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我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宋俊楠站在我们家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能记一辈子——平静、决绝,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摸了摸身边,空的。
伸手开了灯,光刺得眼睛疼。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连被子都没有了。
我光着脚跑过去,衣柜打开一看,空的。
一件衣服都没留下。
连那件我嫌老土的灰色夹克,他都带走了。
床头柜上只压着一张施工图,手绘的,密密麻麻标满了数字和符号。
旁边放着一张照片——他站在一群老外中间,穿着白衬衫,笑得自信又从容。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笑。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佳琪啊,俊楠这个月的电话费还没交,都停机好几天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一个月了,他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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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俊楠走的那天,是上个月三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妈贾淑丽的生日。
早上六点,我还在睡觉,听见他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拉链拉了三遍,又拉开,又拉上。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
七点的时候,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卧室门口。
“佳琪,公司派我去柬埔寨项目,可能要一年。”
我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去吧去吧,记得按时打钱回来。”
“嗯。小军的早餐在锅里,牛奶记得热一下再给他喝。他有点咳嗽,药在茶几上。”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
他没再说话。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他走之后,我又睡了一个小时。
起来的时候,锅里的小米粥已经凉了。
牛奶热过了,放在保温杯里。
茶几上摆着药,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吃三顿,饭后半小时。”
我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心里还嘀咕了一句:五千块的窝囊废,走了清净。
那天上午,何欣瑜约我出去逛街。
她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问:“你们家宋俊楠真去柬埔寨了?”
“去了。”
“那工资呢?那边外派不是有补贴吗?”
“谁知道呢,反正他没说。”
何欣瑜哼了一声:“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他一个月就挣那点钱,你现在不趁他走的时候多要点,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笑了笑:“他那点钱,能有多少?”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他们公司外派去国外的,都是项目经理级别的,年薪至少三四十万。”
“他能上那个级别?你太高看他了。”
何欣瑜看了我一眼:“佳琪,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不待见他了?”
“不是不待见,”我低下头,“就是觉得……他跟我不般配。”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心虚。
但何欣瑜点了点头:“也是,你们家条件摆在那里,他一个上门女婿,是有点配不上你。”
我妈当年招宋俊楠做上门女婿,就是看中他老实。
他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我爸胡兴华那年开建筑公司缺人手,我妈贾淑丽就动了心思。
“你看那小伙子,多能干,又老实。嫁给他,以后你爸的公司也有人接手。”
我当时才二十五,什么都不懂。
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结婚那天,宋俊楠穿着租来的西装,脸都笑僵了。
敬酒的时候,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干。”
他点头,笑得有些局促:“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是真的好好干了。
婚后第一年,他包揽了家里所有家务。
洗衣做饭、拖地刷碗、修水管换灯泡。
我爸妈来家里吃饭,他一个人忙前忙后,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我妈有时候会夸他两句:“俊楠这孩子,踏实。”
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好像他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辜负了我们的收留。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不会难过。
我也从来没想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02
我的第一个孩子叫宋小军,今年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小军出生那年,宋俊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他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疼老婆的老公。
但我那会儿刚生完孩子,情绪很差。
他抱着小军凑到我面前:“佳琪,你看,咱们儿子长得多像你。”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有些尴尬,自己低头哄孩子去了。
后来我妈请了月嫂,宋俊楠插不上手,每天就是上班、买菜、做饭。
有一天晚上,他端着削好的苹果走进卧室。
我正在跟何欣瑜打电话。
何欣瑜在电话那头说:“你老公这一个月才挣五千,够干什么的?买个包都不够。”
我没挂电话,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搬去客房睡吧,打呼噜太吵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停在半空中。
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抱着枕头出去了。
苹果他削得很仔细,皮连成一条,没断过。
我一口也没吃。
第二天早上,苹果上面落了一层灰。
那是我跟宋俊楠分房睡的开始。
六年,两千多个夜晚。
他睡在阴面的客房里,冬天冷夏天热,窗户对着空调外机,嗡嗡响个不停。
我从来没问过他冷不冷,热不热,睡得惯不惯。
他在那个小房间里,一睡就是六年。
那六年里他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
六点半叫我跟小军起床。
七点送小军上学,自己去上班。
下午五点半下班,去菜市场买菜。
回家做饭、洗碗、拖地、给孩子洗澡。
九点以后他才能坐下来喘口气。
但那口气也喘不久——他会在阳台上看书到深夜。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
秋风吹进来,冷得要命。
他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充电宝给手机充电。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本书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嫌他影响我睡觉:“大半夜的不睡觉,装什么文化人?”
他马上合上书:“马上就睡了。”
“别把阳台弄得乱七八糟的。”
“知道了。”
从那以后,他改到了书房。
后来我才知道,他正在准备考一个证书。
一级建造师。
全国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的硬骨头。
他白天在工地上晒得脱皮,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
等孩子睡了,他才能打开课本。
他没有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进了工地。
那些专业术语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
但他就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不是他瞒着我,是我从来没想过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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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军三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
我正好出差,不在本市。
宋俊楠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看病、拿药、办住院。
凌晨三点,小军的烧退了。
他坐在病床边,给孩子擦汗。
旁边病床的大姐说:“你老婆呢?”
“出差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真不容易。”
他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那个大姐后来跟我说,她永远忘不了宋俊楠的那个笑。
眼眶里含着泪,嘴角还在笑。
他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小军出院那天,他打电话给我:“小军好了,你不用担心。”
我说:“知道了。”
连句谢谢都没有。
他也没抱怨。
我妈贾淑丽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跟我说:“你呀,别总让俊楠一个人忙,他也累。”
我嘴硬:“谁让他是上门女婿,多干点怎么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早晚要吃亏的。”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
那六年,宋俊楠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他的衣服都是最便宜的淘宝货,一件穿好几年。
过生日的时候,他也不要什么礼物。
小军画一幅画,他就高兴半天。
他把那幅画贴在冰箱上,贴了好几年。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
去图书馆借书看,舍不得买。
他每个月工资五千块,四千五交给我,剩下五百块钱自己留着。
五百块钱要管一个月。
买烟都不够,何况他不抽烟。
那五百块钱他都花在哪了?
给小军买零食,给我买小礼物。
有一年冬天,他给我买了一条围巾。
二十几块钱的那种,路边摊买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扔在沙发上了:“这么便宜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回来?”
他低着头没说话。
那条围巾后来被我塞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给我买的最后一次礼物,是他走之前那个月。
一个保温杯,六十块钱。
他跟我说:“你那个杯子漏水了,换个新的吧。”
我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知道了,放那儿吧。”
他放下来了,然后站了一会儿。
大概是想等我说句谢谢。
我没说。
他转身走了。
那个保温杯,到现在还放在茶几上。
我一次都没用过。
04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娘家。
我妈贾淑丽正在包饺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自己来的?小军呢?”
“在家写作业。”
“俊楠呢?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不知道,没联系。”
我妈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没联系?他走了多久了?”
“一个月了。”
“一个月都没联系你?”
我点了点头。
我妈脸色变了:“你这个傻孩子,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不可能吧,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实得很。”
“老实?”我妈冷笑一声,“老实人会不声不响就走了?我跟你说,越老实的人越容易出事。你想想,他这六年在家里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出了头,还不赶紧跟你划清界限?”
我心里堵得慌,不想再听她说了。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他的银行卡流水。
这个月的工资确实没打进来。
上个月的也没有。
我忽然想起来,他走之前那一个月,工资卡就已经换了。
他说公司改革,工资要发到新卡上。
我当时没当回事。
何欣瑜说得对,我太好说话了。
但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会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给他同事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老张,在工地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
“老张,你知道宋俊楠去哪了吗?”
“嫂子,宋工去柬埔寨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三号,飞的金边。”
“那他还回来吗?”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嫂子,他签的是三年的合同。”
三年。
我的心沉了一下。
“老张,你说实话,他在公司到底干得怎么样?”
老张犹豫了一下:“嫂子,按说我不该多嘴。但宋工这个人,是真的不容易。”
“他刚来公司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干了一年,老板就说他不行,要辞退他。”
“宋工那时候跟我说,他不能丢了这个工作,孩子还小,老婆又看不起他。”
“他那时候晚上不睡觉,每天看图纸看到凌晨。半年下来,他瘦了二十斤。”
“但那半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成了全公司看图最快的人。”
老张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哑了。
“后来他考了大专,又考了本科。去年考下一级建造师的时候,整个公司都轰动了。老板亲自给他打电话,说要给他升职加薪。”
“嫂子,宋工是好样的。”
“只是你不了解他。”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
我想起有一次,他拿着一张证书,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
“佳琪,你看,我考下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像个小孩子等着夸奖。
我当时正在看电视剧,正眼都没看他。
“什么东西?哦,考下来了?那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月五千块。”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把证书收起来,说了一声:“我去做饭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但我一口也没多吃。
他坐在对面,默默地把剩下的菜吃完了。
我从来没问过他,那个证书到底有什么用。
我从来没问过他,他为这个证书付出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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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俊楠走后的第三十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他。
我要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也许他还会原谅我,也许不会。
但我至少要让知道,我后悔了。
我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订了去金边的机票。
飞之前,我翻遍了他的旧手机。
里面所有的备忘录,我都看了一遍。
“小军早上喜欢吃煎蛋,要七分熟,溏心的。”
“佳琪来大姨妈的时候会痛经,要提前准备好红糖和暖宝宝。”
“岳母有高血压,降压药不能断,下次去要记得带一盒。”
“小军上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不敢跟我说。我得教他学会反抗。”
每一条都是关于我们的。
他关心所有人,却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
有一天的备忘录格外长。
“我知道佳琪看不起我。”
“她嫌我没本事,嫌我是上门女婿,嫌我给她丢脸了。”
“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没用,配不上她。”
“但我还想试一试。”
“我想让她有一天,能抬头挺胸地跟别人介绍:这是我老公。”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嫌他窝囊,知道我嫌他没出息。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默默承受着。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每天在我面前低头陪笑,然后躲进客房里一个人难过。
而我呢?
我从来没给过他一个笑脸,从来没给过他一句好话。
他每次端茶倒水,我连看都不看。
他每次小心翼翼地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我都嫌他烦。
我把所有的坏脾气都给了他。
他全都忍了。
上飞机之前,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俊楠,我去找你了。”
发送。
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我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他把我拉黑了。
06
坐了一天的飞机,转了两趟车,我终于到了他项目部所在的工地。
柬埔寨的热带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工地对面,看着他。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肘,手里拿着图纸和计算器。
旁边站着几个工人,都在等他说话。
他说话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比以前更有自信了,动作更大气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有气场?
有个年轻女人走过来。
她穿着黑色职业装,踩着高跟鞋,显得精明干练。
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相处了很久的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几步。
“宋俊楠。”
他转过身,看见是我。
他脸色平静得让我心惊。
“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不像是对老婆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老乡打招呼。
我的心凉了半截。
旁边的女人问我:“你是?”
“我是他爱人,我叫胡佳琪。”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顿了顿:“这是我同事,林韵寒。”
林韵寒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对我点了点头:“佳琪姐,你好。你们先聊,我去整理一下资料。”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俊楠。
我心里酸得发苦。
宋俊楠淡淡开口:“你大老远跑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他笑了一下:“我们还有什么事需要谈?”
那个笑让我心里更难受了。
“你不回去看看小军吗?他想你了。”
他沉默了一下:“我会跟他视频的。”
“俊楠,你……”
“找个地方坐坐吧,这里太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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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带我去了工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他记得我爱吃什么。
但我现在一口都吃不下去。
“你吃啊,不饿吗?”
“俊楠,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我对不起你。”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佳琪,你说说看,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我不敢直视。
“我不该看不起你,不该嫌你没出息。你在我家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过。”
“还有什么?”
“我不该对你那么冷漠。你每次对我好,我都不领情。”
沉默了。
“佳琪,你说的这些,我其实早就想开了。”
“想开了?”
“当年我入赘到你们家,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那时候我确实没本事,你嫌我,我也不怪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人是要往前看的。”
“你不能总是用过去的眼光看我。”
我心里一阵酸疼。
“俊楠,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让我好好对你,补偿这些年的亏欠。”
他摇了摇头。
“佳琪,你忘了我吧。”
“就像我已经忘了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递了一张纸巾给我。
动作很轻,像在可怜一个陌生人。
“俊楠,我们好歹是夫妻,还有个孩子。你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感情?”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知不知道,在决定离开你之前,我挣扎了多久?”
“半年。”
“那半年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就问自己,我到底还在留恋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留恋的,是当年那个愿意嫁给一无所有的我的胡佳琪。”
“但不是现在的这个你。”
“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我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去结账。
走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我说:“你吃完饭就早点回去。这里挺乱的,不安全。”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起来,想叫住他,但他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