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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庆功宴设在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二十张大圆桌铺着暗红桌布,每桌都摆着五粮液和中华烟。公司上下两百来号人,穿得都比平时正式。
我跟财务部几个同事坐在靠窗那桌。王建国坐主桌,隔了四五张桌子,正端杯敬酒。他穿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得露出一排牙。
孙丽站在董事长身后,端着红酒,时不时低头跟他说两句。她今天穿了件玫红连衣裙,领口开得低,灯光下亮闪闪的。
我爸林国强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副总。他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在,说话中气十足。开场致辞讲了十来分钟,总结今年业绩,表扬了几个部门。
掌声一阵接一阵。
“今年公司利润翻了一番,”我爸举起酒杯,“大家都辛苦了。年终奖比去年涨百分之三十,回头到账。来,干杯!”
满场欢呼。
同事们碰杯,有人吹口哨。我也跟着端杯,抿了一口红酒。嘴里有点涩,胃里空落落的。下午查了工资条,年终奖那栏是零。
我没跟任何人说。
“小林,你们财务部今年肯定奖金不少吧?”坐我旁边的销售总监李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舅舅是经理,还能亏了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菜一道道上。鲍鱼、海参、龙虾,都是硬菜。我爸拄着拐杖站起来,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时,他拍拍我肩膀:“秀秀,你今年干得不错。财务部那笔坏账,你追了大半年,总算收回来了。”
“分内的事。”我说。
“该表扬就得表扬,”他转头看向主桌,“王建国,你们部门今年谁表现最好?”
舅舅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董事长,财务部今年都挺好。小林啊,确实不错。”
“那年终奖怎么发的?”
舅舅脸上的笑僵了一秒。他瞟了我一眼,又看向我爸:“按制度发的,绩效评分。”
“她的绩效多少?”
“九十三分。”
“九十三分算优秀了吧,”我爸声音不大,但整桌都安静了,“那她的年终奖呢?”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丽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董事长,年终奖是财务系统自动生成的,按全年绩效加权计算。林主管去年的考勤有几次漏打卡,系统自动扣了分。”
“漏打卡?”我爸皱眉。
“去年有三个月,林主管打卡记录不全,”孙丽语气很平稳,“系统判定为考勤异常,按公司规定,考勤异常超过五次,年终奖系数降为零。”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三个月。去年夏天我外派出差了十二天,回来时指纹机坏了,补签的条子还在抽屉里放着。
“那三个月我在外地,”我说,“出差审批单都交了。”
“出差审批单归行政部管,”孙丽笑了一下,“但考勤记录归人事系统,两边数据没打通。”
“行了,”我爸摆摆手,看向舅舅,“王建国,你是财务经理,她的奖金到底怎么回事?”
舅舅额头开始冒汗:“董事长,我……”
“我不要听技术问题,”我爸声音突然拔高,“我就问一句:林秀年终奖一分没有,是谁定的?”
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往这边看。
舅舅脸色白了。他张着嘴,看看我爸,又看看孙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我问,是谁定的。”我爸一字一顿。
没人说话。
“好,”我爸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谁克扣的奖金,自己去财务结账。明天上班,我要看到签字名单。如果没人认,财务部所有奖金都重算。”
舅舅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灰。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发出声。
孙丽脸上的笑也僵了。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红酒在杯壁上荡开一小圈。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
我只是站起来,给我爸倒了杯茶:“爸,您先坐下,别激动。”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那两个人,哼了一声,坐回主桌。
宴席继续。
菜凉了一半,没人动筷子。
01
我叫林秀,今年三十二岁,在公司做了六年财务,去年刚升主管。
没人知道我是董事长的女儿。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想。我爸林国强白手起家,二十多年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在本地也算有名号。我从大学毕业,他让我进公司实习,我没干。我说想自己找工作。
他气得拍桌子:“你是怕人说你靠老子?”
“是。”
那之后我在外面公司干了三年,从小财务做到副主管。后来他体检查出心脏不好,助理打电话给我,说老林总希望我回去接手。
我回去的条件是:不公开身份,不搞特殊化,工资按岗位定。
我爸答应了。
这些年我在财务部,从普通会计做起,加班、出差、跑税务局、跟银行对账,什么活儿都干。有人说过风凉话,说我一个女的凭什么升这么快。舅舅王建国都帮我挡了:“她是注册会计师,有证的,你们有吗?”
舅舅是我老公周明的远房表舅。周明老家那边关系盘根错节,这个舅那个叔,我一开始根本分不清。结婚时请了他,他当场拍胸脯说:“以后在公司,我罩着秀秀。”
我爸当时也在场,笑了笑没说话。
周明在市场部做业务,是我爸安排的。他以前在别的公司做销售,业绩不错,后来那家公司倒闭了,在家待了半年。舅舅牵线,我爸点头,他就进来了。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搬进市区一套两居室。房子是我爸全款买的,写我名字。
周明开始不同意:“你爸买的房子,我住着像倒插门。”
我说:“那你买。”
他就不吭声了。
我们有个女儿,今年五岁,叫甜甜。长得很像周明,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两个酒窝。送她在小区附近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四千八,周明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交了这个学费。
他偶尔会抱怨:“一个幼儿园,比大学还贵。”
“现在都这个价,”我说,“要不换公立的?”
“算了,甜甜喜欢那个老师。”
我们结婚七年,感情谈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坏。他偶尔加班,偶尔跟同事喝酒,偶尔忘了结婚纪念日。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婚姻都这样,热恋期过了,剩下的就是搭伙过日子。
孙丽是去年春天进公司的。
她在人才市场投的简历,面试时我正好去人力部送材料,在走廊打了个照面。她长得漂亮,说话声音好听,面试表现也不错。人力部主管问她有什么特长,她说:“我打字快,记忆力好,擅长整理文档。”
后来她成了董事长的秘书。
我后来才知道,面试那天的简历,是周明帮她递的。周明说那是他大学同学的妹妹,托他帮忙引荐一下。
“你大学同学我见过几个,”我随口问,“谁啊?”
“你不认识,外地的。”
我没再追问。
孙丽来公司半年后,我发现她跟周明在茶水间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孙丽笑着拍了一下周明的胳膊,周明也没躲。
我正好进去倒水,孙丽看到我,赶紧退了一步:“林姐好。”
“倒水?”我问。
“嗯,刚泡了杯咖啡,”她端着杯子走了。
周明对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说:“她问我市场部的报销流程,我给她讲讲。”
“你是业务员,不问财务部的人,问她问我?”
周明愣了愣,笑着说:“你多心了。”
可能就是那天起,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02
年终奖的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爸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操心。舅舅那边,我试探过。第二天上班,我去财务室找他,他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
“舅舅,”我站在门口,“昨天我爸说的那个,您别往心里去。”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复杂:“秀秀,你年终奖的事我真不知道。系统导出来的数据,我看到你那栏是零,也问过人事部,他们说按绩效评的。”
“我去年绩效九十三分,”我说,“以前这个分数,年终奖是三万左右。”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了搓手,“这中间肯定有误会。这样,我让下面的人重新核实一下你的考勤记录,看能不能补。”
“谢谢舅舅。”
他点点头,又看向电脑:“对了,你老公最近是不是出差挺多的?”
“没有吧,怎么了?”
“哦,上周在广交会那边,有同事看到他了。我还以为他出差呢。”
我笑了笑:“可能客户请吃饭吧。”
走出办公室,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广交会是两个月前的事,上周那边还有活动?周明没跟我提过。
回到工位,我打开财务系统,调出自己的考勤记录。去年七、八、九三个月的打卡记录确实不全,但有十几张出差审批单的扫描件。我一个个翻,日期、地点、事由,全对着。
审批单上有王建国的签字。
也就是说,他批了我的出差。
那为什么系统没有同步更新?
我截图、保存,又查了去年全年的绩效评分表。我每一项都是A或B,总分九十三,比部门平均分高六分。
同期,孙丽的绩效是七十八分,刚过及格线。
但她年终奖是两万。
关闭系统,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茶水间里有人说话,是孙丽的声音,笑得很清脆。
过了几分钟,周明给我发微信:“晚上妈过来看甜甜,你早点回。”
我回:“好。”
他又发:“年终奖的事你问了没?”
“问了,舅舅说帮我核实。”
“那就行,”他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别想太多,肯定有误会。”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知道我年终奖的事,我没主动跟他说过。昨晚回去我一句话没提,他也一个字没问。今天上午我还没跟任何人聊过,他怎么知道的?
我打字问:“谁跟你说的?”
那边隔了两分钟才回:“你说什么?”
“年终奖的事,谁跟你说的?”
“我听市场部小李说的,她老公在人事部。”
我没再回。
中午去食堂吃饭,路过茶水间,门虚掩着。我下意识放慢脚步,听见孙丽在里面打电话:“……我都说了,你别打太多电话,她万一看到你手机记录……”
声音很低,但我耳朵尖。
“嗯,晚上再说。好,拜拜。”
她挂了电话,我推门进去。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姐?”
“泡咖啡?”我问。
“嗯,”她挤出个笑,“你怎么也来倒水?”
“喝茶。”
我拿起水壶,接了热水,转身出来。她在身后没动,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
插进电脑,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备份”。
然后把考勤记录、绩效评分表、出差审批单的截图,全部拖了进去。
下班接甜甜,她坐在车里跟我讲幼儿园的事:“妈妈,今天老师说,每个人都要画自己爸爸妈妈。我画了你和爸爸,还有奶奶。”
“那爷爷呢?”
“爷爷在上班,”她说,“我没画。”
我心里一酸。
到家时周明已经在厨房炒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炖了排骨汤。他把菜端上桌,甜甜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你今天好早!”
“今天不加班,”他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不想爸爸?”
“想!”
“那先洗手,吃饭。”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熟悉又陌生。他穿着围裙,女儿抱着他,排骨汤的香气满屋子都是。
换鞋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玄关柜上的车钥匙。钥匙扣上多了一个小挂件,一只金色的小猫,做工很精致。
周明没有养猫的习惯。
“这个钥匙扣挺好看的,”我随口说,“新买的?”
他愣了一下,看向我手里的车钥匙:“啊,公司发的,年终小礼品。”
“市场部也有礼品?”
“嗯,每个人都有。”
我把钥匙放回原处,走进卧室。
床上放着周明的手机,屏幕朝上。微信通知栏里,有一条消息:“别让她发现。”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
我没打开。
只是把这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
03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
银行流水是托朋友查的,孙丽的工资卡上,每月都有两笔固定入账。一笔是公司发的,另一笔备注“生活费”,转账人姓周。
周明每个月给她转八千块。
我数了数,从半年前开始,从没断过。
八千块,比我每个月的生活费还多两千。我攥着鼠标,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周明在厨房炒菜,女儿甜甜趴在茶几上画画。油烟味混着酱油香飘过来,我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回来了?”他回头,围裙上沾了油渍,“今天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周明。”我叫他。
“嗯?”
“你跟孙丽什么关系?”
他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排骨。“同事啊,怎么了?”
“她每个月收你八千块。”
屋里安静下来。甜甜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继续画画。周明把火关了,转过身,围裙还系在腰上。
“你查我?”
“我问你话。”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她家里困难,找我借钱周转,我帮一下。”
“借了半年,每个月八千,不用还?”
“林秀,”他声音大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帮个人都不行?你爸是大老板,我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连帮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甜甜放下彩笔,小声说:“妈妈,你们别吵了。”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甜甜,去房间玩一会儿。”
她抱着画本走了,关门声很轻。我站起来,看着周明:“你帮她介绍工作,每月给她转钱,晚上加班跟她一起走。周明,你当我瞎?”
他不看我,把锅铲丢进水槽。“你不就是仗着你爸是董事长?在家里横,在公司也横。你查我,怎么不去查查你那个好舅舅?”
“舅舅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扯掉围裙,摔在椅子上,“我受够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摔门进了卧室,门锁咔哒一声。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糖醋排骨还在锅里,已经开始糊了。
第二天上班,我早到了半小时,在财务部打印去年的绩效明细。王建国来得比我晚,看见我在翻档案,脸色变了。
“小秀,你查什么?”
“王经理,”我没叫他舅舅,“去年的年终奖发放表,我想看看。”
“这个得董事长签字才能调。”
“我爸会签的。”
他干笑两声:“你这不是为难我吗?系统里的数据你也看过了,绩效不达标,我也没办法。”
“我全年绩效93分,全财务部最高。”
他不说话了,拿起杯子去接水。我跟上去,压低声音:“舅舅,你跟我说实话,谁让你改的?”
他看看四周,茶水间只有我们两个。“小秀,别问了,这事儿对你没好处。”
“什么意思?”
“你回家跟周明好好过日子,别折腾。”他拍拍我肩膀,“一家人,和气生财。”
他端着水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周明的车刚开进来,副驾驶下来一个人,是孙丽。两人站在车旁说了几句,孙丽笑起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很亲昵。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晚上加班,我故意没走。等人都下班了,我去了孙丽的工位。抽屉没锁,里面有个笔记本,翻开来,全是周明写的便签。
“晚上七点,老地方。”
“下周出差,酒店订好了。”
“她出差,晚上过来。”
一张张撕下来叠好,我揣进包里。
手机震动,周明发来微信:“晚上怎么还不回来?甜甜想你了。”
我没回。
他又发一条:“昨天是我不好,回来我给你煮面。”
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打:“你跟孙丽,什么时候开始的?”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又停了。最后回了一句话:“林秀,你非要这样吗?”
我盯着那行字,没再回复。
回家路上,我绕到公司附近一家酒店。前台认识我,看我脸色不好,小声问要不要帮忙。我把孙丽的照片给她看,她犹豫了一下,查了系统。
“这位孙女士,最近三个月开了六次钟点房。登记的是她自己的身份证,但每次都是同一个男士陪她来的。”
“能看监控吗?”
“这不合规矩。”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我爸声音很沉:“怎么了?”
“爸,帮我调个监控。”
他沉默了几秒:“好。”
04
电话挂断后,我在酒店大厅坐了十来分钟。
玻璃门外有风,吹得门口那盆发财树直晃。前台姑娘给我倒了杯热水,杯沿烫手,我却没喝一口。
我爸来得很快。
黑色外套还搭在胳膊上,像是刚从饭局里抽身出来。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问多余的话,只对前台点点头。
“去楼上办公室说。”
酒店经理认识他,陪着笑把我们带到二楼。小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墙角堆着矿泉水箱,桌上还有半盒没吃完的盒饭。
我爸坐下后,才问:“你确定要看?”
我把包放在腿上,拉链开着,里面那些便签压得整整齐齐。手心一直冒汗,纸边被我捏软了。
“我想知道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我,眼神比平时沉些。“知道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我没说话。
经理把监控调出来,画面有点糊。时间一段段拉过去,电梯口,走廊,房门前。孙丽穿着米色大衣,低头刷房卡,周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便利店袋子。
他还替她挡了一下电梯门。
那动作很顺手,像做过很多次。屏幕上的人没有声音,可我能想起他平时开门进家,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的样子。
经理咳了一声,把进度条往后拖。
几个日期都差不多。同一个楼层,同一个房间,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下午。周明穿的那件灰色羽绒服,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我爸抬手,经理停了画面。
“拷一份。”他说。
经理有些为难,搓着手说规矩不好办。我爸没发火,只把名片推过去。“只要大厅和走廊公共区域,按你们流程来,留记录。”
经理点点头,出去拿U盘。
屋里剩下我们俩,空调嗡嗡响。我爸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镜片。擦了两下,又放回桌上。
“你还想保这个家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我喉咙像卡了根鱼刺。
“甜甜才五岁。”我说。
我爸看着桌面,半天没动。“孩子小,不代表大人可以糊涂。”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早上出门急,鞋边沾了点泥,干了以后成了灰色的印子。以前周明看见会蹲下来帮我擦,说财务主管要有主管样。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像旧衣服上的线头,越扯越难看。
“爸,我不是怕丢人。”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停住。其实也怕。怕同事看笑话,怕甜甜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怕我妈那边亲戚打电话来问东问西。
更怕的是,我把东西摊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我爸把纸巾揉成一团,放进烟灰缸里。他已经戒烟很多年,烟灰缸只是摆设,里面干干净净。
“你从小要强,不肯让我插手你的事。这次不一样,工作上的账,家里的账,都得分清。”
我抬起头。“如果只是他跟孙丽的事呢?”
“那也是他的错。”他顿了顿,“可你的奖金不是小事。公司有制度,不是谁想动就能动。”
我把便签拿出来,一张张铺在桌上。灯光偏白,周明的字迹显得刺眼。他写字喜欢把横拉得很长,我认得太清楚了。
我爸拿起其中一张,看了几秒,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这些能说明他们私下有关系,但不能说明奖金是谁动的。”
“系统里是王建国批的。”
“批了不等于他一个人做的。”我爸把便签放回去,“要看绩效表是谁改的,审批流有没有绕开你,财务台账有没有对应调整。”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稳,像在会议室里听汇报。可我知道他生气了。越生气,他越不爱提高嗓门。
经理把U盘送进来,连同一份调取记录。上面盖了酒店的章。我爸看完,收进文件袋,让我签了个确认。
走出酒店时,已经快十点半。街边烧烤摊还亮着灯,油烟混着孜然味往人脸上扑。几个年轻人围着小桌喝啤酒,笑声传过来,很响。
我爸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他让我坐后排,自己坐我旁边。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我靠着椅背,手机亮了又灭。周明连发了几条消息。
“你在哪?”
“我去接你。”
“别闹了,回家再说。”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
我爸看见了,问:“他知道你查到这里了?”
“我问了孙丽的事,他没承认。”
“正常。”我爸说,“会承认的人,一开始就不会这么做。”
车开到公司楼下,他让司机先别走。大楼只剩几层灯亮着,门口保安缩在亭子里刷手机,见到我爸,立刻站起来。
我跟着他进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个人。我脸色很白,他头发比去年又少了一些,鬓边几乎全灰。
到办公室后,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光照在桌面文件上,边缘昏黄。
“你先把今天拿到的东西整理出来。”他说,“别放在手机里,容易被人看见。”
我点头,从包里拿出便签、照片、酒店记录,一样样摆好。他找了个牛皮纸袋,写上日期,又把我拍的停车场照片打印出来。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
我爸问我财务系统能不能查日志。
“能查,但经理权限比我高。有些记录我看不到。”
“明天上午,我让信息部把后台日志调出来。你不要自己打草惊蛇。”
我看着他。“你要公开处理吗?”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后天庆功宴,人最齐。”
我心口猛地一缩。
“爸,能不能先私下问问?万一闹大了,甜甜以后怎么办?公司里也会传。”
他把笔帽扣上,声音低了些。“小秀,私下问,证据就可能没了。人犯了错,第一件事不是认,是藏。”
我被他说得没法反驳,只好伸手去摸桌角。木纹凹凸不平,指腹擦过去,有一点涩。
他又说:“我不替你做决定。你要是只想离开这个位置,我可以给你换岗。你要是想把账查清,我就帮你查到底。”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很轻。我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办公室太大,空调吹得肩膀发冷。
我爸起身,从柜子里拿了条薄毯给我。那毯子是公司年会定制的,角上绣着公司的名字,边线有点歪。
他把毯子放到我膝上,没有像以前那样讲大道理。
“今晚别回去了,去我那边住。”
“甜甜在家。”
“孩子我让司机接过来。”
我摇头。“她明天还要上幼儿园。现在接,会吓着她。”
手机又震动,屏幕上弹出周明的名字。这次是电话。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接。它响到自动挂断,办公室里一下安静许多。
我爸说:“你舍不得,是正常的。”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我舍不得的不是他。”
这句话说完,我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头整理纸袋。照片、便签、记录,每一样都像从日子里抠出来的刺。
凌晨一点,信息部值班的人被叫来。他睡眼惺忪,穿着皱巴巴的外套,一听要查年终奖审批日志,立刻清醒了。
我坐在旁边,看他进后台。
屏幕上跳出一串串记录。我的绩效评分原本是九十三,后来被改成六十一。改动时间是前天下午,操作账号是王建国的。
再往下看,奖金发放表里,我那一栏被标注为未达标。备注栏写着工作配合度低,部门意见保留。
我盯着那几个字,牙关咬得发酸。
“能导出来吗?”我爸问。
信息部的人点头。“可以,有时间戳,有登录地址。”
导出的文件很快存进U盘。为了保险,又刻了一张光盘,封进档案袋。签字时,我的名字写得有点歪。
我爸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这还不够,还要看他为什么这么做。钱的流向,审批前后的联系,都要留。”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没接话。窗外天快亮了,路灯一盏盏灭掉,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周明又发来消息。
“我在家等你。”
“甜甜睡了,醒来找妈妈。”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发完,我把手机关机。
天亮后,我在公司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到脸上,眼睛被激得生疼。镜子里的我像熬了几夜,口红掉光,头发贴在脸侧。
外面有人进来,是保洁阿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递了张纸。
“林主管,脸上有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回到办公室,我爸已经换了衬衫,秘书室的人开始陆续上班。孙丽的位置还空着,桌上摆着一只粉色水杯,杯口有淡淡的口红印。
我把目光收回来,打开电脑,把资料按时间排好。照片、酒店记录、便签、系统日志,一份份命名,备份到新的U盘里。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庆功宴上,我会先问奖金的事。你不用急着说话,等他们自己开口。”
“如果他们不承认呢?”
他看向孙丽的工位,又看向财务部那边亮起的灯。“那就把东西放出来。”
我握着U盘,塑料外壳硌着掌心。它很小,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里面压着我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信任。
九点整,王建国端着茶杯从电梯口出来。看见我坐在工位上,他脚步顿了一下,马上又笑。
“小秀,昨晚加班啊?”
我也笑了笑。“嗯,补点资料。”
他眼神往我电脑屏幕上扫,我顺手合上文件夹。杯里的茶水晃了晃,他说了句注意身体,就进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孙丽也来了。她今天化了很重的妆,经过我身边时,香水味甜得发腻。她没看我,只把包放下,拿起手机去了茶水间。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话,隔着玻璃门,听不清内容。
我爸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正好经过茶水间。他没有停,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把U盘放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然后拿出工牌,像平时一样去财务部例会。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孙丽留下的香水味。我把文件抱紧,脚步慢慢稳下来。
05
庆功宴那天晚上,酒店大厅灯火通明。
各部门的人都到了,我爸站在台上讲话,声音中气十足:“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大家的年终奖,明天全部到账。”
掌声响起来,所有人都笑了。
我坐在财务部那桌,旁边是王建国,对面是孙丽。她穿一条红裙子,笑得甜,端着酒杯跟我爸敬酒。
“董事长,我敬您。”
我爸看她一眼,没端杯。“小孙啊,你今年绩效多少?”
“78分,还有进步空间。”她笑得有些僵。
“78分拿了2万年终奖,我女儿93分,一分都没有。”我爸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这账算得挺有意思啊。”
周围安静下来。
孙丽脸白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王建国站起来,干笑着说:“董事长,年终奖的发放标准是,”
“谁定的标准?”我爸打断他,“你家定的?”
王建国说不出话。
我爸扫了一圈全场,目光落在孙丽身上,又移到王建国脸上。“谁克扣的奖金,自己去财务结账。”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王建国和孙丽。孙丽的红裙子在灯光下显得刺眼,她嘴唇发白,眼眶里泪光在打转。
王建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额头上全是汗。
我站起来,打开手边的包。
包里有个U盘,我握在手心,掌心全是汗。我走到投影仪旁边,插进去。屏幕上赫然出现几张照片,酒店走廊里,周明和孙丽搂着肩,正在刷卡开门。
众人倒吸一口气。
孙丽尖叫一声:“你干什么!”
我点开下一张。是聊天记录截图,周明发的:“别让她发现,先稳住她,等我把钱转出来。”
再下一张。是银行流水,孙丽账户给王建国转账的记录,备注“年终奖金”。
“这是丈夫与女秘书的开房记录,”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还有他们伪造的财务报表。舅舅,您也签了字了吧?”
王建国脸如死灰,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红酒溅了一地。
“你,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你以为你删了系统记录就没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让我查的,所有的备份都在。”
孙丽瘫坐在椅子上,裙子铺开,像一摊血。
我爸站在台上,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整个大厅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我看向王建国,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桌布,青筋暴起。孙丽捂着脸,肩膀在抖。周明坐在角落里,脸白得吓人,一动不敢动。
我偏过头,看着投影仪上那张照片,周明搂着孙丽,两人笑得正甜。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冷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大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好闺女。”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要走,我爸叫住他:“王建国,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别来上班了。”
他停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孙丽哭出声来,抽泣着说:“董事长,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转身看她,“你跟他开房的时候怎么不说一时糊涂?你跟他合谋改我考勤的时候怎么不说一时糊涂?”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小秀,是舅舅不对,”
“别叫我小秀。”
他闭嘴了。
我把U盘从投影仪上拔下来,装进包里。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惊讶的,也有看热闹的。
我没看周明。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目光让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