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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生病我报团去旅游,突发脑溢血躺在病床,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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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着。我躺在病床上,左手抬不起来,嘴角还往外淌口水。女儿拿着纸巾给我擦,动作很轻,可眼睛却盯着床头的手机。

“爸,你发的朋友圈我给妈看了。”她说。

我愣住。

去年冬天的事了,桂芳甲状腺癌还没排上手术,我转了个旅游团广告,配文写的是“云南双飞六日游,特价1999”。

她当时躺在隔壁房间,看到这条消息,一个字都没说。

今年换成我躺在病床上,压着手疼醒,才突然明白,一个人等手术的日子有多冷。

我问女儿,你妈那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女儿顿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说,你开心就好。”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01

去年夏天热得邪门,八月的太阳像要把路面烤化。桂芳从医院回来那天,手里攥着个文件袋,进门就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我当时正在阳台浇花,回头看她一眼,问怎么了。她说,脖子上那个结节查出来了,医生说要手术,怀疑是恶性的。

我没当回事。甲状腺这毛病现在太常见了,身边好几人都得过,切了就完事。我说行,那就切呗,排上队再说。

她点点头,回自己房间去了。门轻轻关上,连个响都没有。

我们分房睡已经二十年。那扇门每天关得都很轻,从来没有砰的一声,像怕吵到我似的。

那会儿我在厂里刚退了休,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

桂芳以前也在厂里上班,后来辞职在家,说是身体不好,就一直没再出去干活。

她管着家里的开销,买菜做饭、水电燃气,每个月也没剩多少。

我寻思着她手术归手术,也不耽误什么。

正好那几天老李打电话来,说有个云南旅游团,双飞六日才一千九百九十九。

老李说,曹哥,咱几个老伙计凑一桌,散散心。

我想了想,挺划算的,就报了名。

桂芳去手术排队这事儿,还真被我给扔脑后了。

她没催,也没抱怨,只是每天照常做饭洗衣,跟平时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在阳台上摆弄那些花。

以前阳台就几盆绿萝和吊兰,那段时间她隔三差五往家搬新的,今天一盆茉莉,明天一盆栀子,没几天就把阳台摆得满满当当。

我嫌碍事,说弄这么多花干啥,挡风又挡光的。她没吭声,第二天又把花盆挪了位置,靠墙整整齐齐排了一溜。

出发那天是九月十四号。我拎着行李箱在门口换鞋,桂芳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说,我走了啊。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又说,手术时间定了没?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说,还没排上,不急。

我说,那就等我回来再说。然后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坐上老李的车,心里挺高兴的。

窗外的树往后退,风灌进来,混着老李和几个老伙计的烟味。

我们一路上聊着要去哪儿吃米线、去哪儿看洱海,谁也没提桂芳的事儿。

到云南以后的第三天,我发了条朋友圈,配的是大理古城夜景的照片,灯火通明,挺漂亮的。

又过了一天,发了张丽江古城的图。

老李他们都给我点赞,还有几个老同事在底下评论说“曹哥潇洒”。

直到第五天,我正在石林景区里走着呢,女儿曹慧敏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问,爸,你在哪儿?

我说,云南,旅游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你知道我妈今天手术吗?

我说,知道啊,不是还没排上吗?

她说,排上了,昨天临时加的。她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去的手术室,你知不知道?

我突然站住了。老李在前面喊我,我没应声。

我说,那……那你不是在家吗?你没陪着?

曹慧敏的声音变了调子,像在压着什么。她说,我在,但妈不让我跟你说。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远处石林奇形怪状的石头立在那儿,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我挂掉电话,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老李走回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继续往前走。可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不太顺畅,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里头全是拍的风景。大理的洱海、丽江的古城、石林的石头。没一张跟桂芳有关系。

我发了条新朋友圈,是白天拍的玉龙雪山。配文写的是:风景真好。

底下评论一堆老伙计说羡慕。我看见桂芳没点赞,也没留言。

她从来也不怎么玩手机。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旅馆的空调嗡嗡响,老李在旁边打呼噜。我躺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她一个人签的字。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那年桂芳三十二岁,怀了二胎,四个多月的时候出了事。

她下班回来说肚子疼,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让她躺着歇歇。

到了半夜她疼得受不了,脸色惨白,我才慌了,打了120。

救护车拉着她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胎盘早剥,孩子保不住了,还得做手术清宫。她在手术室里待了四个多小时,我在走廊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会儿我还在厂里当班长,碰巧遇上赶工期,领导打了好几个电话催。

我想着手术已经做完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就留了她妹妹在那儿照看,自己回厂里上班去了。

后来她妹妹跟我说,桂芳醒过来以后,没看见我,眼睛红了,但没哭。说了一句,他忙,就算了。

这事儿过去以后,桂芳变了。

以前她爱笑,爱跟我聊厂里的事儿,有时候还跟我开开玩笑,说我在家跟个木头似的。

可那次以后,她说话越来越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了。

大概过了三四个月吧,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把被子抱到了隔壁的房间。我问她干啥,她说我打呼噜太响了,她睡不好。

我当时也没多想。确实,我那段时间嗓子不好,呼噜打得厉害。我说行吧,那就分开睡,反正也没啥。

这一分,就是整整二十年。

不是没机会复合。

中间有一年过年,女儿从学校回来说,爸,你跟我妈都睡二层楼了?

我说啥叫二层楼?

她说,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那叫分居。

我想想不对,后来试着跟她提过一回。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茶杯准备回房间。我叫住她,说,桂芳,要不你搬回来吧,我买个好点的枕头,呼噜能小点儿。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茶杯冒着白汽。她说,习惯了,就这样吧。

轻轻一句话,像根针似的扎了我一下,又不疼,只是痒。我没再坚持,她也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从那以后,我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这事儿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下班回来吃完饭看电视,她去她的房间,我去我的。各睡各的,各管各的。

有时候我也想过,她是不是还在生当年的气。可又觉得,都那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况且她也没再提过。

这么多年,除了那次流产住院,她好像也没怎么生过大病。偶尔感冒发烧,吃两片药就行了,从来不哼唧。我也就没太在意过她身体的事儿。

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有一年秋天,我看见她抽屉里有张病历,上面写着什么“子宫粘连”。我问她,她说以前的老毛病,不碍事。我没深问。

还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在哭。我站门口听了听,又没了。第二天问她,她只说窗户没关好,风吹的。

我竟然真信了。

现在躺在旅馆的床上想这些,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我一直以为它不存在,其实一直在那儿,只是我看不见。

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

桂芳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扎着,眼睛看着窗户外头。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去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印象里这二十年的她一模一样,不哭也不笑。

就是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盯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存了下来。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手术顺利吗?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回了一个字:顺。

我没再问了。眼眶有点涩,不知道是困的还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李喊我去吃早饭。我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碗米线,热气直往脸上扑。老李问我是不是一宿没睡好,我说认床。

他递过一个醋碟,说,都这岁数了还认啥床。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样子要下雨了。



03

云南回来以后,桂芳已经出院了。

没什么大变化。

她还是老样子,早上起来煮粥,中午做个青菜,晚上煮碗面。

阳台上的花多了几盆,我数了数,大大小小加起来快二十盆了。

她不让我碰,说那些花各有各的脾气,浇多浇少都不一样。

我说,种花能当饭吃?

她说,解闷。

我听着心里不太舒服,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她脖子上多了道疤。

不算长,三厘米左右,跟皮肤一个色,不仔细看不大看得出来。

她穿衣服都把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还翻了个立领,好像怕我看见似的。

其实早就看见了。只是她不说,我也没问。

女儿那段时间频繁往家里跑,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

水果、牛奶、营养品,大包小包往冰箱里塞。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她把东西放下,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我说,有话就说。

她站在那儿,拎着手里的塑料袋,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还记得我妈手术那天,你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吗?

记得。那条微信我犹豫了很久才写,发出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我说:你妈怎么没告诉我?

她当时没回。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自己问她。

我看了看客厅另一头,她房间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应该还没睡。

我说,我跟你妈的事儿,你不懂。

曹慧敏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看着我。

她说,爸,我当然不懂。

你们俩在一个屋檐底下住了二十年,我从来没见过你们吵架。

甚至连话都说不上十句。

这就是你们过的日子?

我说,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她没接话。站在那儿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拎起包,说了句“我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下来了。电视里在播新闻,我也没听进去。桂芳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站起身,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没锁,但我没推开。我在那儿站了三四秒,最后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床上,天花板黑乎乎一片。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我知道她在那边,我可能都会觉得这屋里就我一个人。

第二天早晨,我在饭桌上问她,手术的时候疼不疼。

她端着粥碗,吹了吹热气,说,打了麻药,不疼。

我又问,害怕吗?

她说,不怕。

低头喝粥,碗沿遮住了她的脸。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就这脾气,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往外倒。就算真的怕,她也不会让我知道。

我们就这样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活节奏。

她做饭、养花,我出门打麻将、下棋、跟老李他们喝茶。

晚上各回各的房间,各睡各的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她的一本旧病历。

那病历皱皱巴巴的,封面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水渍。

我随手翻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就诊记录。

日期是二零一二年。名字是“董桂芳”,科室是“妇科”。诊断那栏写的字很潦草,我只认出了“粘连”两个字。

翻到后面,二零一五年。又翻,二零一八年。

越看心里越凉。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看病。而我一直以为她身体好得很。

她把病历本塞在一个旧茶叶盒子里,放在电视机柜下面的抽屉里。旁边还有几个药瓶,都是吃完的空瓶子。

我翻着那些病历本,手指头开始发抖。

有一页上写着医生的字:建议定期复查,必要时手术。那一页的日期是二零一九年,距离她这次查出来癌症,整整三年了。

我拿着那本病历,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04

那年秋天特别长,桂芳的花一直开到十一月。

阳台上的茉莉谢了,换成了几盆菊花。黄澄澄的,挤在一小块阳光里。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儿,拿着剪刀,一枝一枝地剪枯叶。

我站在门框那儿看了一会儿,她也没回头。

我说,你那些药还吃吗?

她顿了顿,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说,还吃着呢,医生说再巩固半年。

我点头说,那就继续吃。

其实我就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段日子我总去隔壁老张家喝茶。

老张比我大两岁,前几年中过风,半边身子不利索,但嘴皮子还是很利索。

他老婆伺候了他好几年,端屎端尿的,没一句怨言。

有一回我去,他老婆正给他按摩左边那条腿,一边按一边骂他,说让你当年喝酒,喝出毛病来了吧。

他嘿嘿笑,也不还嘴。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老张后来问我,你跟你老婆咋样了。

我说,还行啊,就那样。

他说,我听人说,她上回手术你跑云南去了?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拿手背抹了一下。

那一眼看得我很不舒服。不是凶,不是责备,就是那种——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的眼神。

后来我不太去老张那儿喝茶了。

十一月底的一天,早上起床,我发现桂芳起得比平时晚。粥还没煮,屋里冷冷清清的。我去敲她门,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我说,你没不舒服吧?

门开了,她站在门后,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我余光扫了一眼她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个水杯,还有一小把花花绿绿的药片。

枕头边上搁着她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红楼梦》,书签夹在一半的地方。

这么多年了,她总看那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也不嫌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很长,两头都看不见尽头。

桂芳在前面走,穿着病号服,后背瘦得跟纸片一样。

我喊她,她不回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廊尽头就没影了。

我惊醒过来,后背全是汗。

窗外黑漆漆一片,楼下有一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年她流产住院的时候,好像住的也是这样的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晚上安静得吓人。

我不知道她那时候是不是也像我梦里那样,一个人走在走廊里,前边儿后边儿都没人。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夹起那筷子咸菜,就着粥慢慢吃了。

这是很多年来,我第一次给她夹菜。



05

十二月初,老李张罗了一场麻将局。三缺一,硬拉着我去凑数。

那天手气不好,连着点炮两把,输了一百多。我叼着烟,心情有些烦躁。老李在旁边嘿嘿笑,说曹哥最近手气不行,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这天冷了,关节疼。

老李递过来一根烟,说,你老婆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说,天天种花养草的,比我还精神。

老李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他说,那就好。然后又补了一句,上回她手术那事儿,你别放心上,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

我说,我没放心上。

他弹了弹烟灰,说,那就好。

那天打完麻将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很安静。

我把鞋换了,看见厨房灯亮着,走过去一看,灶台上放着一碗盖着碟子的粥,还热着。

我端着那碗粥坐在餐桌前喝。粥是小米粥,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应该是桂芳特意放的。

喝了一口,甜的。

她那个人吧,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干脆起了床,穿上拖鞋,走到客厅里坐着。电视关了,屋子里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突然想看看桂芳房间的动静。

走到她门口,轻轻一推,门没锁。开了条缝,屋里黑漆漆的,她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很均匀,看样子是睡着了。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着那只水杯和那半本《红楼梦》。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我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还是睡不着。我摸出手机翻了翻,看见一条老李发来的消息。手指往下滑,翻到去年那条朋友圈。

云南双飞六日游。九宫格的图。

我一张一张点开看。

大理古城灯火通明。洱海波光粼粼。石林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一张,是我蹲在路边吃烤乳扇的照片,笑得满脸褶子。

那条朋友圈的点赞有二十几个,都是熟人。只有桂芳没点。

我又翻到那条旅游广告的链接,自己当时写的话还在那儿:“走起!”

两个字,兴高采烈的。

我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事儿根本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些事儿就像钉子钉在木板里,你以为拔掉了,其实那块木板上早就留下了坑。

深得很,怎么磨都磨不平。

06

今年三月份,天开始回暖的时候,我出的事儿。

那天下午我和老李在公园下棋。

太阳挺好,暖洋洋的,我穿着件薄毛衣。

正琢磨着怎么吃掉老李的车呢,突然右手一抖,棋子啪一下掉在棋盘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我想弯腰捡,然后发现右半边身子不太对劲。

像灌了水泥一样。

我想说话,嘴也歪了,发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连我自己都听不懂。

老李先是愣愣地看着我,看我嘴角淌下口水来,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喊人。

后来的事儿我记不太清了。

模模糊糊的,有人在旁边喊我名字,有人在打电话。

然后我被抬上救护车,警笛呜呜地响,白花花的天花板在我头顶上晃。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了。

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我感觉到左手背上扎着针,凉凉的液体顺着管子往身体里流。右边身子还是沉重,抬不起来。我想扭头,脖子也不听使唤。

“爸醒了。”

是曹慧敏的声音。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我嗓子干得要命,想说话,嘴角又往一边淌口水。

曹慧敏拿了纸巾给我擦,动作很轻。她说,爸,你脑溢血,刚做完手术,别乱动。

我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确实很凶险。医生说出血量不小,再晚送来两个小时,人可能就没了。老李吓得够呛,据他说打120的时候手都在抖。

手术签字的,是桂芳。

我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后,人才慢慢清醒过来。

那天下午,曹慧敏给我擦手的时候,我听见房门响了。然后我看见了桂芳。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印象中二十年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就散出来了。

“能喝粥了没?”她问曹慧敏。

“医生说可以少喝点。”

她点点头,拿碗舀了一勺粥,晾了晾,送到我嘴边。

我张不开嘴。

不是不想喝。

是怕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

她就那么举着勺子,也不急,等着我。

那个画面我后来记了很久。

窗外是三四月的天,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她举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但就是稳稳当当地举着,没放下来。

我终究还是张嘴喝了那口粥。

小米熬得烂烂的,里面有红枣、有枸杞。味道很熟悉,跟我上回半夜喝的那碗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喝了,没说什么,又舀了一勺。

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了我大半碗。

吃完饭,她把碗收走,拿抹布把床头柜擦干净了。然后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里。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桂芳,你回去歇歇吧。想说,你别累着了。

可嘴像是被黏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晚上再给你送饭。然后拎着保温桶,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传来她脚步的声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07

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能说出话来了。

虽然还是含糊,但凑合着能听清。左手也能动一动了,就是右边还僵着。

那几天桂芳每天中午都来,晚上也来。提着保温桶,坐下来,喂我吃饭,坐上个把小时,再拎着保温桶回去。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床尾那儿,靠着墙,看一会儿窗外,再低头看看我。

有一回我吃完了饭,她没急着走。坐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阳台上的茉莉开了。

我说,是吗。

她说,嗯,开了好几朵,挺香的。

然后她又安静下来了。我看着她的侧脸,灯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就很清楚地显现出来。眼角、额头、嘴角,沟沟壑壑的。以前好像没这么深。

我突然觉得她老了。

不是那种一点点变老,是那种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老。

我张了张嘴,想说,桂芳,你辛苦了。

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自己试了一下翻身。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撑着床沿,咬紧牙关,脖子憋得通红,还是没翻过来。被子拧成一团,后背又酸又疼。

我忽然想起来了——去年她做完甲状腺手术,是不是也这样?刀口疼,翻身困难,身上绑着引流管。她想翻个身,够不到床头铃,身边也没人。

她是不是也像我这样,一个人跟被子较劲,咬着牙翻身,翻不过去就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这人吧,一直觉得自己不算坏。

不嫖不赌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大部分都交给她,对女儿也是该管的管、该疼的疼。

我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老公,合格的爸爸。

可那会儿躺在病床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

不了解她这些年生病一个人扛着。不了解她半夜翻不了身。不了解她手术前签那么重要的字时,笔落在纸上那一刻,手会不会抖。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一个医院,走廊很长,灯很白。

桂芳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四周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低着头,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我走过去,想叫她,她抬起了头。

眼眶红的。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陪你。

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睁开眼。

病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发光,一明一灭的。

74、75、76。

跳得有点快。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慢落下来。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08

出院后,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医生说恢复得还算不错,但右胳膊短期内不可能恢复如初,得做康复训练。

我每天去医院做理疗,回来就按照康复师教的那样,慢慢活动关节。

一盒弹力带,捏在手里,拉开放松,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桂芳没说什么,但她开始变着花样给我做好消化的东西。

南瓜粥、山药排骨汤、鲫鱼豆腐。每一顿都不重样,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

有一天中午,她端了一碗豌豆尖汤过来。

我说,你哪儿买的豌豆尖?

她说,自己种的。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见她种过。

她指了指阳台,我才发现阳台最角落那儿多了几个长条的花盆,里面绿油油的,长着一排蔬菜。

她每天在阳台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

浇花、捉虫、剪枯叶,一待就是一下午。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玻璃门看她。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

她弯着腰,拿着喷壶,一下一下地浇水,水珠从叶片上滚下来,亮晶晶的。

我把那碗汤喝完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说,明天包饺子。

我说,好。

她说,韭菜馅的。

我知道她记着我爱吃韭菜馅的饺子。

以前年轻的时候,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都会包一顿韭菜馅的饺子。后来分房了,她还是会包,只是频率变成了过年。

今年的春天好像格外长。

桂芳阳台上的花越开越多。那排茉莉终于绽放了,香气浓郁得飘进客厅来。帘子被风吹起,香味就顺着风钻进来,满屋子都是。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她的病历本。我随手翻开,看见夹层里有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是她去年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

笔迹我认识。

她的名字签在中间,黑色的钢笔字,没有歪,没有抖,一笔一划很工整。只是旁边有一小块痕迹,圆圆的,像是什么液体洇开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眼泪。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重新夹好,把病历本合上,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些花,看了很久。



09

女儿周末回来了一趟。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外孙小豆。小家伙三岁半,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外公。

我右手还在恢复期,只能拿左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把手背在身后,冲我嘿嘿地笑。

吃饭的时候,曹慧敏一直在夹菜,给桂芳夹,给我夹。说爸你多吃点肉,妈你多吃点菜,自己倒没怎么吃。

吃完了,桂芳去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带外孙玩。小豆坐在地垫上搭积木,搭一个歪一个。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桂芳在厨房里咳嗽。

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我抬起头,看见她正背对着我,弯腰在水龙头前,一只手撑着灶台。

我说,你怎么了?

她回过头,擦了擦嘴说,没事,呛着了。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想说什么,曹慧敏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她看了桂芳一眼,接过她手里的碗,说,妈我来洗。

桂芳没推辞,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了。

安静地看电视上在放什么节目。

可我看出来了。她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又胃疼了,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她也会说没事。

那天晚上小豆睡着以后,我和曹慧敏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桂芳回房间去了,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也亮着。

曹慧敏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爸,你知道我妈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吗?”

我说,知道。

“你知道个啥。”她笑了笑,低头抠着手指,“她可会笑了。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你看过吗?眼珠子亮亮的,笑的时候两颗虎牙露出来,特别好看。我小时候,她总跟我讲笑话,还会唱歌。”

“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不笑了。”她顿了顿,“大概是从你跟她分房睡那年开始的。”

我没说话。

“其实我问过她,为什么跟你分房。她说,你打呼噜她睡不着。可我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曹慧敏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她觉得你不爱她了。当年她流产的时候你在加班,住院的时候你没去陪她。她说她疼得要死掉的那一刻想的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你是不是不在乎她。”

我坐在那儿,电视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响。

“她说,后来她就不问了。怕听到答案。”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说,那时候厂里确实赶工期。你妈她……

“爸。”曹慧敏打断我,她的眼眶红了。

“我妈从来就没怪过你。她只是想让你跟她多说几句话。想让你抱抱她。可是你没有。一年没有,两年没有,二十年都没有。”

她站起来,转身去了洗手间。

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台上传来夜风吹动花叶的沙沙声。那些茉莉花在黑暗中静静地开着,香气飘进屋子,淡淡的。

桂芳房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站起来,走到她门口,站住了。

门没关严,我看见她靠着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看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红楼梦》。

书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翻一页,轻轻捋一下书脊,专注得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她没有发现我。

10

夏天来的时候,我终于能自己用右手夹菜了。

虽然还不太稳当,筷子打滑,但好歹能夹起来。

桂芳看了,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餐桌上再也没出现过圆滚滚的豌豆和花生,都是切好、掰好的菜。

土豆丝,青椒块,茄子丁,好夹。

那天我吃完午饭,突然想去阳台看看。

桂芳正蹲在那儿,拿着小铲子给一盆栀子花松土。我走到她身后,蹲下来,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下,她的头发白了好多。不是全白,是从发根往外一片一片的白,像霜打了一样。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我说,桂芳。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说,桂芳,我有话跟你说。

她还是没回头,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我蹲在那儿,膝盖有点酸。阳光照在阳台上,花盆里的土晒得温热。楼下有小孩在笑,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那年你去云南的时候。”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很平,“其实我已经排上手术了。我跟你说没排上,是怕你担心,怕你不去。”

我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吗?”她低下头,继续松土,“年轻的时候说过,要带我去。后来再也没提过。我就想着,你去吧。好不容易有机会。”

我坐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放下铲子,转过头看着我。夏日的太阳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鼻梁上晒出了几点晒斑。

“其实那几年,我确实怨过你。”她说,“怨你不把我当回事。怨你连句好话都没有。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不把我当回事,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你爹妈没教过你,你也不知道怎么学。”

“桂芳……”

“这辈子就这德行了。”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认了。”

她往屋里走。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客厅,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水,仰头喝了半杯。她弯腰时,脖子上那道疤从衣领里滑出来,浅浅的,像一道年轮。

她回头看我。

我说,以后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话。

她端着水杯,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还是那样,很轻。

但我听出来了。

那声关门。

那声二十年里日日夜夜的关门。

它今天不那么重了。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沾的泥土,不知怎么,忽然笑了一下。

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

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香,热乎乎的。

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响了一阵,又慢慢消失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门还关着。我也不急。

明天还可以再说。

就像她等了我二十年那样。

墙角的合欢花也开了,毛毛的,粉粉的,像一把把羽毛扇子。

我走过去折了一小枝,搁在她房间门口。

然后回自己屋,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慢慢喝。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今年夏天好像特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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