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四十五岁的苏轼，手里只剩一只小船、几杯薄酒，和黄州赤壁下的一江月光。
这一年是元丰五年，按今天算法，他四十五周岁。三年前，他还是湖州知州；三年后，他在黄州江边把话说透：世上能放心取用的东西，只有两样。
清风，明月。
这话不是隐士的漂亮话。
它是一个差点死在御史台牢里的官员，走到人生窄处后，摸出来的一条活路。
元丰二年，苏轼到湖州上任，照例写了一篇谢恩表。
纸送上去，麻烦也来了。
这就是乌台诗案。
他没有说话。
被押到京城后，苏轼进了御史台狱。那些日子，他心里明白，自己未必能活着出去。
他给弟弟苏辙写诗，里面有诀别的意思。一个平日最会说笑的人，到了这一步，只能把身后事托给兄弟。
那一关，差点过不去。
后来多方营救，宋神宗没有杀他。年底，诏命下来：苏轼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官名还在，权力没了。
黄州在今天湖北黄冈一带。元丰三年二月，苏轼到了贬所。
他先住在定惠院。院里有海棠，春天开花，他写下来；可写花的人，心里不是春天。
团练副使是闲职，不能处理公事。俸给有限，家口又多。过去出入州府、议论朝政的苏轼，到了黄州，忽然要为柴米发愁。
这比降官更狠。
一个人最难受的，不是别人说他输了，而是他自己每天都能看见：从前握在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松开了。
职位不是他的。
名声不是他的。
连安全，也不是他的。
元丰四年前后，黄州地方给他拨了一块旧营地，在城东坡上。他带着家人开荒，种麦，筑雪堂，自号东坡居士。
“苏东坡”这个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那块地不是富贵人的园林。它更像一块被命运推到面前的荒坡。
锄头落下去，土块翻起来。读书人弯下腰，才发现活着这件事，原来离泥土这么近。
他没有再逞强。
黄州的江水、鱼虾、竹笋、山风，慢慢把他从牢狱的阴影里拖出来。可这不是一夜之间的豁达。
元丰五年寒食，他写下《黄州寒食诗》。雨水、破灶、空庖、寒菜，都在诗里。
那不是游山玩水。
那是一个贬官在穷日子里，照见自己的狼狈。
同一年七月十六日夜，他和客人泛舟赤壁之下。
江面开阔，小船在水上。酒杯传过来，歌声响起来。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停在斗宿、牛宿之间。
苏轼在《前赤壁赋》里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这一句很轻。
可轻的背后，压着三年的重。
客人吹洞箫，声音呜咽。江水、明月、曹操、赤壁旧事，一下子都涌到眼前。
人的一生太短了。
苏轼没有回避这个冷意。
他说：“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若从变化看，天地万物没有一刻停住。
可他又把话转了过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若从不变处看，万物和自己又都没有穷尽。
这不是辩才。
这是他从牢狱、贬谪、贫穷里挤出来的答案。
最要紧的那句话，随后出来了。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不是自己的，一根毫毛也不要。
可乌台诗案一来，那些都护不住他。
朝廷的职位，会收回。
旁人的掌声，会变冷。
人生的顺境，会翻脸。
他真正能稳稳拿在手里的，只剩下一点感知天地的本事。
于是他说出那两样东西：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风从江上来，谁也拦不住。
月在山间照，谁也占不了。
耳朵听见它，就是声；眼睛看见它，就是色。取它不犯禁，用它不会竭。
“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这一刻，苏轼不是在劝人躺平。
他是在给自己划界限。
不属于他的，他不抢；还能属于他的，他不丢。
这才是黄州赤壁最硬的地方。
清风明月不是财产，却能让他在最穷的时候不被穷困吃掉；不是官职，却能让他在被闲置时不把自己看废；不是权力，却能让他在党争的夹缝里保住一口气。
那晚，酒食尽了，杯盘狼藉。
几个人在船里相互枕着睡下，醒来时，东方已经发白。
天亮了。
黄州没有马上改变他的处境。元丰七年，他离开黄州，后来又回朝，又外放，又贬惠州，再贬儋州。
人生并没有因为一篇《赤壁赋》就放过他。
可黄州以后，苏轼身上有些东西变了。
在惠州，他还能写荔枝；到儋州，他还能讲学。越往南，路越远，官越小，日子越窄，他却总能从窄处找出一点光。
这点光，早在黄州江上就亮过。
很多人只记得苏轼豪放，记得“大江东去”，记得东坡肉，记得他会吃、会写、会笑。
可黄州那几年，真正托住他的，不是热闹。
是他终于承认：世上大半东西都只是暂时经过自己手边。
能留下的，是一阵风吹到脸上时，他还听得见；是一轮月升到山间时，他还看得清。
元丰五年的赤壁夜里，江水推着小舟，酒杯倒在船板旁，四十五岁的苏轼枕在舟中睡去。
身后是乌台旧梦，头顶是山间明月，江上清风还在吹！
参考资料：
五、孔凡礼：《苏轼年谱》，中华书局，一九九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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