多元、平等、包容的人类文明新叙事，有助于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

【本文是上海外国语大学重大攻关课题（项目批准号：2024ZD001）的阶段性成果】

《当代世界》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