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上的奶油糊了我女儿一整张脸。
鼻子里、眼睛里、头发上,到处都是。
小舅子的儿子笑得直拍桌子,小舅子赵文杰说“小孩子玩闹嘛”,丈母娘罗玉蓉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头都没抬。
我女儿被呛得直咳嗽,我冲进厨房拿毛巾,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墙角,两只小手攥着拳头,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那天晚上赵雨桐拉我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我听完,把围裙叠好放在鞋柜上,钥匙搁在围裙旁边。
凌晨两点,我收拾好行李,站在女儿床前站了很久。
十天后赵雨桐开车到村里接我,院门锁了,窗户拆了,柿子树也挖了。
邻居婶子指了指远处:“沈家那小子,全家都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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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国庆节那天中午说起。
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排骨,蒸了女儿最爱吃的糖醋鱼。
蛋糕是前一天晚上去蛋糕店取的,上面写着“祝宝贝生日快乐”,还画了一个戴蝴蝶结的小女孩。
女儿小名叫安安,刚满五岁。
赵雨桐在厨房帮我打下手,她妈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得啪啪响。
十一点多的时候,赵文杰带着他儿子来了。
赵文杰比我小七岁,离婚两年了,孩子归他。他没工作,每个月靠他妈那点退休金和他姐偷偷塞的钱过日子。
“哟,姐夫做饭呢?”赵文杰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刷视频。
他儿子六岁,比安安大一岁,进门就满屋子跑。跑进厨房的时候,差点撞翻我手上的汤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罗玉蓉先开口了:“你慢点,别烫着我孙子。”
安安从房间里跑出来,穿了一条新裙子,是我上个月发工资给她买的。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爸爸,蛋糕呢?”
“等吃完饭再切。”
“那我能先看看吗?”
我把冰箱门打开,让她看了一眼。她高兴得直拍手。
赵文杰的儿子听见了,跑过来也要看。冰箱门一打开,那小子伸手就要去戳蛋糕上的奶油。
我赶紧把冰箱门关上了。
“看一下怎么了?真小气。”赵文杰在沙发上说。
我没搭腔。
赵雨桐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菜上齐了。我把蛋糕从冰箱里端出来,放在桌子中间。安安站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
罗玉蓉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排骨太咸了,盐不要钱?”
“还好吧。”我说。
赵雨桐赶紧打圆场:“妈,我觉得刚好。”
罗玉蓉没再说什么,把排骨扔在碗里,不吃了。
我点了蜡烛,安安闭着眼睛许愿。她的小脸被蜡烛映得红扑扑的,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蜡烛吹灭那一下,赵文杰的儿子突然伸出手,一把抓在蛋糕上。
奶油糊了一手,他直接把那只手拍在安安脸上。
安安愣住了。
蛋糕上那个戴蝴蝶结的小女孩,半边脸没了。
“哈哈哈哈!”赵文杰的儿子笑得前仰后合。
赵文杰看了一眼,笑了笑:“小孩子嘛,玩闹而已,值当什么?”
安安的嘴角往下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我,没哭出声。
我拿纸巾给她擦脸,擦到一半,赵文杰的儿子又伸手过来,把安安头顶上的奶油往下一抹。
整张脸都糊了。
安安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抱起她,往卫生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罗玉蓉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得很仔细,一根白丝都不放过。
“小孩子玩闹,你至于那么小气吗?”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没应声,把安安抱到洗手池边,用温水给她洗脸。
安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
赵雨桐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给孩子洗脸。
“我去说说文杰。”她转身要走。
“算了。”我说。
那两个字的语气重了。
赵雨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天下午,安安不愿意出房间。我把蛋糕上没被糟蹋的部分切了一块,端到她床边。她摇头,说不要了。
我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她旁边。
“爸爸,我不想过生日了。”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赵文杰带着儿子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儿子把安安房间的门推开一条缝,做了个鬼脸。
安安缩在我怀里,没看他。
门关上以后,家里安静下来。
赵雨桐洗完碗,走到客厅,在她妈旁边坐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然后赵雨桐走到阳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跟着她走了出去。
02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来晃去。
赵雨桐背靠着栏杆,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荣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要不你先回老家住几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等她下面的话。
“我妈现在在气头上,文杰那脾气你也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躲闪,“等国庆过完了,他们气消了,你再回来。”
“我回老家?”
“就当躲几天清静。”她说,“反正你厂里也没那么快开工。”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一天两三根。但那天晚上,我点了第一根,居然有点发晕。
“安安呢?”
“安安在家啊,我带着。”
“她今天被欺负了,你不知道?”
赵雨桐的声音大了点:“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文杰他儿子是小孩嘛,再说了……”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就算我去跟她妈吵,跟她弟弟吵,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她每次都这么想。
我吸了一口烟,把它掐灭在阳台的花盆里。
“行。”我说。
赵雨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我帮你收拾一下?”
“不用。”
我走进客厅,罗玉蓉还在看电视。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主卧,把衣柜底下的一个背包翻出来。
那是我十年前从老家带来的包,拉链都坏了,用一根橡皮筋捆着口。
包里有两万多块钱,是我这三年偷偷攒的,夹在一本旧书里。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留下一两百,藏进去。
赵雨桐查账从来只查大数,零头她不在乎。
我把那本书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我当年考上大学时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壳子,上面写着沈荣轩的名字。
那年我十八岁,拿到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得一夜没睡。
后来罗玉蓉说,读大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来挣钱。赵雨桐那时候刚怀上安安,她听她妈的话,劝我别读了。
我撕了那张通知书。
后来那本书里就一直夹着撕成两半的录取通知书,我用透明胶粘上了。
我把背包拉好,放在床头。
然后走到安安的房间。
她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她长得像赵雨桐,又有点像我妈。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小酒窝。
她不经常笑。
五岁的孩子,笑起来应该好看才对。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把被角掖好。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十点了。
客厅里传来罗玉蓉的咳嗽声,还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
赵雨桐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我走出卧室,去厨房拿了个塑料袋,把安安没吃的蛋糕装进去。
赵雨桐看了我一眼:“这么晚了,明天再走吧?”
“现在走。”
“那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
我走到门口穿鞋。
罗玉蓉从沙发上歪过头来看我,嘴里说了一句:“走就走呗,又不是谁稀罕。”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没说话,继续系。
拉开门的时候,赵雨桐追出来,塞给我两百块钱。
“路上买点东西吃。”
我看着她递钱的那只手,接了过来。
“安安要是醒了找我,就说我出差了。”
“好。”
我转身走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罗玉蓉的声音。
“走了?走了正好,省得我看着碍眼。”
然后是赵雨桐的声音,太小了,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头。
外面下着小雨,不大,但是细密。
我把背包顶在头上,快步往车站走。
等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住了十年的窗户,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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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村口的路灯亮着,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照着几条趴在路边的狗。
我沿着巷子往里走,老远就看见爷爷屋里的灯亮着。
推开门的时候,爷爷正坐在堂屋里抽烟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爷爷。”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爷爷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灶里的火还没灭,他往里面添了几根柴,把锅里的水烧开,下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爸我妈住在前面的新房里,爷爷还住在老宅。老宅是三间瓦房,院子很大,种着一棵柿子树。
我低头吃面,吃了几口,眼睛有点酸。
“哭啥?”爷爷说,“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没回答。
爷爷也没再问。
他坐回竹椅上,重新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地抽。
吃完了,我收拾碗筷,爷爷拦住了我。
“放那儿,明天我来洗。”
“爷爷,我没事。”
“没事你半夜三更跑回老家?”他看着我,“你老婆打电话来也不说一声。”
我这才想起来,赵雨桐可能打过电话了。我摸口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荣轩,”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受委屈了?”
我没吭声。
“受委屈就回来,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在家。”
“她过得好不好?”
爷爷站起来,走到里屋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木匣子出来了。
木匣子不大,很旧,漆都掉光了,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爷爷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
匣子里面有一本存折、一张纸、一封信。
“这存折里是五十八万,”爷爷说,“我这些年攒的,加上老宅后面的宅基地征用费。”
我愣住了。
“这宅子的股权转让协议,我跟村里签的,二十年租期,租金我收了。比你大,你们的事我一个老头子管不着,但我得告诉你——你有地方去,不用在别人屋檐底下蹲着。”
“爷爷,这钱……”
“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爷爷打断我,“你爸你妈那边,我留了二十万养老。这五十八万,是给你和安安的。”
我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爷爷把那封信递给我。
信纸发黄了,折痕都磨出了毛边。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荣轩,要是有一天你在外头待不下去了,这房子和这些钱就是你的家。记住,你是沈家的男人。”
落款的时间,是十年前。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头有点抖。
原来十年前,在我入赘之前,爷爷就已经写好了这封信。
“爷爷,”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你就不受那个气了?”爷爷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有些路,得你自己走出来才算数。别人跟你说,没用。”
那天晚上,我睡在爷爷隔壁的屋里。
床还是我小时候睡的那张,硬板床,上面铺着粗布床单。
被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十八万。
我一年挣四万块,不吃不喝,要挣十几年。
而这些钱,爷爷攒了一辈子。
他住在老屋里,冬天冷得要命,炉子都不舍得烧。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每年冬天都要咳嗽好几个月。
他舍不得花钱。
那些钱,全都攒下来了。
给我攒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很晚。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打在墙壁上,亮堂堂的。
堂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我爸我妈坐在桌边,桌上放着早饭。
我爸看了我一眼:“醒了?”
“你爷爷跟我说了,”我妈端着一碗稀饭递给我,“先吃饭。”
我接过碗,低头喝粥。
“荣轩,”我爸放下筷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跟赵家那边的事。”
我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爸是说,”我妈在旁边接话,“你要是想回来,家里有地方住。你要是想带着安安回来,也行。”
“安安还在那边。”我说。
“那你得想清楚,是回去接着过,还是……”
我妈没说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孩子在那边,我不可能不回去。”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爸看着我,没继续问。
“我想带爷爷去县城检查一下身体。”
“去县城?”我妈愣了一下,“你爷爷不去,上次我说要带他去查查,他说什么也不肯。”
“这次他得去。”
吃完饭,我去找爷爷。
爷爷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爷爷,后天我带你去县城检查身体。”
“查啥?”他头也不抬,“我好着呢。”
“咳嗽一整年了,叫好着呢?”
“那是老毛病,死不了人的。”
“爷爷,你要是真不去检查,那五十八万我就不用了。”
爷爷手里的玉米停了一下。
“你这小子,学会要挟人?”
“跟你学的。”
爷爷看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查就查。”
那天下午,我去了村委会一趟。
村主任姓王,比我大几岁,小时候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他看见我回来,没多问。
“荣轩,你爷爷那套宅基地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村里搞养老民宿的项目,你有想法?”
“租二十年的方案,还能落实吗?”
“能。”王主任说,“合同我都拟好了,就等你跟你爷爷签字了。”
“那签吧。”
“不再想想?”
“想好了。”
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合同,递给我。
我仔细看了一遍,签了字。
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我把合同装好,往老宅走。
一路上,手机震了两下。
是赵雨桐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安安说她梦见你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爷爷喝了一点酒。
他的酒量不好,喝了两口,脸就红了。
“荣轩,”他端着杯子,眼神有点散,“你回来,爷爷高兴。”
“爷爷,我陪你把身体养好。”
“养什么好,八十多岁的人了,”他摆摆手,“我就一个心愿,看着安安长大,看着她嫁人。”
“安安才五岁,你急什么?”
“急,怎么不急?”爷爷说,“我怕等不到。”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你爸你妈苦了一辈子,也该享福了。”爷爷又说,“你呢,这些年受的罪,也该到头了。”
“爷爷,你放心。”
“放心,我放心。”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孙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发呆。
柿子快熟了,黄澄澄的,挂了一树。
我记得小时候,每年秋天,爷爷都会爬上去摘柿子。
那时候他腿脚利索,三两下就爬上去了。
现在他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
时间这东西,真是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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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我带着爷爷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
“你爷爷这个情况,你们当子女的上点心。”
医生的手指着一张片子,上面有一块阴影。
“肺部的,不太好。”
“什么意思?”
“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建议转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
我的手撑在办公桌上,指尖冰凉。
“能活多久?”
“现在说这个太早,”医生说,“先确诊,再决定治疗方案。老年人这个情况,我们见过不少,别太担心。”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爷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看见我出来,问:“怎么样?”
“小问题,医生说要再查查。”
“我就说没什么事,非得花钱跑这一趟。”
我把他扶起来,没有多说话。
送爷爷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想了很多。
想爷爷当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想他为了供我爸上学种了多少亩地,想他因为这辈子的积蓄全给了我。
现在我想给他治病。
但是我手里的钱,远远不够。
五十八万,听着不少,真要治起病来,可能几个月就没了。
而且爷爷这个年纪,身体底子本来就弱,手术能不能做还是问题。
晚上吃过饭,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打电话给赵雨桐。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见安安在那边喊“爸爸”。
“荣轩?”赵雨桐的声音有点紧张,“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听听安安的声音。”
安安接过电话:“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
“爸爸出差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
“爸爸,我画了一幅画,老师说画得可好了。”她的声音雀跃起来,“是一个太阳,还有三个人,手拉着手。”
“什么三个人?”
“我,你,还有妈妈。”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爸爸,你回来的时候,我把画给你看。”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安安得带回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得把她带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我爸,说了爷爷的情况。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这个年纪,治不治都是个问题。”
“那也得治。”
“治病的钱呢?”
“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那点工资,够干啥?”
我看着我爸,把存折掏出来,翻给他看。
我爸愣住了。
“爷爷给我的。”
“这钱……”
“这钱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我说,“本来是给我的,但现在,先给爷爷治病。”
“不行,”我爸摇头,“你爷爷跟我说过,这钱是给你和安安的,谁都不能动。”
“爸,爷爷更重要。”
“你爷爷要知道你用这钱给他治病,他能气死。”
“那就不让他知道。”
我在县城待了三天,把爷爷转到了市里的医院。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妈在走廊上哭了。
“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以后会好的。”我说。
“你怎么办?你那边的工作不要了?”
“不要了。”
“那安安呢?”
“我会想办法。”
我妈看着我,眼底有一层泪光:“荣轩,你别硬撑。”
“妈,我不是硬撑,我是想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陪护椅上,爷爷睡着了,呼吸有点急。
我看着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背着我走夜路,去看露天电影。
那时候他的背很厚实,走路稳当,一步一个脚印。
现在他躺在那儿,连翻个身都要人扶着。
第二天,我回了老家。
王主任打电话来,说村里要跟我签宅基地租赁的补充协议。
去村委会的路上,碰见了赵文杰。
他开着一辆新的面包车,车窗摇下来,看见是我,咧着嘴笑了。
“哟,姐夫?回来了?”
我没理他。
“我姐让我捎句话,”他的声音带着点嘲讽,“让你在外面待够了就回来,别让她担心。”
“你姐让你来的?”
“我姐那个性格,怎么可能让我来?”他笑得更大了,“是我自己好心,顺便说一声。”
“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夫,你这话说的,什么两万块?”
“上个月你问我借的,说周转三天。”
“哦,那个啊,”他摆了摆手,“最近手头紧,过段时间再说。”
“你开的新车,多少钱?”
“朋友的车,借来开的。”他踩了一脚油门,“走了啊,姐夫,你也别想太多,女人嘛,哄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