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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又在厨房忙活了。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油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换了拖鞋,王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厨房门开着,王秀兰背对着我,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王磊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在喝什么。
我走过去想帮忙。
王秀兰回头,挤了个笑:“今天菜少,就不叫你吃了。”
我愣住了。
她转身继续炒菜,王磊端着碗从我身边走过去,碗里是刚盛出来的排骨汤。王强低头继续看手机。
厨房里只剩一锅饭、两盘菜。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王强十分钟后推门进来,小声说:“妈今天累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他坐床边,又补了句:“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带大我俩不容易,你就多体谅体谅。”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第二次了。上周四也是这样,婆婆做了三菜一汤,王磊和王强先吃上了。我端着碗出来,桌上已经没有坐的位置。
王秀兰夹了块鱼放到王磊碗里:“小磊多吃点,瘦了。”
她在厨房门口站着吃了,没上桌。
我当时以为是她忙了一下午累了。可今天,连筷子都没摆我的。
我说:“体谅了多少回了?”
王强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吃个饭的事,非要上纲上线。”
门关上,客厅传来电视声,王磊的笑声。
我打开手机,点了个外卖。二十五块的红烧肉盖饭。敲门声响了,王强开的门,取回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反锁了房门。
扒了半盒饭,听见客厅里王秀兰在说话:“小敏怎么又点外卖?不健康。”
王强回了句:“她爱吃,随她吧。”
王磊吸溜着喝汤,含含糊糊说了句:“嫂子真难伺候。”
我把剩下半盒倒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第二天,一样。我下班回家,桌上已经摆好碗筷,两副。王磊和王强的。王秀兰端最后一碗汤出来,看见我站在那,说了句:“今天炖的萝卜汤,你不爱喝萝卜吧?”
我笑了笑,转身回房。
门外有声音,王强在和王秀兰说话,压得很低,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他敲门,端了碗汤进来:“妈特意给你留的。”
碗里浮着几块萝卜。
我说:“我不爱喝萝卜。”
王强沉默了几秒,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妈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就是做饭不叫我,吃完了才给我留碗汤?”
王强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碗汤凉了,我倒掉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下班回来,换好衣服,反锁房门,点外卖。王强每天进来坐一会儿,说两句“别这样”“一家人何必呢”,然后出去陪他妈看电视剧。
第六天,王秀兰在餐桌上摆了三副碗筷。我出来倒水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六点半,饭菜上桌,王秀兰喊:“小强,小磊,吃饭了。”
我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王磊说了句:“今天红烧肉不错。”
没有叫我。
第三副碗筷是王秀兰自己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低头扒饭,专注得很。王强抬头看见我了,目光闪烁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我退回房间,锁门,点外卖。
那天晚上王强进来,我没理他。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百块放桌上:“明天想吃好的就点贵的,别省。”
我把钱推回去:“不需要。”
他没收回去,放在桌上走了。
第七天,周末。我窝在卧室里看了一天书,中间出去倒了两杯水。王秀兰和王磊在客厅打扑克,王强偶尔插句嘴。午饭时候,厨房里又传来油烟味,我在房门打开之前点了外卖。
王强在门口接的外卖,敲我的门递进来。
他表情有些尴尬,说:“妈说了,明天炖鸡汤,你也出来喝。”
我没接话。
关了门,我把饭吃了,听着客厅里王家母子三人的说笑声,觉得这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第八天,我下班回来,钥匙还没拔出来,王秀兰就迎到门口了。
她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碗,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鼻而来。
“闺女,出来喝鸡汤吧。”
我看着她,她端着碗,姿态放得很低,像前几天的冷漠从来没发生过。
01
我叫李敏,三十五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
房子是我爸妈出全款买的,七十三平,两室一厅。六年前买的,当时我刚工作没两年,爸妈说女孩子婚前有个房,底气足。
后来认识了王强,谈了一年,结婚。婚后他搬来住,我提过要不要一起付首付换个大点的,他说不急,先住着再说。
结婚两个月后,王秀兰说要来住一阵子。
她说一个人在家冷清,儿子结婚了,想来看看。我说好,客厅收拾出来,买了个折叠沙发。
这个“一阵子”住了快两年。
客厅的折叠沙发一直没折回去,上面铺着王秀兰的铺盖。她的东西从两个塑料袋慢慢变成四个塑料袋,又多了个编织袋。客厅越来越小,越来越乱。
王强说:“妈心里没安全感,等她在你这边住惯了,自然就把老家的东西搬过来了。”
我没再说什么。
王磊隔三差五来吃饭。每次来,王秀兰就跟过年似的,去菜市场买排骨买鱼,在厨房忙活一下午。
王磊不上班,说是做项目,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偶尔打打零工,更多时候在家躺着或者出去见朋友。
王秀兰不提他工作的事,只说他“有头脑”,迟早成大事。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刚住进来没几天的时候。
王秀兰做了饺子,韭菜馅的。我洗手帮忙包,她夺过擀面杖:“你不会,别浪费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一个人擀、一个人包,王强和王磊在客厅看电视。
饺子煮好了,她捞了三碗。王磊那碗最多,王强其次,第三碗小一些,她端到自己面前。
我站在厨房里问:“妈,我呢?”
她愣了一下,拍了下脑门:“哎,我以为你不吃韭菜馅的。”
王强从客厅探了个头:“妈,你给小敏盛一碗啊。”
王秀兰又捞了一碗,递给我时说了句:“就这几个了,不够的话让强子分你点。”
那碗饺子皮薄馅大,可就是没有香气。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买回来的水果,王秀兰洗了放茶几上,说“小磊你吃这个甜”。我伸手去拿,她就说“那个酸,你别挑那个”。
吃饭时,好菜永远摆在王磊面前,王磊夹得多她就笑得开心。我夹菜时,她会看两眼,像在数我吃了几块肉。
我跟王强提过几次。
王强不以为意:“她从小带着我俩长大,习惯围着孩子转了。她没恶意,你别多想。”
“那她为什么总是忘了给我盛饭?”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那为什么王磊多晚回来她都知道留饭?”
王强皱了皱眉:“李敏,你非要把我妈想得那么坏吗?”
我说不是坏,是偏心。
他说:“她是我妈。”
这四个字像一堵墙,每次我说什么,他就搬出来。
我爸我妈知道我和婆婆住,让我忍着。自己选的老公,婆媳关系不好处,慢慢磨合。老太太再怎么样也是长辈。
我忍了。
可我爸妈不知道的是,这房子是我婚前财产,每个月房贷是工资卡里扣的。水电燃气物业是我交的,菜钱是我掏的,王强的工资卡在她妈手里。
王秀兰说,年轻人不会管钱,她帮我们攒着。
王强每月从她那里拿两千块零花,买菜用她的钱,她记着账。月底跟我对账,某某天买了多少钱的菜,小强给了多少,她又垫了多少。
我第一次看完账本,愣了半天。
账本上我的名字那栏写着:“李敏,本月买菜支出0元。”
王秀兰解释:“你一下班就回屋,妈也不好意思让你掏钱。”
可每月王强给她的两千块,其中一半是我转给王强的。
王强说这是给妈的生活费,一家人住在一起,不能让她花老本。
我看着那本账,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词,叫“经济控制”。但当时我不知道,只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有一回过节,我妈给我打了电话,问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挂完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有老人在遛狗,小孩在跑。旁边单元传来炒菜的香味,谁家在做红烧肉。
我结婚两年了,从没在自己家厨房做过一次红烧肉。
每回我想做饭,王秀兰就进来说:“让妈来,你上班累了一天了。”
然后她就在厨房忙活,做王强爱吃的土豆炖牛腩,王磊喜欢的糖醋排骨。摆上桌,大份归王磊,中份归王强,小份她端着吃。
我夹两块排骨,她会说:“小磊最爱吃这个,给他留几块。”
王磊啃着骨头,头都不抬:“嫂子别吃完了啊,我还想吃。”
王强给我夹一块:“吃你的。”
王秀兰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不是凶,是冷淡。像我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坐在了她的饭桌上。
每天晚上,我在卧室里刷手机,王强在客厅陪他妈看电视剧。一般是八点到十点,雷打不动。
王秀兰喜欢看家庭伦理剧,一边看一边感慨:“你看这做媳妇的,多知冷知热。”
王强附和:“是啊。”
“我以后老了,不知道有没有这福气。”
王强说:“妈你福气大着呢。”
我就坐在卧室里听他们母子说话,偶尔王磊插一句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有次我实在闷,坐在客厅角落里跟他们一起看。
王秀兰看了看我,说:“小敏去帮我倒杯水。”
我倒来了,她说太烫。我又兑了凉的,她喝了一口,说:“还行。”
然后继续看电视,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那集结束,她站起来去厕所,我跟王强说:“我先睡了。”
王强点点头,目光还盯着屏幕。
我关了卧室门,听见王秀兰从厕所出来:“小敏睡了?”
“嗯。”
“现在的年轻人,睡得真早。”
02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以前觉得是小事,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这些小事的排列方式不对劲。
比如王秀兰在饭桌上说话,永远是对着王强和王磊说。她看着王强时眼睛是亮的,说到王磊的语气是宠的,到我这里,脸上的笑就收了几分。
眼神是直的,像看一件家具。
我开始偷着录音。
第一段录的是晚饭。我早早把手机放在厨房窗台上,屏幕朝下,打开录音软件。饭桌上王秀兰给王磊夹菜,说了句“多吃点,以后娶了媳妇就没这口福了”。
王磊哈哈笑:“那我就找个会做饭的。”
王秀兰:“会做饭不是最要紧的,要懂事,知道疼人。”
王强说:“妈,你说这些干啥。”
“我说说都不行啊。”
筷子碰碗的声音,王磊咀嚼的声音。
我没动自己的菜,听着耳塞里的转录音,心里在算这笔账。
第二段录音是三天后的下午。我在家办公,王秀兰以为我出门了,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大清,隐约听见几个词:“房子”“小磊的事”“别急”。
我在卧室门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她挂电话。出来时她看见我,愣了愣:“你在家啊?”
“今天在家办公。”
“哦。”她回厨房去了,动作有点不自然。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王秀兰打电话,提到“房子”和“小磊”。
晚上王强回来,我随口问了一句:“妈最近有什么事吗?看她打电话挺神秘的。”
王强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能有啥事,她退休了,就跟老家那几个老姐妹聊聊天。”
“她今天下午打电话有提到房子的事儿。”
王强抬起头看我:“什么房子?”
“我没听清,只听到这两个字。”
“你听岔了吧。”他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妈,今晚吃啥?”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想起他每个月的工资卡还在他妈手里,想起他每次说“她是我妈”时的语气。
他到底知不知道?
还是他知道了,只是不说?
我开始有意识地在家里翻找一些东西。不是翻箱倒柜,是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看看婆婆的床头柜上放着什么,看看她的手机壳里有没有夹着什么纸条。
有天早上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王秀兰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
我看了看,王磊发的消息:“妈,房子的事你跟嫂子说了没?”
我心跳了一下,想再往下看,王秀兰从厕所出来了。
她把手机拿起,很自然地放进围裙兜里:“今天起这么早?”
“有工作要处理。”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王磊问的是“房子的事”。什么房子?我的房子?还是别的?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在脑子里扎根。
又过了一天,王强下班回来,跟我闲聊了两句。说着说着,他忽然问:“小敏,咱家那个房本在哪?”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在银行保险柜里,怎么了?”
“哦,没事,就随口问问。”
“你要房本干什么?”
“不是说了嘛,就随便一问。”
他岔开话题,说要吃什么夜宵。我看着他,他目光躲闪了一下。
我问:“你妈让你问的?”
“不是不是,我就随口那么一问。”
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以前从没问过房本的事。结婚两年,他连房子面积多少都说不清楚。
晚上我打开微信,跟闺蜜说了这事。闺蜜说:“你婆婆不会是想让你卖房给小叔子结婚吧?”
我说:“我的房子,她凭什么。”
闺蜜说:“你觉得她知道什么叫凭什么叫不凭?”
我没回话,但心里清楚,闺蜜说的有道理。
这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婚前做了公证,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王秀兰再精明,也拿不走。
可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都保存好,又拍了三张剩菜的照片。一张是王秀兰做的菜,四菜一汤摆在王磊面前;一张是我的碗,空空的;一张是厨房里剩的锅底,汤面结了一层油花。
我把这些照片存进一个保密文件夹,暂时没给任何人看。
周末下午,王秀兰说要出门买菜。我看她换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去菜市场。她出门时把手机攥得很紧。
我等了十分钟,跟了上去。
她没去菜市场,拐进了小区外的那家咖啡店。
我隔着玻璃窗,看见她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是个年轻姑娘。
两人说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话,王秀兰表情很严肃,偶尔点头,偶尔摇头。那个年轻姑娘一直在说什么,说到后来,王秀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然后两人站起来,王秀兰先走了,年轻姑娘在后面慢慢走。
我躲在一棵树的后面,等她走远了,才出来。
那天晚上我问王磊:“你有女朋友了?”
王磊正扒饭,抬头看我一眼:“咋了嫂子,你打听得挺多。”
王强在旁边说:“问你话呢。”
“有了,怎么了。”
王秀兰咳了一声:“吃饭吃饭,谈这些干啥。”
王磊低下头继续扒饭。我看王秀兰,她面无表情地喝着汤,眼神却很快地掠过我的方向。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有事瞒着我。
而我那套七十三平的房子,可能就是所有人的目标。
03
小叔子说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那天,婆婆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早上六点,厨房里就传来剁肉的声音。我起来倒水,看见婆婆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排骨,砧板剁得咚咚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忙去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她把排骨焯水、捞出,又往锅里倒了半瓶油。结婚两年,婆婆头一回做红烧排骨。平常我们吃的都是炒土豆丝、煮白菜,偶尔买条鱼也是给王强补身子。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王磊带着个姑娘进来。姑娘叫小周,长得文文静静的,穿了件粉色连衣裙,手里拎着水果。婆婆从厨房迎出来,脸上笑出一朵花:“哎呀,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王磊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妈,饭好了没?饿死了。”
“好了好了。”婆婆转身进厨房,端菜出来。
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烧鸡、四喜丸子,摆了满满一桌子。我站在餐桌边,看婆婆把菜一样样摆好,又拿出四个酒杯倒上饮料。
婆婆笑着说:“小周,别客气,坐。”
王磊拉着小周坐到主位。婆婆坐他另一边。我和王强坐对面,面前就摆着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碗蛋花汤。
我盯着那盘黄瓜,没动筷子。
王强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小声说:“吃饭。”
婆婆给小周夹了块排骨,又给王磊夹:“多吃点,看你瘦的。”
王磊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小周她爸妈说了,结婚得有房子。”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王磊又说:“现在房价多贵啊,买个两室一厅少说也得七八十万,我哪买得起。”
“吃菜吃菜。”婆婆给小周夹了块鱼,岔开话题。
小周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我看她耳朵尖红红的,大概是觉得尴尬。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王强始终没怎么说话,只低着头对付那盘黄瓜。我瞥了他一眼,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吃完饭,王磊带小周去客厅看电视。婆婆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端着剩菜进厨房,看见婆婆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放下吧。”
我把盘子放在台面上,转身要走。
她突然说:“你说,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么现实?没房子就不结婚?”
我停住脚步,没说话。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我们那时候结婚,什么都没有,不也过了一辈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两年前那场婚礼。彩礼三万八,婆婆说家里困难,王强也说体谅老人,最后是我爸妈出的酒席钱。
我淡淡地说:“时代的规矩不一样了。”
婆婆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很大,盖住了她的一声叹息。
晚上,王磊送小周回家。我收拾客厅的时候,在茶几底下看到小周落下的手机充电线。我拿起来准备放回卧室,听见王磊在楼梯间打电话。
“今晚满意了吧?我可是都按你说的做了。”
他声音不高,但楼道安静,我听得很清楚。
“行了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搞定。反正那房子我住定了。”
电话挂断,脚步声从楼道传来。我赶紧退回客厅,假装在擦茶几。
王磊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嫂子还没睡?”
“收拾一下。”我把抹布放进水桶里,“小周挺好的。”
“还行吧。”王磊打了个哈欠,往自己房间走,“反正就那样。”
那天晚上,王强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背对着他,感觉到他翻身的动作带着劲。
“妈今天挺累的。”他终于开口说了句。
我没应声。
他翻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小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拿开他的手:“我困了。”
“李敏,”
“我说我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翻过去,背对着我。
卧室里只剩空调嗡嗡转的声音。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半个月前妈打电话来,说爸腿疼得走不了路,想让我回去看看。我说等周末,婆婆在旁边说了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你婆家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和王强大吵了一架。他说:“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太敏感。”
我说:“她天天这样随口一说,我能不敏感吗?”
他就不吭声了。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他妈,他就沉默。
我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心里突然有点凉。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产权证上只有我的名字。可现在住在这房子里的,是婆婆、是王磊、是王强,唯独没有我的主场。
王磊的新婚房?要真买了,钱从哪来?
婆婆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王强工资卡她管着,王磊自己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王强的后脑勺,问自己:他今天在饭桌上的沉默,是不知道,还是早就知道?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八点起来。
婆婆已经在客厅坐着了,面前摆着个本子,见我出来,抬头说:“菜钱不够了,上周买了三百二的菜,你补一下。”
我从包里抽出四百块放在茶几上。婆婆收起来,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我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住进来的第一周,婆婆就立了这个规矩:每月给我一千五百块的菜钱,每周对一次账,超了要补,剩了下周扣。
当时王强说:“我妈会过日子,你省心就行。”
我省心?我每个月工资七千,房贷虽然还完了,但水电物业、日常开销、给爸妈的零花钱,全靠这一份工资。王强的工资,我连影子都没见过。
我问过他一次:“咱俩的工资要不要放在一起管?”
他想了半天,说:“我妈说各管各的,省得闹矛盾。”
是省得闹矛盾,还是怕我管他的钱?
我放下水杯,回卧室换了身衣服。王强还睡着,我踢了他一脚:“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你弟的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撑着坐起来:“什么怎么办?”
“妈昨天在饭桌上没接话,但肯定在想辙。”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她儿子,她跟你说了什么没?”
王强躲开我的视线,低头揉眼睛:“她能跟我说什么。”
“王强,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目光闪了闪:“真没说。”
我在床边坐下来,语气尽量平静:“王强,这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婚前公证过的。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咱们,”
“李敏!”他打断我,“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你告诉我,你妈跟你弟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我不知道!”他声音大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疑神疑鬼?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沓照片,摔在被子上。那是前几天我拍的剩菜照,红烧肉只剩汤汁,排骨只剩骨头,虾壳堆在碟子边缘。
“从住进来第一天起,你妈做饭就只做你和王磊的。我上桌吃饭,不是咸得要命就是素的。上周你出差那三天,她煮了一锅白菜帮子,连油都没放,说是省钱给王磊攒老婆本。”
我深吸一口气:“王强,两年了,你妈做的哪顿饭考虑过我?”
王强看着那些照片,表情从愤怒变成心虚。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那句老话:“她是我妈。”
“所以我就该忍着?”我感觉眼眶发热,硬生生憋住,“王强,我也是个人,不是你妈的附属品。”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说:“我知道委屈你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可她毕竟是我妈。我五岁的时候我爸就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我和王磊长大。那几年她每天打两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她老了,想跟儿子住一起享享清福,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是被感动了,是觉得他这套说辞,说了太多次。每次都是“她不容易”,每次都是“体谅一下”。这就像个固定脚本,他背了二十年,早就滚瓜烂熟,连表情都不会错了。
我说:“所以我就该一直体谅?”
他没接话。
“行。”我站起来,把地上的照片捡起来放进抽屉里,“王强,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
“一,让你妈搬出去。”我看着他的眼睛,“哪怕是在附近租个房子,房租我来出。她的生活费我也出。只要不住在一起。”
“不行。”他斩钉截铁,“她不会答应的。”
“那就二。”
我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咱们离婚。”
王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我不是吓唬你。”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坐在床上,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起初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某种痛苦。
“李敏,你至于吗?就为了几顿饭?”
“不是为了饭。”我摇摇头,“是为了尊严。”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走出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婆婆还坐在沙发上。她面前那杯茶已经喝完了,茶叶沉在杯底。
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也没说话,拿起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了句:“作。”
我没回头,直接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靠着不锈钢墙壁,闭上眼睛。
心口那地方闷得发慌,像压了块石头。
可我没哭。
因为哭了也没用。
05
第八天下午,我照常锁了卧室门,点了份外卖。
菜是水煮肉片和酸辣土豆丝,外卖小哥送到门口,我接过来,又锁上门。
这几天都是这么过的。下班回来直接进卧室,反锁门,接外卖,吃完把垃圾袋扎好,第二天上班带出去。
婆婆没再问过,但厨房里那些剩菜剩饭,她也没倒。我早上出门,还能看见昨晚剩下的蛋花汤放在灶台上,表面浮着一层油。
王强中间找我说过一次话,拐弯抹角地劝:“妈年纪大了,多包容点。”
我说:“她现在几岁?”
“六十。”
“我包容她两年了。”我把手机转了个面,“她包容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小磊的事你别放心上,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动我的房产证?”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我没那个意思。”
我没再说话,把门关上了。
其实那天晚上他问我房本在哪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留意了。睡前查了抽屉,房产证还在。但我多了个心眼,拍了照片存手机里收藏夹,又把文件袋换了地方。
今天外卖送到的时候,我正坐在电脑前做账。公司月底报表,数字一大堆,看得头晕。
吃完快餐盒饭,把饭盒扎好,又打开电脑继续做。
做到下午六点多,天已经黑了。客厅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从门缝钻进来。那种家常菜的香味,蒜末炝锅,酱油烧热,肉片下锅滋啦一声。
我咽了咽口水,没出去。
王强下班回来,在客厅说了几句话,大概是问吃饭的事。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朦朦胧胧的:“她不吃就算了,省得做饭。”
王强没再说话。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听见婆婆的脚步声往我房间这边走。
“当当当。”
门响了。
“闺女,出来喝鸡汤吧。”
我愣了一下,盯着房门。
婆婆的声音很温柔,和平时那个阴阳怪气的调子完全不一样:“炖了一下午,放了党参红枣,你最近上班辛苦,出来喝一碗。”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果然是婆婆,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鸡汤颜色挺浓,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味扑鼻。
她笑了笑,把碗递过来:“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我接过碗,没说话。
她没走,站在门口,手指摩挲着围裙下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喝了一口,鸡汤确实炖得不错,肉烂汤浓。喝了两口,我把碗放下来。
“妈,有什么事你说吧。”
她眼睛亮了亮,低下头,像是难为情:“小磊那个女朋友,你还记得吧?小周。”
“记得。”
“她家那边催得急,说年底前必须把房子定下来。”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小磊这孩子没出息,存款一分都没有,我这老婆子又没本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期待和试探:“闺女,你那套婚前房,反正咱们家也住着,你看,能不能把它过户给小磊当婚房?”
我端着碗的手没动,盯着她看。
她赶紧补充:“你放心,过户了以后,你住这儿还是住这儿,妈照常给你做饭。以后妈天天给你炖鸡汤,不让你受委屈。”
我没说话。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李敏,你要是答应,咱们家就和和气气的。你要是不答应,”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很轻,却扎得人耳朵疼:“我就搬去你大舅家住。到时候人家问起来,为什么亲妈不住儿子家,跑到外甥家住,你让你老公怎么解释?你要让他背不孝的骂名吗?”
我僵在那儿,手指握着瓷碗,滚烫的鸡汤隔着碗壁传到手心。
我没动。
右手慢慢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妈,容我考虑考虑。”我说。
她眼睛一亮:“行,你好好想想。”
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后背一阵冰凉。
鸡汤还在桌上冒着热气,我盯着那一层油花,手机录音键还在亮着。
我把它保存下来,在文件名上打了三个字:鸡汤。
然后把那碗鸡汤倒进了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