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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伟生,号新智居士,广东中山市小榄人。幼喜诗文书画,尤重篆刻,篆刻师从安多民先生,性善崇佛。93年皈依广东光孝寺又果大师,多年来云游名山古刹,钻研佛经石刻,吸古纳今,不断创作,撷百艺之长纳于方寸之印。作品曾入编巜当代印人解读》。在《书法报》,《印缘杂志》《中国书画报》及其他报刊杂志和名家媒体均作专题介绍报道。作品曾入选“西泠印社首届中国印大展”,广东首届篆刻展“榄菊杯”获三等奖。现任小榄印社理事和省书协会员。
印上敦煌
文/邓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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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与音乐,分属空间艺术和时间艺术,其媒介与感知方式看似迥异。德国美学家莱辛在《拉奥孔》中明确将艺术分为时间艺术与空间艺术两类,绘画、雕塑属于空间艺术,诗歌、音乐属于时间艺术。但莱辛同时也指出,空间艺术与时间艺术可以突破各自的界限而相互补充。篆刻恰是这一“突破”的绝佳例证——以刀石留痕的方式凝固意象,却在运刀的不可逆进程中暗藏着时间性的节奏。印人运刀之际,篆法之屈伸、章法之疏密、刀法之往复,共同将时间性嵌入石面,形成一种“可视的节奏”。正如宗白华先生所言,中国书法本是一种类似音乐或舞蹈的节奏艺术;篆刻作为书法的延伸与深化,同样以方寸之地承载着“节奏化了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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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最明显的特征是节奏与韵律。节奏是一种条理性、连续性的律动形式,是动态性的形式美法则。这种运动形式所生发的情感色彩,便是韵律。篆刻艺术的节奏韵律既是视觉的节奏韵律,同时也是情感活动的心理节奏韵律。篆法体现着书法的结构之美,刀法体现着笔法之美,同时还具有刀法进展过程中的音乐般节奏。篆刻除了具有建筑般的空间形象美,还具有沿刀笔进程展开的音乐般的时序美。除了文字结体中笔画的曲折起伏节律,章法构成中视觉空间的大小、疏密节奏之外,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则是运刀轻重、快慢、行止所表现出的韵味——刚柔、疾涩、燥润、藏露等韵律。方寸天地中得宇宙气象万千,刀法从冲切的手法节奏运动中寓以自然生命的情感寄托,内在的气韵生动使篆刻语言具有了生动美、节奏美和流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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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的节奏感,可从三个层面加以解析。其一,篆法之“字内节奏”。篆书结构的疏密、向背、屈伸,天然形成视觉节拍。一个字的笔画繁简、线条曲直、空间开合,如同音乐中的一个乐句——密处如急板,疏处如广板;曲处如旋律的婉转,直处如节奏的顿挫。篆刻“印从书出”,篆法的书写性节奏首先为印面提供了基本的节拍框架。其二,刀法之“过程节奏”。这是篆刻具备音乐性特征的核心层面。冲刀长驱直入,流畅爽利,如弦乐长弓的连奏;切刀短促顿挫,起伏有致,如弹拨乐的轮指;披削含蓄蕴藉,如古琴的泛音。刀序的不可逆性,更类似音乐演奏的一次性——每一刀都是不可回头的决策,刀刀递进,在石面上留下了时间进程的忠实记录。冲刀之疾涩对应板眼之紧舒,向线落刀之决绝与背线护尾之蕴藉,恰如古琴抹挑之刚柔。其三,章法之“全局韵律”。印面虚实、朱白、粗细的对比与呼应,构成“和声”与“复调”。大块留红或留白,即音乐中的“此处无声胜有声”——视觉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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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极度迷恋敦煌飞天形象入印,尝试将印章与音乐在方寸之间熔铸为一。敦煌飞天是乐神之舞,姿态飘逸,反弹琵琶、飘带翻飞,于庄严佛国中注入飞动之生气,其形象之张力,非仅阴柔之飘逸,更寓有唐代之丰腴健劲——那种腾跃于虚空的力量感,恰与篆刻线条之“刚健含婀娜”相通,为表现节奏之美提供了独特的图像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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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飞天入印的难点不在形模,而在“声态”之转译。飞天彩带,萦回流转,实为天乐之轨迹。治印之际,我舍猛利之切刀,取轻行披削之法,以刀尖之浅痕模拟飘带之凌空——长冲刀如琵琶的轮指,在石面上划出流畅而略带波动的弧线;飘带转折处则施以轻微的顿刀,模拟乐曲中呼吸的停顿。飞天躯体以稍深的冲刀出之,线质饱满而有力,如羯鼓之顿挫;飘带则以细切的碎刀点凿,若洞箫之幽咽。边框的处理尤为关键——在印面四角及边阑处施以轻重不一的敲击,令边栏产生金石激荡的崩裂感,仿佛天乐散落人间的余响。朱文细线如丝竹轻曼,白文巨块若钟鼓沉雄,于方寸之间令视觉的线条与触觉的刀痕同奏——此即我之所求“印上敦煌”——敦煌飞天的衣袂与篆刻刀锋之间,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节奏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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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雕塑家罗丹曾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同理,音乐的节奏不仅需要聆听,更需要感悟。高山流水有知音,乐在山水之间——去体味自然的节奏,万事万物皆有节奏。如今人心浮躁,行色匆匆,正是因为生活节奏太快、太短促了。观世间事,红尘浮华,种种幻相,常常掩盖了静观之眼。若能做到自身德行清净,去除心灵妄念,方能达观心境。只有心静,才能感受纯洁至真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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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印人要追求一种有诗意的生活,以无声之声浸润心田。每个与篆刻有不解之缘的人,都在现实中或梦境里追寻着蕴藏深意的心灵港湾。其实,现实生活自有诗意——可以是一杯香茗,可以是一泓清水,可以是一缕花香。在这个变化万千的世界里,任何方面都需要诗意,等待发掘。法国哲学家帕斯卡说:“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独自凭栏,任凭思绪驰骋,独享一片恬静与安宁,虽然平淡却也能沁入心底——这,便是洁身生活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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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人更须屏息尘心,化刀为舞,运出柔姿,方能在石上刻出飞天的神韵。运刀之际,唯有心静如水,方能感知刀石相触的微妙滞涩与滑畅,将内心的律动毫无杂质地注入印面。正如苏东坡所谓,耳得为声、目遇成色,印人以目代耳,在方寸之间听见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般的节奏。当印人息心凝虑,运刀徐疾有致,于刚健中寓柔婉,使飞天之动势凝定于方寸,令观者在静默的印面中“听”见刀锋之乐——此则篆刻之为“无声之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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