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那天,婆婆抱着我儿子不撒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月嫂薛姐端了碗鸡汤进来,把门关严实了,压低声音说:“妹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她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凑近到我耳边,“你仔细看看孩子后脑勺,有个怪异的凸起,像个小骨头。我做了十五年月嫂,见过新生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种形状……只有一种情况才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婆婆今天说漏嘴一句话,说‘这下谁还敢说我们家是绝户’——你们家之前有个前夫的事,她知道吧?”我心脏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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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满月酒的排场,在村里算是头一份。
我跟婆婆说要低调,她不听,非摆了20桌。
红帐子挂满了院墙,鞭炮从中午炸到天黑。
村里人来了大半,婆婆站在院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快来瞧瞧我家大孙子,白白胖胖的,可有福气了!”
我当时半躺在床上,隔着窗户看见她抱着孩子到处转悠。
孩子裹在大红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香。婆婆逢人就掀开襁褓一角给人看,那些人就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我娘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桃子,这几年苦了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苦不苦的,我自己心里清楚。
嫁进肖家五年,怀了四次,前三个全是女胎,一个都没保住。
第一次是意外流掉的,后两次……医生说孩子发育不好,建议打掉。
每一次躺在手术台上,我都觉得身体被掏空了一块。
到了第四次,终于怀上了男孩。
我记得B超那天,婆婆跟着一起去的。
医生说是男孩的时候,婆婆当场就哭了,拉着医生的手一个劲说谢谢。
回家路上,她给我买了三百块钱的补品,还破天荒地帮我提东西。
那之后,我成了家里的“大熊猫”。
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是吃、睡、养胎。婆婆变着法子给我炖汤,鸽子汤、鲫鱼汤、骨头汤,一顿接着一顿。我吃得发胖,怀胎十月胖了三十多斤。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前三次的阴影太大了吧。每次摸着肚子,我都害怕,害怕这个孩子也会突然没了。
好在,他平安出生了。
七斤三两,大胖小子。护士把他抱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哭了。他也哭,哭声洪亮,像个男孩该有的样子。
婆婆和丈夫肖秉毅都高兴疯了。
肖秉毅那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抱着孩子傻笑了一整天,还打电话给他在外地的妹妹肖珍,说“咱家有儿子了”。
那个时候,我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薛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
薛姐是这个月才来的月嫂,五十出头,干活利索,人也实在。她是我娘托熟人介绍的,说这个月嫂经验丰富,伺候月子特别有经验。
她来了一周,我对她印象不错。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喝鸡汤。
汤勺停在半空中,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玩笑的意味。但她没有笑,表情很严肃。
“薛姐,你什么意思?”我把汤碗放下,声音有点发抖。
薛姐左右看了看,确定门关严实了,才坐到我床边,压低声音说:“妹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怕。”
“我之前在郑州一家大医院干过几年护士,专管新生儿科。后来才转的行做月嫂。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孩子我都见过。你儿子的后脑勺,我看着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我问。
“正常的婴儿,后脑勺是圆润的,摸起来是平的或者稍微有点弧线。但你儿子后脑勺正中间,有个菱形的凸起,像是骨头长出来了。虽然很小,不明显,但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
薛姐说着,比划了一下:“这种形状,我只在一类孩子身上见过。”
“哪类?”
“有家族遗传性颅骨畸形的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我听着却觉得特别刺耳,“这种病传男不传女,一般三代以内直系血亲里有人得过,才会出现。而且,孩子长到三四岁的时候,会出现智力发育迟缓的问题。”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你是医生吗?”我问她,声音不由自主就提高了。
“我不是医生,但我在这行干久了,见过的病例多。”薛姐叹了口气,“妹子,你别嫌我多嘴,我一个外人本不该说这些。但你生的孩子,你男人有没有什么家族病史,你应该清楚吧?”
家族病史?
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肖秉毅家里没什么遗传病啊。至少嫁过来五年,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可薛姐的话,让我心里扎了根刺。
“还有一句话,我憋了一整天了。”薛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你婆婆今天在满月酒上说的话,你听到了没?”
“什么话?”
“她抱着你儿子,跟一个亲戚说,‘这下好了,看谁还敢说我们家是绝户’。”薛姐皱了皱眉,“这话我总觉得不太对。你们家以前……是不是有个什么前夫?”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怎么会知道?
我离婚的事,村里没几个人知道。三年前我跟袁浩轩离婚后,才经人介绍认识肖秉毅的。这段历史,我跟肖秉毅说过,他也说他不介意。
可婆婆竟然在满月酒上这么说话?
“还有,”薛姐打开门,最后说了一句,“你产检的那些单子,你仔细看看。有几张B超单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东西,我那天无意中看到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02
我必须亲眼看看孩子。
客厅里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男人们喝得正热闹,女人们围在一起逗孩子。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感觉腿有点软。
扶着墙,一步步走到客厅门口。
婆婆正抱着孩子在人群中间,孩子醒着,眼睛还没睁开,在襁褓里哼唧。我走过去,说:“妈,我抱会儿。”
婆婆看了我一眼,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孩子递了过来:“别抱太久,你身子还虚着呢。”
我没理她,抱着孩子回了屋。
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襁褓。他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红彤彤的,像只小老鼠。我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手指慢慢滑过那片柔软的头发。
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又摸了摸,仔细感受。
突然,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像花生米大小的凸起。就在后脑勺正中间,比周围的骨骼明显硬很多。我反复摸了几次,确定了,真的有。
我手有点抖。
赶紧把孩子包好,抱在怀里。她那么小,那么软,安静地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薛姐说的,是真的。
我坐回床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族遗传性颅骨畸形……传男不传女……智力发育迟缓……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他会不会长大以后变傻?会不会生活不能自理?
不,不可能。一定是薛姐看错了。
我抱着孩子,使劲亲了亲他的小脸。他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晚上十点多,客人散得差不多了。
肖秉毅喝得脸红脖子粗,被几个亲戚扶着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婆婆还在客厅里跟几个老娘们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我等他们都安静了,把孩子安顿好,轻手轻脚走进书房。
家里的柜子里,收着我所有的产检记录。
那还是怀孕时,我自己留着的。婆婆说“没用的东西扔掉算了”,我没舍得。总觉得,那是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纪念。
我打开柜子,把那些单子一张张拿出来。
B超单、血常规、唐氏筛查、羊水穿刺……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摞。
我一张张翻过去。
突然,我发现不对劲了。
第6个月和第8个月有两份B超单,边缘明显被人撕掉过。
缺失的那部分,正好是“医生签名”和“补充说明”的位置。
背面的打印字体,也被人涂改过日期,原本的字被黑色的油性笔涂掉了,旁边用圆珠笔重新写了新的数字。
谁干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翻来覆去地看,还对着灯光照了照,能看到原本的日期被涂得很厚,根本辨认不出原样了。
我继续翻。
在一摞单子里,我意外发现一份单子,正面是B超报告,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第2次复查,HB偏高,建议复诊。”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我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李。
李医生。
给我做产检的,是社区医院的李建国医生。他四十多岁,话不多,但业务水平不错。每次产检,他都会仔细看B超结果,然后跟我说“一切正常”。
可如果一切正常,为什么单子上会有“建议复诊”这句话?
我看看日期,那是怀孕第5个月的时候。
也就是我怀上男孩刚几个月的那段时间。
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婆婆确实带我换了一家医院做产检,说那家医院的设备更先进。后来我在这家医院接着做,就没再去别的医院了。
难道,李医生发现过什么问题?
我越想越害怕。
拿着单子的手,一直在抖。
那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肖秉毅在旁边打着呼噜,孩子睡在婴儿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那儿,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嫁进肖家这五年过了一遍。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怀孕第3个月的时候,做过一次唐氏筛查。正常情况,应该等一两周才能出结果。但那次,我听说没几天,婆婆就去找了李医生一趟。
那天她回来,脸上带着笑,跟我说“一切正常,唐筛结果很好”。
可那张单子,我现在翻遍了,也没找到。
只有一份“唐筛结果未出”的打勾单,孤零零地夹在中间。
我越想越害怕,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给娘打了个电话。
“娘,我问你件事。”我压低声音,“当初你认识的那个做月嫂的薛姐,她真的靠得住吗?”
“靠得住啊,怎么了?”娘在电话里问,“她伺候得不好?”
“不是,她挺好的。”我犹豫了一下,没说孩子的事,“我就是问问。”
“桃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娘听出我语气不对劲,“你声音听着不太对。”
“没有,就是刚生了孩子,有点累。”我赶紧说,“娘,我有空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愣。
薛姐的话还在耳边响,“你查查你男人家的病史”。
可我怎么查?
这事,我总不能直接问婆婆。她那个脾气,肯定当场给我翻脸。
想了很久,我决定先去找一趟李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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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我以“伤口复查”为由,让肖秉毅送我去了社区医院。
他本来不乐意,说“月子期间不能出门”。但我坚持要去,他也没办法了。
挂号、排队,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们进去。
可推开诊室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坐在里面的,不是李医生,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低头写病历。
“请问,李医生在吗?”我问。
“李医生上个月就辞职了。”女孩抬起头,“现在这个科室的负责人是我。您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辞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去哪儿了?”我问。
“好像是回老家了,具体我不清楚。”女孩说,“他是突然走的,没有交接。”
“突然走的?”
“嗯,那天人事科通知我来接手,说他离职了。病历什么的都没留。”女孩耸耸肩,“这种事常有的,医生跳槽很正常。”
我没再问了,站起来就走了出去。
肖秉毅追在后面,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一个认识的医生辞职了,有点意外。”
“谁?李医生?”
“嗯。”
“他啊,”肖秉毅说,“我听妈说过,他不干了。妈说那个医生水平不行,早该走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的这句话,为什么听着这么耳熟?
哦,对,婆婆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我们家,尤其是关于我的身体情况,婆婆从来不让我自己去医院,每次都要陪着我。
她说,“你这个人太实诚,容易被医生糊弄”。
可每次陪我去,她都不让我进诊室,让我在外面等着,说什么“医生说话你不懂,我来”。
我还以为她是为我好。
现在想想,不应该啊。
回到家,我趁婆婆出门买菜的机会,翻了她房间的衣柜。
她的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大衣柜,上下两层,下面有一个抽屉。抽屉是锁着的,但那个锁很老式,我拿个发卡一捅就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照片、存折、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证件。我翻了半天,在最底层发现一个破旧的病历本。
病历本的封面上写着“肖秉毅”,是手写的字。
我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几个字:“基因检测报告”。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仔细看,报告是在一家市里大医院做的,时间是肖秉毅25岁那年。那几行字,我至今还记得:“Y染色体”异常携带者,男性子代存在颅骨畸形高风险。
下面还有一句说明:该基因异常经母系遗传,致畸率为72%。
我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纸掉在地上。
72%的致畸率?
这意味着,我生的儿子,有七成多的概率会得颅骨畸形?
而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翻到病历本的后半部分,那里记录着一些我搞不懂的专业术语,但有一行字我看懂了:“建议咨询遗传学专家,进行第三代试管治疗。”
第三代试管,我听说过。
那是可以筛选胚胎,把健康胚胎移植到子宫的技术,能预防很多遗传病。
可他没跟我说,没带我做过。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病历本。
发现里面夹着好几张收据,都是开药的。
其中有一张,是肖秉毅婚前半年开的,药名我看不懂,但上面写了一个剂量:每天三次,每次一片。
这种药,他应该一直在吃。
可他从来没让我知道。
我正发呆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我吓得一哆嗦,本子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是小姑子肖珍。
她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嫂子……”她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你在找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走过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那东西,是我本扔的。”
“什么?”
“就是医院的那个诊断报告,”肖珍说,“妈让我扔掉的,我没舍得,就塞在那个抽屉里了。”
“你知道这事?”我看着她,声音都在抖。
“知道。”肖珍低下头,“我妈买通李医生的事,我也知道。”
04
那个下午,肖珍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
她坐在我家的客厅里,一只手撑着额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似的。
“我妈,从你嫁进来那天起,就想好了。”她说,“她跟李医生认识,是通过一个老同事介绍的。那个老同事说李医生好说话,能通融。”
“通融什么?”我问。
“改检查结果。”
“改什么结果?”
“你要是怀的是女孩,就是‘发育不好,不建议要’。要是男孩,就是‘一切正常’。”肖珍说,“那三次流产,有两次,是妈让李医生开的药,说是‘催产’,其实就是引产。”
“可孩子还好好的啊?”我声音都变了,“B超说发育不好,怎么……”
“假的。”肖珍直接说,“那两次,B超看的都是女孩。妈不信邪,让我表哥去查的,说他认识B超室的人……”
我感觉天旋地转。
原来,我失去的那两个孩子,不是“发育不好”,是“性别”不对?
“前两次是她介绍的,那第三次呢?”我问。
“第三次是意外,你没保住。但那次也是女孩,我妈还心疼了挺久,说要是平安生下来也是个小棉袄。”肖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那份报告,”肖珍指着抽屉,“妈说,不能让你知道我哥有这个病,不然你就不肯生了。”
“那她就不怕孩子生下来有问题?”
“她说‘赌一把’。她说她娘家那边也有这样的病例,但生出来的孩子十个里才出两个有问题的,其他都是好好的。”肖珍说,“而且,她留了一手。”
“她打听到了你前夫袁浩轩家有那个后脑勺特征的遗传。”肖珍的声音更轻了,“她说,万一孩子生下来真的有问题,就说那个特征是你前夫家传下来的,让她儿子背锅就行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喘不过气。
“她……她怎么会这么做?”我发抖地问。
“我妈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肖珍叹了口气,“她一个人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她怕被人笑话,说肖家绝后。以前村里人背地里说她不会生儿子,她憋了十几年,你嫁进来才总算生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嫂子,我跟你说了这些,你怎么办?”
“我……”
“我妈要是知道是我说的,她肯定把我嫁到外地去。”肖珍说,“但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受罪。”
“谢谢你。”我说,声音干涩。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薛姐,你能不能再让她多留几天?我总觉得,她知道的,比说的多。”
薛姐?
我脑子里突然又浮起她跟我说的话。
她后脑勺那个凸起,她说的家族病史……
是的,我需要再问问她。
那天晚上,我等肖秉毅回了房间,借口“睡不着”,去客厅坐着。
薛姐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出来,放下手上的活。
“孩子睡了?”她问。
我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说:“薛姐,你说的那个病……能治吗?”
薛姐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一阵,然后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老乡家的孩子。”她说,“他出生时,后脑勺也有那种凸起。家里人都没当回事,觉得是个胎记。后来孩子长到四岁,开始说话晚、反应慢、行动迟缓,到医院检查,才发现是这个病。”
“后来呢?”
“后来做了手术,但效果不好。现在这孩子还是智力低下,上不了普通学校,只能上特殊教育学校。”她顿了顿,“他爸妈因为这个事,差点离婚。”
我看着照片,心里一阵阵的发凉。
“我跟你说的这些,就是想让你早点做打算。”薛姐说,“孩子现在还小,能做手术干预。越早越好。”
“可你怎么确定就是这个病?”
“我不确定。”薛姐说,“但你得去做个基因检测,另外,要把孩子的头部做CT检查。只有检查了,才知道到底是不是。”
我没说话。
手心全是汗。
“还有一件事,”薛姐压低声音,“你婆婆,她以前是不是做过基因检测?”
“我不知道。”
“她今天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她手机上的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一个遗传学专家的。”薛姐说,“我偷偷看了一眼,那个专家的名字,我记得。”
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有一个姓名和电话。
“这个专家,我在网上看过他写的文章。他专治家族遗传性颅骨畸形。”薛姐看着我,“你婆婆,已经开始偷偷寻求治疗了。她知道的,比你还多。”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婆婆在偷偷找专家?
她知道孩子有问题?
她一直在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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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肖秉毅送我去镇上。
我说要去银行取钱,其实是去了另外一家医院,给孩子的头部拍了CT。
等待结果需要两天。那两天,我度日如年。
婆婆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老是借着抱孩子的由头,在我房间里转来转去。肖秉毅也变了个人,话少得很,吃完饭就回房间躺着。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第三天,我去医院拿结果。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专家,戴着老花镜,把片子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他推了推眼镜,“后脑勺这块骨头,发育不太正常。我怀疑是有颅骨畸形的前兆,需要进一步做基因检测才能确诊。”
“严重吗?”我声音都哑了。
“现在不严重,但如果不干预,将来可能会有影响。”医生说,“建议尽快做基因检测,同时让孩子去做早期干预。越早越好。”
“那这个毛病,是遗传的吗?”
“大概率是。”医生看着我,“你跟你爱人,有没有这方面的家族史?”
我没回答。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
我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我掏出电话,给肖珍打了个电话。
“珍珍,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哥,他吃的那种药,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肖珍停了一下,“我跟你说了,你别怕。他吃的是一种降雄激素的药,为了降低那个基因表达的几率。说白了,就是想办法让孩子不发病。”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妈不让。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肯生。”肖珍的声音很低,“而且,她自己也不确定。她觉得能赌一把。”
“那我怎么确定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妈刚满月酒那天,跟李医生聊天记录的截图。我翻她手机的时候看到的。”
她发给了我。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聊天记录有两段。
李医生:“姐,那个报告的事,您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原件销毁了,只有复印件留底。”
婆婆:“好好好,等这件事办妥了,我再给你加2万。记住,不管谁来问,就说报告没发现异常。”
李医生:“好的。不过姐,我再说一句:那个遗传病的风险确实太高了。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婆婆:“考虑什么?我孙子都怀上了。到时候生出来有问题,自然有办法解决。”
看到这里,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自然有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难道就是她之前想的那套?
把孩子的问题推给袁浩轩?
还是,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孩子健康地活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直接打车去了社区医院。
医院的人告诉我,李医生的档案还没有完全移交。我找到他以前的一位同事,是个年轻的女医生。
“我想找一下李医生留存的档案,”我说,“关于我产检的那些。”
“他留的不多,”女医生说,“大部分病历都封存了。”
“我能看看吗?”
“按规定,不能随便翻。”
我直接说:“我怀疑这位医生涉嫌篡改我的产检结果。我已经找律师了。”
女医生一愣,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带你去档案室看看。”
到了档案室,她帮我打开一个柜子。里面堆满了病历本。
我在里面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名字的病历本。
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第1次产检:孕妇血常规显示有轻度贫血,羊水穿刺结果正常;第2次产检:B超显示胎儿性别女,建议终止妊娠……”
后面还有一行:“第3次产检:B超显示胎儿性别女,建议医学终止妊娠……”
我的眼泪瞬间出来了。
那三次引产,真的是医生建议的,因为我是女孩。
我走投无路,打电话给肖珍。
“嫂子,你要坚强。”肖珍说,“你现在把证据都保留好,我过两天帮你复印一份。还有,我妈做的事,我跟我哥说了。他说,他当时也被妈逼着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什么同意书?”我的声音在颤抖。
“就是……如果孩子生下来有问题,她和我哥哥会放弃治疗一份签字。”肖珍的声音很低,“我原以为我妈只是想糊弄一下,现在看来,她是真打算……”
我没听完,挂了电话。
坐在街上,抱着孩子,眼泪一直在流。
周围人来人往,我什么都看不见。
06
那个周末,我趁婆婆打麻将,开始翻她的手机。
她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并不多。我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但我注意到备忘录里有一个地址,是她悄悄存在手机的“市医院东院区神经外科刘主任”。
我记下了。
然后又翻。
翻到她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特别奇怪:是我和肖秉毅的结婚照背面。
她拍了照,看不清为什么。
但我注意到照片边缘,有一行字:“肖家三代单传,必须生个儿子!”
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袁浩轩那边,我已经找人查过了。他后脑勺确实有特征。以后出了事,就说孩子是他的。”
我整个人都傻了。
她连后路都想好了。
如果孩子有问题,她会告诉我,说“你前夫有问题”,然后把这个锅甩给袁浩轩。
我忽然明白,满月酒那天她说“这下谁还敢说我们家是绝户”是什么意思了。
她在告诉村里人,她肖家终于有后了,而且是个健康的男孩。
她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
可孩子的后脑勺,已经出卖了一切。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她存的一个号码,备注是“刘医生”。是李医生留给她的联系方式。
我开始犹豫。
要不要打给她?
打给李医生,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我没打。
我知道他不会承认,他已经辞职走了,所有证据都销毁了。就算他说了什么,也没人能证明。
我想了想,决定去找袁浩轩。
袁浩轩离婚后,又娶了一个,现在住在隔壁镇。我打听到他的新家地址,抱着孩子,打车去了。
到了他家楼下,我心里有点打鼓。
三年前,是他提出的离婚。他说“一个不能生儿子的女人,娶来干嘛”。那时候我伤心欲绝,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现在想起这件事,还是觉得如鲠在喉。
敲开门,一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女人开门。
“找谁?”
“我找袁浩轩。”
“你是谁?”
我看着她,说:“我是他前妻。”
她愣了一下,然后朝里面喊:“袁浩轩,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袁浩轩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上去比以前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看见我的时候,他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冷淡。
“我说件事。”我说,“你后脑勺,是不是有个凸起?”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眼神躲闪了一下:“有啊,怎么了?我们家的人都有。”
“那是什么?”
“就是长出来的骨头,天生的。老人都说是‘福相’。”他说,“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那你们家,这个会遗传吗?”
“会。”他说,“我女儿就有,但不影响健康。也就外面不好看而已。”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们家,有没有人有颅骨畸形?”
“颅骨畸形?”他皱眉,“没有。我们家的凸起是良性的,跟骨头长变形不是一回事。你问这个干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儿子的后脑勺,也有。而且不止是凸起,我怀疑是畸形。”
袁浩轩的脸色变了。
“你儿子……谁的?”
“肖秉毅的。”我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家的特征,跟我孩子的一不一样。”
袁浩轩摇摇头:“不一样。我们家的凸起是圆的,很小,用手摸就能感觉到。你说你儿子的,是菱形的?”
“对。”
“那不是我家的。”他直接说,“那是骨头的发育不正常。”
我感觉心脏在往下坠。
他说的,跟薛姐说的一模一样。
我正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等一下。”袁浩轩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当年离婚……不全是因为你生不了儿子。”
“什么意思?”
“是有人跟我说的。”他看着我,“说你身体不行,一辈子都生不出男孩,让我别耽误了。”
“谁说的?”
“一个姓肖的老太太。”他说,“就是你现在的婆婆。她找过我,还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跟你离婚。”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连跟袁浩轩离婚,都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你跟她有什么关系吗?”袁浩轩问。
我摇摇头,跟他告辞。
走出那个小区,我站在街上,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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