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毁誉参半的“坏女人”，成就了这个传奇

在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中，来自约旦的《布玛》是一部惊喜之作。

影片以约旦扎尔卡街头为背景，塑造了一位特立独行、机敏凶狠的底层女混混布玛，她试图在男性主导的地下世界中抢夺自己的权力，却最终无法逃脱原生家庭和社会结构性暴力在她身上施加的多重枷锁。

本片的创作灵感来源于约旦当地有关三位女性的传奇故事，她们是安曼城郊的边缘人物，在当地如同黑道头目一般存在。社会对于她们的评价毁誉参半，然而她们究竟如何在等级森严的男权社会里“杀”出一片天，是导演扎伊德·阿布·哈姆丹借助“坏女人”形象所探讨的核心主题。

《布玛》

作为哈姆丹的第二部长片作品，《布玛》以冷峻凌厉的影像风格建构起危险而失序的黑道世界，并以成熟的类型手法讲述了一个犯罪故事。

初登场的布玛在市集里向小商贩们收取保护费，不修边幅，举止粗鲁，她以胜过男人的冷血狠绝树立自己的权威。而当她试图让两位黑帮头目“黑吃黑”而谋取自己上位时，一个意外却让她陷入逃脱追杀的险境。

影片含蓄但巧妙地呈现出审判女性身份的双重标准及其中暗含的讽刺性：当男性需要布玛充当工具时，就无视她的女性身份；而需要用性别规训她时，则强调并打压她的女性身份。布玛利用这种双重标准周旋博弈，但是她发现残酷的真相是：作为女性的她，永远是权力最先抛弃的牺牲品。

一对流浪街头的少年姐弟重新点燃了布玛内心关于家庭的温情。她佯装严肃，却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为两个孩子撑起了保护伞——然而，这也是布玛悲剧命运的开始。在残酷而坚硬的生存法则之下，展现柔软等于暴露软肋，布玛心底对于善良的渴望最终变成了敌人刺向她的尖刀。

布玛的饰演者拉肯·萨德此前更多出演的是流媒体剧集，如网飞的《阿若瓦比女校》。在上影节期间的映后见面会上，她本人温婉知性，与片中丑陋粗鄙的样貌大相径庭。通过出色的演技，她塑造了一个极具突破性的中东女性形象，让人在复杂、多面的底层混混身上看到顽强的生命力和内心善恶交战的挣扎。

为了让阿拉伯文化之外的观众体认到角色的情感，导演哈姆丹简化了帮派规则和毒品交易等部分，在犯罪类型片的传统结构中突出布玛内心的写照和变化：“虽然我试图以社会写实的视角拍摄，但我希望观众们了解，现实中的约旦也有非常美丽和平的一面。”

《环球银幕》专访

《布玛》主创

左起：《布玛》导演扎伊德·阿布·哈姆丹、记者Tilda Li、《布玛》主演拉肯·萨德

Z - 导演扎伊德·阿布·哈姆丹

R - 主演拉肯·萨德

Q：你自编自导了《布玛》这部作品，这个故事最初是如何在你脑海中诞生的？

Z：一切要从我2021年的导演首作《阿卜杜·拉赫曼的女儿》讲起，关于四姐妹的故事，聚焦规则束缚下女性的荒诞与生存状态，整体基调并非全然悲情。在那部影片拍摄到第三天时，我就确定了下一个创作目标：塑造一个无所畏惧的女性主角。

在我成长过程中，一直听闻约旦当地三位女性的传奇故事：她们是安曼城郊的边缘人物，在当地如同黑道头目一般存在。我从小就对这三位世俗定义中的“坏女人”充满好奇：在约旦这样等级森严、极度父权的社会里，没有家族、部落背景的女性，如何能拥有势力、统领下属、掌握权力？这份疑惑，成为《布玛》最初的创作原点。

我随即展开调研，发现这三位女性的力量，全部来源于痛苦、偏见、仇恨与外界的苛待。她们被社会贴上“私生女”的标签，被主流圈层排斥，这种负面的积累形成了连锁效应，造就了她们强悍的外壳。我彻底被这三个人物吸引，她们拒绝像当地大多数女性一样隐忍居家、被迫成为男性的第三、第四任妻子，这份反抗精神，就是主角布玛的核心原型。

《布玛》主创现身上影节映后活动

Q：你在剧本创作初期，就确定由拉肯·萨德出演布玛了吗？你们是如何合作的？

Z：我创作剧本时习惯清空杂念，不预设演员、不考虑资金，纯粹聚焦人物本身。我很早就关注到拉肯的表演，欣赏她的灵气与可塑性，但最初并未敲定人选。

转折点发生在埃及的一次偶遇。我们的一位共同好友在酒吧碰到我，非常直率地推荐了拉肯，甚至威胁我说如果不找拉肯来演就让我好看（笑）。之后我专程和拉肯当面沟通，完整讲述了整个故事。她听完后情绪深受触动，那一刻我就确定，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诠释这个角色。她能共情人物的痛苦，这份发自内心的共鸣，是表演无法复刻的。

Q：拉肯·萨德女士，为了塑造这个角色，你做了哪些针对性的前期准备？

R：整个筹备与创作周期长达四年。开拍前我却只有两个月的正式筹备时间，所以我很早就开始自主训练。我向姐夫借来真刀，对照视频自学刀法动作，我还专门跟随金盆洗手的黑道人士学习言行举止、神态气场，每天朝夕相处，模仿他们的口音、肢体习惯和思维方式。我还跟随专业动作教练训练格斗、肢体控制技巧。走在街上时，我会随机向当地人打听三位原型人物的传闻，收集不同版本的故事，拼凑人物的立体形象。

最难的是角色的声线塑造。开拍前我们一直纠结声线是否刻意、虚假，直到开机第一天，我在反复试拍中自然找到了属于布玛的沙哑、冷硬的专属声线，那一刻，我才真正进入了这个人物。

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沉浸式的体验。我不属于方法派演员，不会彻底变成角色，但我会深度观察、模仿人物的一切，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拍摄期间我全程保持角色状态，那种无依无靠、锋芒毕露的生存感，让这次表演经历格外难忘。

《布玛》主演 拉肯·萨德

Q：在阿拉伯电影语境中，强势的女性主角罕见吗？当代中东影视行业的女性叙事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R：《布玛》是阿拉伯电影史上，首个以女性黑帮头目为主角的作品，这也是我最自豪的一点。在此之前，阿拉伯黑帮题材影视作品全部聚焦男性，我们填补了这个空白。

整体来看，中东影视依旧是男性主导，大制作、高预算的核心项目大多由男性演员扛鼎，海报、宣发中男性也始终居于中心位置。不过改变正在发生，越来越多女性创作者、女性演员开始主导项目，观众也更愿意为女性叙事的作品买单。

Z：我刻意在影片中让女性角色始终处于画面视觉中心。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埃及电影，曾有过大量优秀的女性主导作品，现在行业正在回归这种趋势。虽然父权底色依旧存在，但当代创作者正在用更现代、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女性的困境与力量，这是非常积极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