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黑漆漆的,除了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就只剩灰尘在空气里飘。
依萍蹲在旧木箱前,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她妈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她伸手去够最底下那件棉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夹层里缝着什么。
她用嘴咬开线头,掏出一个信封,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看完最后一个字,依萍的手抖得不像话,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她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来。
那封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她不是陆家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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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依萍搬进阁楼那天,天阴沉沉的。
王雪琴站在楼下院子里,仰着头冲上面喊:“你那屋腾出来给梦萍当琴房,家里就剩这破地方给你住,爱住不住。”
依萍没吭声,拎着包袱往楼上走。楼梯窄,只能侧着身子上,木板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要塌。她推开阁楼门,一股霉味扑过来,呛得她直皱眉。
这地方她小时候来过几次,堆的都是些破桌子烂椅子,还有个旧木箱靠在墙角。木箱面上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好多年没人碰过。
她先把包袱放地上,推开那扇小窗透透气。
窗外能看到弄堂里的瓦片屋顶,连成一片灰扑扑的。
楼下王雪琴还在跟佣人嘀咕什么,声音不大,但依萍听得清楚——“一个唱曲的,也配住正房?”
依萍咬咬牙,没接话。她早就习惯了。
她妈傅文佩劝过她无数次,让她忍着,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依萍知道母亲的难处。
陆振华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差,脾气也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王雪琴是后进门的,生了个女儿叫梦萍,比依萍小两岁,从小娇生惯养,看不起依萍这个“舞女姐姐”。
依萍也不想当舞女。
可她得养活自己和她妈。
陆振华的钱都在王雪琴手里攥着,每个月给她妈几个子儿,够买两斤米的就不错了。
依萍十六岁就开始出来找活干,唱了六年,嗓子都唱哑了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
“大上海”舞厅的台柱子,小有名气,每个月能挣二三十块大洋,足够她和她妈过日子。
可这日子过得憋屈。
她蹲下来收拾旧木箱。
箱子没上锁,盖子一掀开,里面全是些旧衣服、旧鞋,还有几本泛黄的书。
都是她妈年轻时用过的东西。
依萍一件一件往外拿,叠好放旁边,想着改天拿下去晒晒太阳。
摸到箱子最底层,她摸到一件棉袄,是那种深蓝色的大襟袄子,领口磨得发白。
依萍认得这件衣服,她妈年轻时常穿,后来不穿了,说是旧了,舍不得扔。
棉袄摸着有点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塞了东西。
依萍捏了捏,发现领口那块鼓鼓囊囊的,不太对劲。
她翻过来一看,领子边上有缝过的痕迹,线都发黑了,跟衣服不是一个颜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什么不对。
咬开线头,手伸进去掏,指尖碰到一个纸质的角。
慢慢抽出来,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脆了,拿在手里稍微一使劲就碎。
上面没有收信人名字,只写了一个字——“梅”。
依萍心跳突然快起来。她妈的信?她妈从来没提过这封信。
抽出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没什么力气了。有些地方洇了水渍,字都看不清了。依萍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文佩姐,我对不起你……那孩子……不是陆家的骨肉……”
依萍的眼睛停在那句话上,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闷了一棍。
她往下看,手抖得厉害,信纸哗哗地响。
“……不是苏家少爷的……到底是谁的孩子,我怕是带进棺材里了……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后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认出几个词。“对不起”
“瞒着”
“一辈子”。
依萍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浑身发抖。她捂住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了那些她还没看清的字。
她不是陆家的骨肉。连苏家少爷都跟她没关系。
那她是谁?
外面传来脚步声,王雪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谁在阁楼上?翻什么呢?别把我家东西弄坏了!”
依萍慌忙把信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刚好撞上王雪琴阴沉的脸。
“你哭什么?”王雪琴上下打量她,眼睛里全是狐疑。
“灰尘迷了眼睛。”依萍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
王雪琴站在阁楼门口,往里面扫了一圈,没什么不对劲的。她哼了一声:“收拾完了赶紧下来,厨房还一堆碗等着你洗呢。”
依萍嗯了一声,快步下了楼。
走到自己那屋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里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床上的铺盖卷走了,柜子也空了,就剩一张光板床。
她坐在床边,手不由自主地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信还在。
她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飞走似的。
02
依萍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晚上在舞厅唱歌,她唱错了好几处词。乐队的老王看了她好几眼,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嗓子有点不舒服。
散场后,她没急着回家,坐在后台化妆台前发呆。
镜子里那张脸化了浓妆,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二十二岁,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待了六年,每天唱着情啊爱啊的歌,可她自己连身世都搞不清楚。
苏志强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迎上去问:“今天怎么了?唱得心不在焉的。”
“没事。”依萍笑了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苏志强是米行的少东家,家里条件不错。
他追依萍追了两年,依萍一直没松口。
不是不喜欢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一个舞女,人家是正经人家的少爷,门不当户不对的。
他盯着依萍看了几秒:“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没有,化妆时间长了眼睛不舒服。”依萍别开脸,不敢看他。
苏志强没再追问,给她披上外套,送她回去。
走到弄堂口,依萍让他别送了,说“你先回去吧”。
他点点头,临走前说:“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说也行。”
依萍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弄堂。
她走到家门口,正要推门,听到屋里传来陆振华和王雪琴的说话声。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王雪琴的声音尖得很,隔着门都嫌刺耳,“天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晃,我看了就心烦。她都二十几了,还不赶紧嫁出去,赖在家里白吃白喝。”
“你少说两句。”陆振华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我少说两句?你女儿都要把房顶掀了!我看她就是故意跟我们对着干,搬去阁楼还要翻箱倒柜的,不知道翻什么。”
依萍听到“翻东西”几个字,心里一紧。她推门进去,王雪琴看到她进来,嘴撇了撇,没再继续说,但眼神里全是嫌弃。
依萍没理她,直接往阁楼走。走到楼梯口,她又折回来,去敲母亲房间的门。
傅文佩还没睡,坐在桌前做针线活。看到依萍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妈,”依萍关上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您……年轻时候认识一个叫阿梅的人吗?”
傅文佩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缝起来。她低着头说:“是以前家里的一个佣人,早就不干了。你怎么想起问她?”
“我在她家找到一封信……”
“什么信?”傅文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依萍注意到她攥针的手紧了紧。
“就是……一封信。”依萍看着母亲的眼睛,“写了些什么。”
傅文佩沉默了很久,针线也不做了,把衣服放桌上,叹了口气:“那信你看了?”
“看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桌上的座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妈,”依萍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是您亲生的?”
傅文佩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低着头,手攥着那件还没缝完的衣服,指节都发白了。
“到底怎么回事?”依萍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您跟我说实话。”
傅文佩还是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哭。依萍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都二十二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您不能让一直这样。”
傅文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依萍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实不是我亲生的。”傅文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是我从乡下捡回来的。”
依萍愣在那里,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我那时候刚小产,在乡下养病。有天晚上去河边散心,听到草丛里有哭声。过去一看,是个刚出生的孩子,裹着破布,冷得发抖。”傅文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抱起来看了看,孩子快不行了。我想啊,老天爷收走了我的孩子,又送来一个。我就抱回去了。”
“那……我生父生母是谁?”依萍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傅文佩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孩子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个布条都没系。”
“可那信上写……”
“那信是阿梅写的。”傅文佩擦了擦眼泪,“阿梅是我从陆家带过去的,她跟了我十几年。她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就一直帮我瞒着。她说你长得像苏家少爷,也像……她不敢明说,怕我伤心。”
“那我到底是谁?苏家的?还是……谁家的?”
傅文佩看着她,良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了这三个字。
依萍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二十二年“妈”的女人。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久。
“您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依萍的声音在发抖,“可您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怕你受不了。”傅文佩的声音很轻,“我怕你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
依萍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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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依萍在弄堂里走了快一个钟头,深一脚浅一脚的。
上海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直发抖。她蹲在一棵梧桐树下,抱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是亲生的。二十二年的日子,那些她以为属于自己的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
她想去找苏志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找他干嘛?让他知道自己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野孩子?
依萍蹲在树下,眼泪流干了又冒出来。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孤单过。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李副官。
李副官是陆家的老仆人,今年快六十了,在陆家干了三十年。
陆振华风光的时候,他是跟班加司机,鞍前马后地伺候。
现在陆家不行了,他还留在家里,干些杂活,不图什么,就图个有个住的地方。
依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劈柴。看到她来了,他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李叔,”依萍叫了一声,咽了咽唾沫,“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的事。”
李副官的笑僵了一下:“你妈没跟你说吗?”
“说了,”依萍盯着他的眼睛,“她说我不是亲生的。”
李副官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李叔,你在我妈去乡下那段时间,不是也去过一两趟吗?”依萍走到他面前,“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李副官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也不多。”
“知道多少说多少。”
李副官四下看了看,没人。
他压低声音说:“你妈去乡下那年,二十年前了,我确实去过一两回,帮她送东西。那次我去,她刚小产没多久,脸色差得很。几天后再去,她就抱着你了。我问这孩子哪来的,她说是捡的。我没多问。”
“那你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没有。”李副官摇头,“倒是……”
“倒是?”
“倒是你妈回来之后,家里那个叫阿梅的佣人过几天就辞工了。只说老家有事,要回去。你妈没留她,还多给了两个月工钱。”
阿梅。
依萍闭上眼,那天那封信的内容又浮现在眼前。
“李叔,这十几年,我妈从没提过这事。你也是。”
“你妈不让说。我也是个嘴严的人。”
依萍深吸一口气:“那苏家呢?”
“什么苏家?”
“我妈说我跟苏家少爷长得像。”
李副官脸色变了变。他抬起头,看着依萍,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还跟你说这个?”
“她说我没见过他。”
“你妈没说错。”李副官声音低了低,“你确实没见过那个苏家少爷。他死了。你出生那年,他溺水。捞起来时脸都白了。”
依萍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她脑子里有太多的疑问,多得她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李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家少爷叫什么?”
“苏世康。”
“苏家……还住什么地方吗?”
李副官看她一眼:“浦东。”
依萍点点头,转身就走了。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门。门里坐着陆振华,正喝着闷酒——那是她叫了二十二年“爸”的男人。
她没进去。
她沿着弄堂往外走,路过一家花圈店、一家杂货铺,在街角停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通向浦东的那条路。
她不知道路有多远,但她知道自己得走一趟。
04
依萍没去舞厅。
她请了一天假,说嗓子不舒服。管事的王老板不乐意,黑着脸:“你是台柱子,你歇一天,场子怎么办?”
“我唱了六年,一天都没歇过。”依萍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今天真的不行。”
王老板哼了一声,摆摆手:“明天早点来。”
依萍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出门往浦东码头走。
坐了半个钟头的船,又走了快一个钟头的路,才问到一个老人,说苏家老宅在镇子东头,门前有两棵大槐树。
她走到那两棵大槐树前,站定。老宅高墙大院,门上有铜钉,像是正经的大户人家。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女佣,眯着眼睛看她:“找谁?”
“我找……苏老太太。”
“你是?”
依萍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想了想,还是照实说:“我是陆家的女儿。有事找老太太。”
老女佣看了她一眼,让她在门厅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着绸子衣服,打扮得很体面。依萍猜到,这是苏家的当家太太,苏太太。
“你找我妈?”苏太太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有些事想问老太太。”
“私事。”
苏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那跟我来吧。”
她领着依萍穿过院子、回廊、月亮门,最后进了一个小院。小院里清静得很,长廊尽头有个老太太,靠着软榻在打盹。
“妈,有位陆小姐来找您。”
老太太睁开眼。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得很。她眯着眼看了依萍好一会儿:“陆小姐?哪个陆家?”
“上海那个陆家,陆振华。”
老太太愣了愣:“陆振华?”
她盯着依萍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你进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我眼睛不好使,你看清楚了。”
依萍点点头,坐到她旁边。
老太太凑近了,盯着她的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伸手,摸了摸依萍的脖子——是一个小小的、红褐色的胎记。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
“你是……那个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也红了。
依萍愣住了:“哪个孩子?”
“世康的孩子。”
依萍心脏猛地一跳:“苏……苏太太,您家少爷是不是以前认识一个叫阿梅的人?”
老太太的脸当场就白了,手也停了下来。她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认得阿梅?”
“认识,”依萍点点头,“她以前在我家当过佣人。”
“她是世康的……”老太太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是世康的老婆。”
依萍的头嗡一声响了。
“她给我生过一个女儿,”老太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孩子生下来就没了。”
依萍愣在那儿,手心全是汗:“那……那我呢?”
她把自己脖子上的胎记指给老太太看:“您刚才盯着这个胎记……”
老太太摸着她的脖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一模一样……”她喃喃地说,“世康的女儿,脖子上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苏老太太攥着依萍的手不放,依萍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依萍试探着问,“您真的确定我是……是苏家的孩子?”
老太太看着她,半晌才说话。声音很轻:“我不确定。”
依萍愣住。
“你妈……你妈抱你来的时候,说你就是那个孩子。可二十年前那件事,阿梅生下孩子没两天,孩子就死了。”老太太看着她,“你妈抱你来,说孩子活了。可那孩子是我的女儿吗?”
依萍站起来,退了两步。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所以你们谁都不清楚我是谁家的孩子?”
老太太没说话。
依萍转身就往门外走。
“闺女——”苏老太太在身后喊她。
依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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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依萍一路走回码头,坐在渡船上,看着水花一路往后退。
苏老太太那一句“我不确定”像一把刀子,把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都割断了。
她等了二十年,以为自己能找到一个答案,结果连苏家老太太都不能确定她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她坐在船上,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飘。
她突然想起那封信。
阿梅写的那封信——她说“不是苏家少爷的”。阿梅自己也知道,那个孩子不是苏家的。
可母亲还是把她送去苏家了。
依萍的脑子乱得很。她走到黄浦江边,蹲下来看江水。水是黄的,混着泥沙,什么都看不清,就像她的人生。
苏志强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蹲在她旁边,什么都没问,就那么陪着。
依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家那边的佣人打电话到舞厅,说你来找过苏老太太,看起来不对劲,让我过来看看。”他犹豫了一下,“依萍,你别老一个人扛着。”
依萍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苏志强,你说,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会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
“你骗人。”
“我没骗你。”苏志强看着她,“你是什么样的人,跟你姓什么没关系。”
依萍没回答。
她靠在苏志强肩膀上,看着他身后那条回来时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她不是陆家的骨肉,也不是苏家的。她是谁?
她是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找个人告诉她,她到底是谁。
第二天下午,她去医院看母亲。
傅文佩的身体最近不太好,一直在咳嗽。医生说她肺上有问题,得好好休息。依萍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和医生的说话声。
“……你女儿又来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挺温和。
“她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傅文佩的语气有气无力,像是说话都费劲。
“应该是吧。”
“其实,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依萍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到护士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声音。
依萍推门进去。看到她进来,傅文佩眼睛一亮,但很快就暗淡下来。
“妈,”依萍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阿梅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文佩愣住了。她看着依萍,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
“苏家老太太说,阿梅给她生过一个女儿,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对。”傅文佩的声音很轻,“阿梅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那你抱回家的那个孩子是谁?”
傅文佩没说话。她侧过头去,看着墙壁。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不知道。”
“您骗我。”依萍的声音都变了,“你们所有人都骗我。阿梅的信上说,我不是陆家的骨肉,也不是苏家的。那我是谁家的?”
傅文佩沉默着,眼泪流了出来。
“妈,”依萍握紧她的手,“您告诉我,我是谁家的。求您了。”
傅文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流进枕头里。
06
第二天一大早,依萍又回到了苏家老宅。
她敲开门,老女佣认出了她,把她领进去。苏老太太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药茶。看到她进来,老太太放下碗。
“你又来了。”
“奶奶,”依萍坐到她对面,声音平静了很多,“您能不能把二十年前的事,再跟我说一遍。就从阿梅怀孩子说起。”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阿梅是苏家的佣人,专门服侍世康的。她长得不难看,话不多,很老实。世康是家里的独苗,从小娇生惯养,母亲宠着他,父亲什么事都由着他性子来。”
“后来呢?”
“后来世康大了,到了娶亲的年纪,给他介绍了好几家的闺女,他不愿意。后来才知道,他喜欢上了阿梅。他父亲气得不行,说要打断他的腿,逼他把阿梅辞了。世康不肯,父子俩僵着。谁知道闹了几个月,阿梅有了。”
依萍攥紧双手。
“那年头,大户人家的少爷跟女佣人有了孩子,说出去全上海都知道了,你爷爷丢不起这个人。他没给好脸色,逼着阿梅把孩子打了。阿梅不肯,求他们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你奶奶心疼她,也心疼孩子,劝你爷爷答应。僵了几个来回,你爷爷总算松口。条件是——孩子生下来抱走,对外就说夭折了。”
“那后来呢?”
“阿梅生了个女儿。”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颤,“生下来的时候,脸是红扑扑的,手抓着我的手指头,力气大得很。我以为孩子能活。”
“可阿梅生完孩子之后大出血,没撑过第二天。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她旁边睡着。”
“那孩子……”
“孩子也死了。”老太太声音很轻,“我去看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气了。身上还是热乎的,可就是不会动了。我心里清楚,是没来得及医。”
依萍坐在那儿,手抖得厉害。
“老太太,您确定孩子真的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孩子放在阿梅身边,两个人都冷冰冰的。”
“那您后来为什么又觉得我是苏家的孩子?”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深的悲哀:“因为你妈来的时候,说你是我孙女。”
“我妈怎么说的?”
“她说她去乡下办事,路过一个村子,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个婴儿,看着富贵人家出身。她就上前去打问,说孩子父母都在,就问她要不要领回去。你妈说,她一眼就看出那孩子像我们家世康。她说了个条件——把孩子给我,以后我不能再找她。我太想世康了,太想那个孩子了,就把你接回来了。”
依萍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孩子……真的是阿梅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太想孙女了,不敢问,也不敢查。”
依萍站起来,又坐下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妈……她为什么要撒谎?她为什么要说我跟阿梅有关系?”
老太太摇头:“我不知道。”
依萍沉默着,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遍一遍回想母亲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天晚上她跟母亲说这件事,母亲的眼睛里有恨。
那种恨——她突然想起来。
那不是恨她,是恨别的东西。
她抬起头:“妈她……是不是恨阿梅?”
老太太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妈年轻时候,是不是也喜欢……喜欢您家少爷?”
老太太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依萍,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是说……”
“我不知道。”依萍站起来,“可我得问清楚。”
她走出苏家大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上了一辆黄包车,一路颠簸着回了家。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重。看到依萍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你又去哪儿了?”
“我去苏家了。”
傅文佩的笑僵住了。
“妈,”依萍坐到她床边,“您跟我实话实说。”
傅文佩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你什么都知道了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文佩叹了口气,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的头发里。
“我年轻时,喜欢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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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依萍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年轻时,在镇上我姨家住了半年。苏家就在那个镇上,没多远。”
傅文佩的声音很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
“有一回赶集,我看到一个男人,穿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坐在茶摊前喝茶。他长得很好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苏家的少爷,叫苏世康。”
依萍的心揪了一下。
“我只是个外镇的亲戚,跟他搭不上话。见过几次,他也记住我这张脸了。碰面的时候,他会点个头算是打招呼。就这几下点头,我记了那么多年。”
“那您有没有……”
“没有。”傅文佩摇头,“我知道自己的分量。苏家的大门,不是我能迈进去的。我只希望远远看着他就成。”
“后来,他娶亲的消息传出来。我心里难受,可也没说什么。可没过几年,就传出他跟阿梅的事。”
依萍握紧母亲的手。
“我那时候已经嫁给你爸了。生活凑合过吧。可一听说阿梅跟他好的事,我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把草。”
傅文佩停了一下:“那时候,刚好我流产。你爸说,要不你回乡下养几天。我想,也好。到了镇上,我听说阿梅快生了。我没去找她,也没想干嘛。可孩子生下来那天,我去了。”
“为什么?”
傅文佩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看看苏世康的女儿长什么样。”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去了才知道,孩子生下来就没了。阿梅也去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蒙着白布的人,想了很多。后来有个产婆对我说:‘太太,这孩子你要吗?不要我处理了。’”
“我就问:‘什么孩子?’她说:‘阿梅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傅文佩苦笑了一下,“我让她别急,我说我出去看看。走出门,我走了好远,心里空得很。走着走着,听到路边有哭声。走过去一看,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人扔在草丛里。”
依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发抖。
“我抱起来一看,孩子的脸是青的,快不行了。我赶紧抱去找大夫。大夫说她可能是被扔的时候冻了一天一夜,还没吃上奶,饿得没力气。”
“治了几天,孩子总算缓过来了。”
“那……那个孩子是我?”依萍的声音都在抖。
“是你。”
依萍的眼泪流下来:“那您为什么……为什么要骗苏家?”
“因为我不想你跟我一样,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脸色里。”傅文佩的眼睛红红的,“我太清楚没钱没势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要是以苏家的孙女回去,苏老太太不会亏待你。你至少能有个好出身,不用跟我一样,在你爸面前低三下四地活着。”
依萍站起来,又坐下:“可奶奶她不知道这件事。您让她以为我是亲的。”
“我知道,”傅文佩的眼泪掉下来,“我对不起她。可我也是没办法。”
“那……那封信呢?阿梅的信上写着‘不是苏家少爷的女儿’,这么写是为什么?”
傅文佩闭上眼睛:“那信是我让阿梅写的。我怕早晚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陆家的孩子,到时候你说你是苏家的,可阿梅已经走了,谁来证明你是?我让她写封信放在我手里,万一将来有人说什么,我就拿那封信挡一挡。信上写你不是苏家的骨肉,就是为了让外人查不出来。”
“可您自己也知道,”傅文佩睁开眼,“你也不是阿梅的亲骨肉。你是我从路边捡来的。”
屋里安安静静的。座钟嘀嗒嘀嗒响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窗帘摇摇晃晃。
依萍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到什么,“为什么要说我是苏家的孩子?”
“我怕你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会难过。”傅文佩拉住她的手,“我更怕你心里没有根,在那个家站不住。你爸对你不好,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一个出处。哪怕那个出处是假的,也比什么都没有好。”
依萍跪在床前,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眼泪顺着指缝流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苏老太太说,她不确定是不是亲孙女。
母亲说,她也不知道谁生的。
李副官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养了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