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的那个下午,我蹲在菜市场门口,扶着我爹。
他裤腿扯破了,膝盖磕在地上,血渗出来。
我伸手拉他起来,手碰到他小腿时,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我撩开裤腿一看,一块医用胶布贴在他小腿上,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爸,你这是……”
“贴个膏药,腰疼。”他一把拉下裤腿,看都不看我。
我没再问。但那块胶布,一直硌在我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胶布下面,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我不敢翻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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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志强,五十三岁,属猴。我跟我爹一样,一辈子在县城里打转转。年轻时候跑过运输,后来开了几年饭店,现在在市场租了个摊位,卖水果。
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
老婆赵瑾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来块。
儿子董承允在省城上班,搞什么互联网的,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我爹董长根,七十六了,退休工人,跟我住一起。
我爹一辈子硬气。
我妈走了九年了,他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说是“住习惯了”,其实就是不想麻烦我。
前两年我硬把他接到我这边住,他还不乐意,说你们的房子那么小,我来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来了之后,他一个人住那间小卧室,每天五点就起来,去早市转一圈,买点菜,回来自己做早饭。
吃完了他就出门遛弯,一遛就是大半天。
晚上回来,吃了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八点半准时睡觉。
他很少跟我说话。我跟他说话,他总说“没事没事”
“你忙你的”。
我一直觉得,他还能再活二十年。哪怕他七十六了,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年轻时候扛着麻袋一口气能上四楼的人。
可那天下午,我蹲在菜市场门口,扶他的时候,突然觉得他胳膊细了。
那胳膊,以前比我的还粗。
“爸,你咋瘦了这么多?”我问他。
“瘦点好啊,省得高血压。”他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走了,回家。”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路比以前慢了,而且有点晃。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下。
回到家,他往床上一躺,说自己困了,要睡会儿。我没打扰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出来之后,看见赵瑾在厨房择菜。
“爹今天摔了。”我说。
“摔了?严不严重?”赵瑾放下手里的菜。
“不严重,就磕了一下。但我看他脸色不好,人也瘦了不少。”
“是瘦了。”赵瑾往卧室看了一眼,“我上个月就这样觉得了,跟你说,你还说我大惊小怪。”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浮现我爹那条贴上胶布的小腿。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还没起来,去他房间翻了翻。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几盒胃药,还有一瓶止痛片。
止痛片,快吃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早饭的时候,我端着粥,坐在他对面,试探着问:“爸,你最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他头也不抬,呼噜呼噜喝粥。
“那你怎么吃止痛片?”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牙疼。”
“牙疼你去看牙医啊。”
“看了看了,医生说没事。”他放下碗,“我吃饱了,出去遛弯了。”
他拿起外套,慢吞吞地走出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不爱麻烦别人。他疼了不会说,难受了不会喊,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只会说一句“没事”。
可那天,我知道,他肯定有事。
02
4月中的一天,我从市场回来,抄近路走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家私人诊所,开了很多年了,里头坐诊的老刘头,据说以前是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诊所门口经常排着队,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图他便宜。
我骑着电动车经过,余光扫到一个身影,很像我爹。
我停下车,回头看。
果然是我爹。
他从诊所出来,手里攥着一叠单子,低着头往口袋里塞。脸色不大好看,走起路来也没精打采的。
我正要叫他,他拐弯进了旁边的药房。
我跟过去,隔着玻璃门看见他站在柜台前,跟老板说话。
老板从架子上拿了几盒药递给他,他接过去,数了钱,然后转身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撞见了我。
“爸。”
他愣了一下,手里那袋药差点掉地上。
“你、你咋在这儿?”他有点慌。
“我刚从市场回来,路过。”我看他手里的袋子,“你又买胃药了?”
“嗯。”他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胃不舒服,吃两片药就好了。”
“你昨天不是还说牙疼吗?”
“牙疼也得吃饭啊,胃不弄好咋吃饭。”他绕过我,“走了走了,回家。”
我没动,看着他走远。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别过头去。
他瘦了。
真的瘦了很多。
以前那个扎着围裙,扛着铁锹在院子里劈柴的人,现在后背弯了,走路都在晃。
我骑着电动车追上去,停在他旁边:“爸,我带你上县医院看看吧。”
“去啥医院,花那个冤枉钱。”他摆摆手。
“不花你的钱,我有医保,能报销。”
“报销也得先花钱。”他不理我,继续往前走。
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一路慢悠悠骑回小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我爹不对劲。他不愿意去医院,不愿意检查,甚至连说都不愿意说。
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县医院找了唐婉。
唐婉是我小学同学,县医院内科的医生,这些年我们没什么联系,但我知道她在那儿。
我挂号挂了她的号,进去的时候,她看见我还挺惊讶。
“志强?你咋来了?”
“唐婉,我求你个事。”我坐下来,“我爹可能出问题了,你帮我看看。”
“你爹咋了?”
“瘦了,脸色黄,走路没劲,还老吃止痛片。”我把情况说了。
唐婉听完,皱了皱眉:“你带他来医院啊,光跟我说有什么用。”
“他不肯来,一说医院就急。”
“那你这样,先把他强行带来,就说社区免费体检。”
“他精得很,骗不了他。”
唐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之后,趁他睡觉的时候,看看他胳膊上、腿上有没黄疸。还有,注意他有没有黑便。”
“黑便?”
“就是大便颜色发黑,像沥青一样。”唐婉压低声音,“那可能说明消化道出血。”
我听着,手开始抖。
“唐婉,你说他到底是啥病?”
“现在不好说。”唐婉看着我,“但你得尽快带他来做检查。这个年纪的人,拖不得。”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回到家,我爹正坐在阳台上,望着外头抽烟。那根烟夹在他手里,快烧完了,他也没抽。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发愣。
“晚上想吃点啥?我给你做。”
“随便。”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你少跟你爹瞎操心,我这一辈子,该吃的苦吃过了,该享的福也享过了,没啥遗憾的。”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你说这些干啥?你还年轻着呢。”
“年轻?七十六了,还年轻啥。”他笑了一下,“你妈走了九年,我一个人也待够了。哪天去找她了,也挺好。”
“爸!”
他不说话了,又转过头,看着外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偷偷哭了。
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要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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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5月初,社区搞老年人免费体检。
我提前跟居委会主任打了招呼,让他帮我把名字填上。主任是我初中同学,一口答应。
体检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给我爹煮了碗面条,端到床前。
“爸,今天社区有体检,免费的,你也去。”
他听了,放下筷子:“不去。”
“免费的,不花钱。”
“免费的也是医院。”他继续吃面,“我不去,去了肯定查出毛病来。查出毛病来又治不好,查了干啥?”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里猛地一沉。
“爸,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他筷子停了:“我知道啥?”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之前去那个诊所,是不是查出啥了?”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面。
“爸,你跟我说实话。”
“吃了饭再说。”他端起碗,几口把面吃完,然后站起来,“我去遛弯了。”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追出去,拉住他的胳膊:“你今天必须去体检。”
他回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志强,你咋这么犟呢?”
“你不去我就不让你出门。”
他看着我,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行,我去。”
体检设在社区中心二楼,人还挺多的。
我扶着我爹上去,护士先给他抽了血。
抽血的时候,他手冰凉,护士扎了两针才扎进去。
他也没喊疼,就是眉头皱了一下。
“叔你血压有点高啊。”护士看着血压计说。
“没事,我本来就高。”他把袖子拉下来。
“爸你啥时候高血压的?”
“你不知道的时候。”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抽完了,走吧。”
“还有别的项目呢,B超,心电图,都要做。”
他没办法,被我拽着,又去做了B超和心电图。
B超室那个医生,我看着面熟,应该是县医院过来帮忙的。她一边做B超一边问我爹:“叔,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肚子胀、没胃口?”
“有点。”我爹说。
“大便正常吗?”
“还行。”
“黑便呢?”
我爹愣了一下,没说话。
“爸,你大便颜色正常吗?”
“正常。”他答得很快,快到让我觉得他在撒谎。
B超做完之后,医生没多说,只说让等结果。
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唐婉发来的语音。
“志强,你爸的转氨酶和总胆红素都很高,是正常值的好几倍。肝功出问题了。我建议你尽快带他去县医院做一个上腹部CT,明天就做。”
我听完语音,整颗心都凉了。
肝功出问题了。
肝。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我爹去了县医院。
这回他没反抗,老老实实跟我上了车。路上他靠着车窗,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到了医院,办完手续,做CT的时候,他躺在那张床上,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我。
“志强,这机器,会疼吗?”
“不疼,就是照一下,跟拍照片一样。”
“哦。”他闭上眼,不说话了。
CT做了二十多分钟。
我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全是汗。
04
5月20日,CT结果出来了。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报告上写的是:肝内多发低密度占位,考虑转移瘤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转移瘤。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稳了稳神,拿起手机,翻到唐婉的电话。拨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按错了好几次。
“喂,唐婉,报告出来了。”
“我看看。”唐婉顿了顿,“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五分钟后,唐婉从楼上下来了。她接过报告单,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一团。
“志强,你得带你爸去省城,做增强MRI和胃镜。这个CT只能看到肝有问题,但原发灶是哪儿,还不确定。”
“唐婉,你老实告诉我,我爸这情况……”我声音有点发哑,“是不是很严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大好。但得做完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我该咋办?”
“第一,稳住你自己。第二,稳住你爸。第三,尽快安排去省城。”唐婉看着我,“志强,他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拖。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然后对症治疗。”
我点点头,收好报告单,站起来。
“唐婉,谢谢你。”
“别谢。”她说,“你爸那胃药是不是吃了很久?”
“……嗯。”
“他那个胃,可能已经不是单纯的老胃病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跟我爹说,明天去省城复查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复查啥?”
“CT上有点小问题,医院说要进一步检查。”
“小问题你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都说了报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志强,你是不是瞒着我啥?”
我心里一紧:“没有,真的就是小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虚。
“你撒谎的样子,跟你妈一个样。”他说,“嘴硬,眼神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行,我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我爹,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路上他睡着了,头靠着窗,嘴巴微张着,呼吸有点重。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省城看病的情形。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感冒发烧,烧到快四十度。
他背着我,从镇上的卫生院,一路走到县医院。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淋成落汤鸡,把我裹在雨衣里,一边走一边说“别怕,有爹在”。
如今我帮他撑伞了。
可我却觉得,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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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5月27日,省肿瘤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足足五分钟,迈不动脚。
胃癌晚期。腹膜转移。肝转移。
没有手术机会。预估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衣兜里,然后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嘴角有颗痣,那是遗传我爹的。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走出去。
我爹坐在门诊大厅的椅子上,看见我出来,问:“咋样?”
“没问题,就是有点胃溃疡,回去吃点药就好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一些。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他不会相信了。
可他没有追问。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我想找话说,但脑子是空的,嘴巴是干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了小区门口,他突然说:“志强,晚上我想吃饺子。”
“行,我包。”
“韭菜馅的,你妈以前最爱吃那种。”
我听到他提起我妈,喉咙一紧。
“行,韭菜馅的。”
回到家,赵瑾问我怎么样。我没说话,拉着她进了卧室,关上门,蹲在地上哭了。
赵瑾吓坏了,蹲下来抱住我,问咋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胃癌晚期,没得治了。”
赵瑾的手僵在我背上,过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我。
“还有多久?”
“医生说,三到六个月。”
那两个字一出来,赵瑾的眼泪也下来了。她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我,像抱一个孩子。
当晚,我包了饺子。
我爹吃了两碗。
吃完他说:“好吃。你妈的手艺,你学了个七八成。”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亮:“志强,你是不是觉得爹挺烦人的?一天到晚给你添麻烦。”
“爸你瞎说啥呢,你哪儿给我添麻烦了。”
“你这辈子,就没享过什么福。小时候家里穷,长大以后又顾着我,现在还得操心我。”他看着我,“爹知道你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别哭,别哭。”他拍拍我的手,“你爹这一辈子,值了。有你们三个孩子,有你妈陪着走了这么多年,够了。”
“爸,你别这么说。”
“不这么说咋说?”他笑了,“得了,不说了。我去睡了,今天累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说:“志强,那个报告单上头写的啥,我大概能猜到。你也不用瞒我。”
我愣在原地。
“爹活到这个岁数了,不怕死。就是怕你们操心。”他说,“行了,睡了。”
他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06
6月初,我爹住进了县医院的姑息治疗科。
说是治疗,其实就是保守治疗,止痛、营养支持,尽量让他舒服一点。
我每天跑医院,一天三趟。早上起来先去医院,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又去,晚上待到他睡着了才走。
赵瑾跟我轮着来。她请假请了半个月,超市那边差点把她辞了,她说辞了就辞了,爹的病要紧。
我爹住院之后,反倒安静了。
他不吵着要出院了,也不闹着说不输液了。
每天躺在床上,看看天花板,看看窗外,有时候翻翻我给他买的报纸。
但他看报纸看不了多久,眼睛花,头晕,看一页就放下了。
有一天下午,我去医院,推开门,看见我爹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只手机。
是我的手机。
我平时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今天忘记带走了。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
“爸,你拿我手机干啥?”
“没事,我就是看看几点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动作有点急,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走过去,拿起手机,翻了一下。
屏幕上亮着微信,是唐婉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志强,叔的情况你要做好准备,家属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愣住了。
那条消息是我昨天白天收到的。我看完之后忘了删。
我爹看到了。
“爸……”
“我没看,我啥都没看。”他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
可他的眼睛红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拉住他的手:“爸,你跟我说实话,你看到那条消息了,对不对?”
他不说话。
“爸,你跟我说句话。”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志强,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但你得答应爹,别为难自己。”
“我知道你难。你又是跑前跑后,又是瞒着我,还要应付你儿子那边,你有多难,爹心里清楚。”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可你得记住,别为了爹,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还有老婆,还有儿子,你的日子还长。”
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腿上哭。
他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儿子都二十五六了,你还哭成这样,像啥话。”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爸,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还能替我疼不成?”他笑了一下,“再说了,你这个人啊,一辈子爱硬撑。从小就这样。别人家孩子摔倒了哭半天,你摔倒了爬起来拍拍灰,眼睛红红的,也不掉一滴泪。你妈说你这性子像她,我却觉得你这性子像我。”
我拉着他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志强,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就一句话,爹走了以后,你别太难过,日子还得过。”
“行了,不说了。我困了,想睡会儿。”他闭上眼睛。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隔壁病房传出来一阵哭声。
我靠着墙,闭上眼。
这一刻,我真希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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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7月中旬,我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他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原来还能喝点粥,后来连水都喝不了几口,一喝就吐。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下去。
医生说他腹水了,肚子鼓鼓的,一按一个坑。
我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可他自己倒是不怎么难受的样子,每天都还能跟我说几句话。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精神头还行。
有一天下午,他突然跟我说:“志强,你给承允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爸,你……”
“我想他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可能等不到过年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承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可能忙,等会儿再打。”我说。
我爹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十点多,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承允。
他穿着T恤,背着双肩包,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爷爷……”
我爹听到他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承允……你咋回来了?”
承允走进来,走到床边,蹲下去,拉着我爹的手:“爷爷,你咋瘦成这样了?”
“瘦点好,省得减肥。”我爹笑了一下。
承允没笑,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爷爷,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工作那么忙,回来一趟多耽误事。”
“行了,别哭了。”我爹拍拍他的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
承允擦了擦眼泪,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爷爷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病房里,谁也没睡。
我爹清醒的时候,就跟承允说话。
说的都是些小事:你小时候调皮捣蛋,在院子里拿竹竿捅马蜂窝,被蛰了一脸包;你上小学那会儿,不想写作业,你爷爷拿着扫帚追着你满院跑;你考上大学那一年,你爷爷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倒在床上睡了一天。
承允听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