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颗首级，顺江而下。
章武元年，阆中军营里，张飞没有死在东吴刀下，也没有死在曹魏阵前。
杀他的人，是自己帐下两个将领：张达、范强。
范强，就是后来小说里常写的范疆。
这件事最反常的地方，不是张飞被杀，而是杀人之后，两人没有往北逃，也没有躲进山里。
他们带着张飞的首级，投奔了孙权。
阆中在嘉陵江边。
那一年，刘备已经称帝，东征孙吴的军令压了下来。张飞要率兵万人，从阆中出发，到江州与刘备会合。
江州，是今日重庆一带。蜀军从成都、阆中几路合流，刀锋指向的，正是东吴。
张飞这一路一动，孙权那边不可能不紧张。
可偏偏就在临发之前，张飞帐下出了事。
正史里只留下很短一笔：“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
二十来个字，刀光、血迹、逃亡，全压在里面。
没有酒醉。
没有白旗白甲。
没有三日限期。
也没有张飞临死前惊醒怒骂。
这些热闹细节，多半来自后来的《三国演义》。
小说里，张飞因关羽之死怒火难平，回到阆中，下令军中三日内置办白旗白甲，挂孝伐吴。
张达、范疆办不成，求宽限。
张飞不许，还鞭打二人，撂下狠话：明日若办不齐，就杀。
这一下，两个部将知道自己没活路了。
夜里，他们带刀入帐，趁张飞醉睡，割下首级，连夜逃走。
这个故事太顺了。
顺到很多人一提张飞之死，就先想到“喝酒误事”“脾气害命”。
可史书给张飞埋下的祸根，比一场酒更早。
陈寿写张飞，有两句很重。
一句说他“雄壮威猛，亚于关羽”。
另一句说他“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前一句，是战场上的张飞。
后一句，是军营里的张飞。
刘备也早提醒过他：你刑杀过重，又天天把被鞭打过的人放在身边，这是取祸之道。
张飞没有改。
他听见了。
也没收手。
这就是那场刺杀真正的根子。
张达、范强不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刺客，他们本来就在张飞帐下。张飞要带兵出征，身边人最知道他的脾气，也最知道出征之后自己会落到什么处境。
刀不一定是东吴递来的。
恐惧却是真在帐中长出来的。
可张达、范强杀完人后，为什么偏偏投孙权？
这一步，才让后人起疑。
当时的形势摆在那里。
关羽刚败亡不久，荆州已经落入东吴之手。刘备称帝后，东征的火已经烧到江边。
张飞若率万人抵达江州，刘备手里就多一支老部队。
张飞一死，蜀军少了一员大将。
孙权当然是最大受益者之一。
所以民间很容易把线连到孙权身上：张达、范强杀张飞，带首级投吴，岂不是早受东吴指使？
这个说法很有戏。
但刀背后有没有孙权的密令，正史没有留下那封信，也没有留下那句口供。
能坐实的，只有他们后来的动作。
他们杀了张飞。
他们带着首级。
他们顺江投奔孙权。
这是三件硬事。
至于他们到了东吴说了什么，小说里补了一笔：范疆、张达将张飞首级献给孙权，并把前事细说。
这“前事”，在小说的语境里，就是张飞限期办白旗白甲、鞭打二人，二人惧死而反。
他们说出口的，不是“孙权派我们来的”。
他们说的是自己与张飞之间的旧怨和眼前死路。
这句话很关键。
它把“幕后主使”的答案往回拉了一步。
孙权接纳他们，并不等于孙权预先下令；张达、范强投孙权，也不等于他们早就是吴国间谍。
乱世里，叛将最常见的活路，就是投奔敌方。
他们带去张飞首级，就是投名状。
没有这颗首级，两个杀主叛逃的部将，到东吴也未必能站住脚。
有了这颗首级，他们就从逃犯变成了“有用的人”。
但这份有用，很快也变成了催命符。
《三国演义》往后写得更狠。
刘备大军压境，孙权为缓和局面，最后把范疆、张达连同张飞首级，一并送还蜀营。
张苞见了仇人，剖腹挖心，祭奠父亲。
小说让恶有恶报，刀落得痛快。
正史没有写张达、范强的下场。
他们像两个黑影，带着首级顺江而下，到了孙权那里，便从史书深处消失了。
张飞死后，蜀汉追谥他为桓侯。
阆中后来有张桓侯祠，云阳有张飞庙，民间又传“身葬阆中，头葬云阳”。
一具身体，一颗首级，被传说分放在两处。
张飞这一生，最亮的画面在长坂桥，在巴西破张郃，在刘备身边冲杀。
最后留下的，却是阆中出兵前那一夜。
帐外是待发的军队，江水往东流。
两个帐下人带着首级上路，万人敌没有走到江州。
参考资料：
一、陈寿撰、裴松之注：《三国志·蜀书·关张马黄赵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二、陈寿撰、裴松之注：《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四、常璩撰、任乃强校注：《华阳国志校补图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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