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整个楼道都闻得到。
我坐在饭桌前,盯着那盘刚端上来的猪蹄。汤汁浓得发亮,肉皮炖得透亮,筷子一碰就颤颤巍巍的。
薛美霞站在旁边,右手一直揣在围裙口袋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催我,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我看着她那只始终不肯拿出来的右手,又看看那盘猪蹄。
七年前她嫁进我家那天,在我妈灵位前说:“以后妈给你炖猪蹄吃。”
我说:“你不配。”
她记了七年。我也记了七年。
趁她转身进厨房的工夫,我飞快夹起最大那块,轻轻放进弟弟碗里。
![]()
01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妈走了。
肺癌。从查出到走,整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我学会了煮面条、热剩饭、一个人睡觉。我爸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父子俩一个屋里,说的话不超过五句。
我妈走后的第四个月,我爸带回来一个女人。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声:“哥。”
我当时没理她。
那天是我妈忌日,我正对着遗像发呆。那个女人走进来,在我妈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
没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碗面条,搁在我面前。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我一把把碗推到了地上。瓷碗碎了一地,面条和汤汁溅得满墙都是。
“你谁啊你?谁要你管!”
她愣在那里,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我爸从房间里冲出来,抬手就要打我。是她拦住的。
“孩子还小,别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谁。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薛美霞。
她当时三十出头,瘦瘦的,脸有点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带来的那个小男孩叫陈鑫鹏,后来成了我弟弟。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哭。
我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装吧,你就装吧。
但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起来做早饭。粥、馒头、一碟咸菜。她给我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什么话都没说。
我没吃。
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这个家不是我妈了,我也绝不会认她当妈。
她做的饭我不吃,她买的衣服我不穿。她跟我说话,我当没听见。她要是想管我,我立马翻脸。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总想对我好。
我那年上初一,冬天冷得要死。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毛线,织了一件毛衣给我。灰色的,领口还绣了一朵小梅花。
她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扔在了地上。
“谁稀罕你织的东西。”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弯腰捡起毛衣,拍了拍灰,转身走了。
我那时候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弯腰捡毛衣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毛衣她拆了三次、织了三次,因为前两次尺寸都不对。她不会织毛衣,是从隔壁王婶那儿学来的。
但知道归知道,我不欠她这个情。
甚至,在她第一次对我好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心里给这笔账打了结:她越是对我好,我越要说明她的好没有用。
因为我不信一个后妈能真心对我好。
我妈死了,我爸再婚,这个家我已经是外人。她对我好,要么是做给我爸看,要么是做给外人看。
我不吃这一套。
陈鑫鹏倒是一点都不怕我。
那孩子跟我完全不一样。我冷着脸,他就咧嘴冲我笑。我不理他,他就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
“哥,吃糖。”
“哥,帮我开瓶盖。”
“哥,你作业写完了吗?”
我烦他,但说不上讨厌。
有一次,我在房间里写作业,他偷偷溜进来,塞给我一块糖。那种五毛钱一大把的硬糖,黏黏的,包装纸上沾着汗。
“我妈让我给你吃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糖放在桌上,没动。
他站在那儿不走,眼巴巴地看着那块糖。
“你吃吧。”我说。
他摇摇头:“我妈说给你吃的,我不能吃。”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心软。
但很快,我又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薛美霞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绵里藏针。连她五岁的儿子,都学会用糖来收买我了。
我这辈子,绝不上她的当。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上初二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
我爸在厂里上夜班,不小心被机器卷了手,送到医院缝了十几针,右手包得像个粽子。
薛美霞急疯了,当天晚上就请了假,在医院陪床。她让我看好陈鑫鹏,说冰箱里有菜,热一热就行。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冷笑:你不在家正好。
那天晚上我照常上学、写作业、吃饭。陈鑫鹏也乖,自己写完作业就睡了。十点多的时候,客厅的门忽然开了。
是薛美霞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我没睡,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我没理她。
她也没多说,径直走进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忙活了半天,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饭盒。
每个饭盒上都贴着一张便签纸:周一早饭、周一午饭、周一晚饭……连着四天的饭菜都做好了。
旁边还有一锅红豆粥,盛在保温桶里,桶盖上贴着一张纸条:“早上热一热再喝,别喝凉的。”
我看了那锅粥一眼,把冰箱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薛美霞晚上在医院陪我爸,白天抽空回来做饭。她做了什么,我基本都没吃。我宁愿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方便面,也不想碰她做的饭。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看见她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厨房的灶上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显然是刚回来没歇多久,就累得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很难看,嘴巴微张着,眼皮浮肿,头发乱蓬蓬的。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累不累,关我什么事。
我爸出院那天,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我爸看着满桌子的菜,眼圈红了:“美霞,你辛苦了。”
她摇摇头笑笑:“不辛苦。”
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说:“俊杰,以后你对美霞好点。你看看人家,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你,你还不领情。”
我放下筷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照顾我?她照顾我什么了?”
“你……”
“我做啥要她照顾?我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装好人。”
薛美霞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一口饭都没吃。
我爸气得拍了桌子:“你这个白眼狼!”
“行了行了,”薛美霞拦住我爸,“孩子还小,别这么说他。”
“小?”我爸指着我说,“他都十四了,什么不懂?”
我没再说话,放下碗筷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说实话,我知道薛美霞对我爸、对陈鑫鹏、对这个家是真的好。
她嫁进来两年,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饭菜从来都是热乎的,我爸的衣服永远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我觉得我忘了些什么东西。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想起我妈。
她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我都在一点一点地忘掉。
薛美霞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怕有一天,我连我妈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那两年,我几乎没跟薛美霞说过话。
她做的饭我不吃,她给我买的东西我不用,她要是跟我说话,我就假装没听见。有一次她端了碗水果给我,我当着她的面,把碗扣在了桌子上。
她没吭声,拿抹布慢慢把水渍擦了,又看了看我,转身走了。
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掐了。
我不能对她好。我要是对她好了,那就是对不起我妈。
所以,我必须冷到底。
![]()
03
高二那年冬天,陈鑫鹏出事了。
那天放学回来,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他看见我,虚弱地叫了一声“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薛美霞吓坏了,一把抱起他就往医院跑。
那天晚上很晚她才回来,两眼红肿着,一进门就瘫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病毒性脑膜炎。”她抱着头,声音发颤,“医生说,再烧下去脑子都要坏了……”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俊杰,阿姨求你个事。你帮阿姨看着家,阿姨要在医院陪你弟弟……”
“行。”
我答应得很快。
从那天起,薛美霞住进了医院,每天晚上回来一趟,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匆匆忙忙又走了。
可奇怪的是,她每天回来,都会给我做一顿饭。菜装在保温桶里,放在灶台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热一热再吃。”
我那时候觉得她有病。弟弟在医院烧得快死了,她还惦记着回来看我吃没吃饭。
可我也没多想,反正她做了我也不吃。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礼拜后。
那天中午在学校,同桌李伟随口说了一句:“哎,你知道病毒性脑膜炎会传染不?”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
“会传染啊,跟感冒似的,呼吸道传播。”李伟大大咧咧地说,“我表哥以前也得过,全家人都被隔离了。你弟得的就是这病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会传染?
那天晚上薛美霞从医院回来,还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
她一进门就进厨房,开火、炒菜、盛饭……她天天跟陈鑫鹏待在一起,她身上有病毒吗?
她为什么还要回来做饭?
我越想越害怕。
那天放学后,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在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全是“会传染”
“呼吸道传播”这些字眼。
回到家的时候,饭桌上照例放着一碗鸡汤和两个菜。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的。
我站在桌前看了半天,最后把碗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躲薛美霞了。
她端上来的菜我不动,她放在桌上的水果我不吃,连她给我倒的水,我都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
有一次她问我:“你这几天怎么不吃饭?瘦了好多。”
我说:“吃不下。”
她看着我的脸,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能感觉到她的疑惑和委屈。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怕她身上的病毒,更怕自己某一天忽然心软了,吃了她做的东西,然后稀里糊涂地也病了。
陈鑫鹏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
那天他出院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脸也有点黄。但他一看见我,还是咧嘴笑了:“哥,我回来了。”
“嗯。”
我应了一声,没多说话。
薛美霞站在门口,拎着一大袋东西。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整理东西。
当天晚上,她又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盆番茄蛋汤。
我坐在饭桌边,看着那些菜,迟迟没有动筷子。
“怎么不吃?”她看着我。
“不饿。”
她没再多问,自己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咸了点,下次少放点盐。”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告诉我:没事的,菜我吃了,没问题。
可我还是没动。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慢慢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她每天从医院回来给我做饭,是怕我不吃饭饿着。我把她做的菜全倒了,她什么都没说。她跟我说“没事的”,是想让我放心吃她做的东西。
可我……
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相信她。是我骨子里就认定了一个道理:她再好,也是后妈。后妈再好,也不可能真心。对后妈好的人,都是傻子。
我不是傻子。
04
高三那年,我几乎没怎么着过家。
学业压力大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待在那个家里。每次一回去,看见薛美霞那张脸,心里就不舒服。
我住校,周末也很少回。
薛美霞偶尔会来学校看我,带一袋子吃的。苹果、牛奶、饼干,偶尔还有一保温桶汤。
她每次都不进校门,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等着。保安看见了让她进来,她摇摇头说“不进去,不进去,就站这儿”。
我听说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的是反感,她老在学校门口晃,同学看见了会怎么想?
有的是……可能是有点不安,因为她每次来,都会在校门口站很久,有时候都等到天黑了才走。
但我不见她。
每次她来,我就从学校后门溜出去,去网吧待一会儿,等到她走了我才回去。
有一次,她等了一个下午。
那天刚好月考,我考完试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远远地看见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缩着肩,冷得直跺脚。
同桌张磊碰了碰我:“那不是你妈吗?要不要过去?”
“不是我妈。”
我扭头就走。
那天晚上,室友刘杰跟我说:“你妈今天又来了。在门口站了好几个小时,后来有个保安让她进来坐,她说不进去,说你马上考完试了,怕见不着你。”
我没说话。
刘杰又说:“你别嫌我多嘴啊,我觉得你妈对你挺好的。村里其他同学家,哪个家长像她这样往学校跑的?”
“你懂个屁。”
刘杰被我怼了一句,也不吭声了。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缩着肩,抱着保温桶,脸冻得通红。
她图什么呢?
我想不通。
但我告诉自己:她肯定有目的。不是想收买我,就是想让我爸觉得她对我好。后妈嘛,都这样。
高考前三个月,一个周末,我回家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没人。
饭桌上放着三个菜:红烧鱼、青椒肉丝、番茄蛋汤。菜都是热的,显然是刚做好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俊杰,菜在桌上。阿姨去接你弟弟了,晚点回来。记得吃饭。”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饭吃了。
不是为了领她的情。是因为饿了,实在扛不住了。
吃完了我才发现,桌子下面还放着一个塑料袋。我弯腰一看,里面装着一件新毛衣。黑色的,领口织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很暖和。
我把毛衣放回去了。
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软了一点点。
高考前一个星期,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熬夜,复习到后半夜才睡。有一天凌晨两点,我去厨房倒水喝,经过薛美霞的房间时,听见有说话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听了听。
“你别管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是薛美霞的声音。
“美霞,你这样不行,明天必须去医院。”我爸的声音很急。
“别说了,孩子快考试了。等考完了再说,到时候我再去看。”
“可是……”
“别可是了,我没事,就是胃不舒服。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胃不舒服?什么胃不舒服?
我想推门进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回了房间后,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胃不舒服?她这段时间脸色是有点差,人也瘦了不少。
但她自己都说没事了,我去问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又照常起来做饭。粥、鸡蛋、馒头。
我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大片乌青,脸黄得不像话,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没事吧?”
我忽然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就是没睡好。”
“哦。”
我没再问了。
那段时间,她跑医院的次数变多了。每次回来都拎着一袋子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很久才出来。我问她在吃什么药,她说“养胃的”。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信了。
因为我不敢往深了想。
高考前一天,她又炖了一锅鸽子汤。端到我面前时,我看见她的手一直在抖。
“喝点,补身子的。”
我看着那碗汤,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喝了一口。
汤很鲜,很浓。是炖了很久很久才有的味道。
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喝吗?”她问。
“还行。”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
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把那点东西按了下去。
还有三天就高考了。我不能分心。
![]()
05
高考结束那天,天气很热。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接学生的家长多得数不清,心里想着:不知道薛美霞来了没有。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她。
倒是看见了陈鑫鹏,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举着一瓶水,冲我使劲挥手。
“哥!哥!这儿!”
我走过去:“你妈呢?”
“妈妈在家做饭呢,说今天给你做好吃的。”陈鑫鹏笑嘻嘻地把水递给我,“哥,快回家吧,妈妈炖了排骨。”
我没接水,心说:她又做哪门子饭。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陈鑫鹏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催我:“哥,你快点!”
“知道了。”
进了楼道口,我就闻见了那股香味。
不是排骨的香。是猪蹄。
很浓、很醇,像是炖了很久很久的那种。我站在门口,闻着那股味道,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妈!哥回来了!”陈鑫鹏先跑了进去。
我推开门,看见薛美霞正从厨房里端出一只砂锅来。那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汁浓得发亮,猪蹄炖得快要脱骨了。
她看见我,笑着说:“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我没动,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她的脸还是那么黄,比前段时间好像又瘦了一点。
她把砂锅放在桌子中央,然后转身去拿碗筷。
我洗了手,坐在饭桌前。
陈鑫鹏已经坐好了,两眼放光地看着那锅猪蹄:“妈,今天什么日子啊,炖了这么大一锅?”
“你哥考上大学了,”薛美霞笑着说,“阿姨替他高兴。”
她的话说得很自然,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右手一直揣在围裙口袋里,左手拿碗、盛饭、摆筷子。她低着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躲我的目光。
“快吃吧,”她催我,“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怕我看出什么来。
我看着那锅猪蹄,又看看她那只始终藏着的右手。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不对,这锅菜有问题。
她今天不对。她说话的语气不对,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那只揣在兜里的右手更不对。
她想干什么?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七年前她刚嫁进来那天说的话,此刻变得特别刺耳——“以后妈给你炖猪蹄吃。”
现在她真的炖了。
可为什么偏偏挑今天?
我忽然想起高三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我的那些画面;想起高考前那段时间,她脸色蜡黄、夜不能寐的样子;想起我爸晚上吼她“必须去医院”的话……
心里越想越害怕,背上都冒冷汗了。
“快吃啊,发什么呆呢?”她又催了一遍。
陈鑫鹏已经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我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她不会连自己儿子都害吧?
然后我又想:她要是连自己儿子都害,她会让我吃?
不对不对,再想想。
说不定她就是想让我觉得她儿子吃了没事,所以我才敢吃。她一石二鸟,我吃了她的亏,她儿子也吃到了猪蹄,两边都不亏。
我越想脑子越乱。
薛美霞端着一碗盛好的汤,放在我面前,又催了一句:“快吃,你不是最喜欢吃猪蹄吗?”
我答应着,手却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吃啊。”
我看了一眼那锅猪蹄。在沸腾的肉汤上,一块最大的猪蹄正露出头来。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计划来——
“好,好,吃。你先坐着。”
薛美霞转身,进厨房拿馒头去了。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飞快地夹起最大那块猪蹄,稳稳地放进身边陈鑫鹏的碗里。
陈鑫鹏愣住了,抬头望了我一眼。
我把食指竖在嘴边,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似乎没理解我的意思,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
但薛美霞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拿着馒头,走到桌边,一边走一边说:“馒头是早上蒸的,热一热就能吃了。你弟弟可喜欢了,说你哥考个名牌,我给他蒸一笼奖励他。”
她说得很开心,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坐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她看见我碗里没有猪蹄,又看了看陈鑫鹏碗里的那块。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盯着她的反应,等着她发作。
可她没有。
她低下头,用左手夹了一根青菜,没说话。
我看着她那只仍然插在围裙口袋里的右手,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你不吃吗?”我问。
“我吃得少。”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手却在发颤。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我把我今天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躲闪的眼神、抖着的手、藏在口袋里的右手、催我吃的那股子急切……全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06
第二天早上,薛美霞没起来做早饭。
这对于一个七年如一日早起做饭的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敲了两下:“喂,早饭呢?”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我推开门一看,屋里没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俊杰,阿姨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冰箱里有包子,记得热了再吃。”
“鑫鹏我也带走了,你跟同学在家玩,不用管我们。”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昨天晚上炖的那锅猪蹄还没吃完,剩了大半锅,放在冰箱里。我打开冰箱的时候,那股味道又飘了出来。我没拿,赶紧关上了。
上午我在家待了半天,打了几把游戏。
陈鑫鹏也不在,家里面静悄悄的。到了中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薛美霞一大早就出去了,怎么到中午了还没回来?
我爸呢?我爸今天怎么没去上班,也没联系我?
我拿起手机,打了我爸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心里开始慌了。我穿上鞋,跑出了门。
先去了一趟陈鑫鹏的学校。学校里空荡荡的,教室的门都锁了。我去问门卫师傅,师傅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是周六,孩子不上课。”
周六?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对,今天好像是周六。可之前每天忙高考,休息时间完全乱了。
我找不到人,心里更慌了。我站在校门口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去哪找。
薛美霞能去哪儿呢?她平时很少出门,除了买菜、接送陈鑫鹏,基本就是在家和我爸那个小菜摊上待着。
对了,医院。
上回她在房间里跟我爸说的话,还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在我心里。“我没事,就是胃不舒服。”
“等考完了再去看看。”
我拔腿就往市医院跑。
市医院离我家不算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一口气跑到了急症大厅,前台护士拦住我:“你好,你找谁?”
“我……我妈。”
“你妈叫什么名字?哪个科的?”
我一下子懵了。我不知道她住的什么科,也不知道该找谁问。我站在大厅里四处张望,希望能看见熟悉的人。
“你找谁?”一个戴眼镜的医生路过,看我站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
“我找薛美霞。”
“薛美霞?”医生想了想,“消化科的?你是她儿子?”
“对。”
“她在三楼。”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
三楼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有点晃眼。我顺着门牌号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看见了我爸。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边,背对着门,低着头。他旁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看背影,是薛美霞。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爸似乎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回头一看,愣住了。“俊杰?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我拉到了走廊尽头。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爸压低声音问我。他的眼圈发红,声音沙哑。
“我……我找不到你们。”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他没说话。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有点抖:“她怎么了?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躲开了。
“你妈她……胃里长了点东西。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胃里长了东西?长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
“是不是癌?”
我的话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说话啊!”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是不是癌?”
“医生还在查,”他叹了一口气,“查出来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逼问他,“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高三。那段时间她脸色蜡黄,她跑医院跑得特别勤,她总说自己“胃不舒服”,她去开“养胃的药”。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冲他吼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怕影响你高考。”
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爸伸手扶住了我。
“你妈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马上就高考了,别让你分心。我说了好几次要去医院,她都说等等考完再说。她怕你知道以后不想考了。”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抬起手,把那块属于她的猪蹄从我碗里夹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保护自己。
我以为她不怀好意,以为她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以为她终于要在我的饭里动手脚了。
可原来她等了七年的,是等到一个让我好好吃顿饭的机会。
我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那扇半掩的门,看见薛美霞侧躺在病床上。她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臂上绑着输液管,针眼周围的皮肤青了一大片。
那只右手,就是昨天揣在围裙口袋里、始终不肯伸出来夹菜的手。
她不是藏了什么鬼名堂。
她是怕我看见她手上的针眼。怕我看出她刚从医院做完检查回来。怕我分心。怕我不考了。
她炖了七年来第一锅猪蹄,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她怕自己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所以她想在进去之前做完最后一件事。
我不是好东西。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