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记忆】金汇港：万民开渠通江海

并不是自然馈赠的河流

清晨的金汇港，暑气挟着水汽而来，空气里带着杭州湾方向吹来的咸湿气息。岸边树影摇曳，船只划过，波纹向南铺开，宽阔的水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散步的人、骑行的人与来往船只共同构成了今天奉贤最寻常不过的城市景观。

今日金汇港

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金汇港仿佛一直就在这里，安静地贯穿奉贤南北，连接黄浦江与杭州湾。然而，越是在这样潮湿而炎热的日子里凝望它，越会想到它最初的来处：眼前这条全长21.8公里的黄金水道，并不是自然馈赠的河流，而是40多年前奉贤十几万农民用扁担、畚箕和铁锹，一担一担、一锹一锹开挖出来的——

今日河面上的清风，曾经穿过寒冬的河底；今日岸边的树荫，曾经覆盖过挑泥人的脚印。

金汇港的故事，要从更早以前说起。

明嘉靖二年，也就是公元1523年，为了引黄浦江水南下，先民开挖金汇塘。

2017年，在金汇镇菜市场旁出土的清代金汇港桥石板，正是古金汇塘的遗存。石面上还留着当年凿下的深浅刻度，不仅是金汇港两岸百姓从“争水”到“护水”的最好见证，也印证着这条河道从明嘉靖年间至今的绵延。500多年来，金汇港的每一寸河床都镌刻着奉贤“母亲河”的独家记忆。

这条古老河道像纵贯南北的血脉，把奉贤的村镇、农田和集市连接在一起。它曾见证过吴根越角的繁华。金汇老街因河而兴，齐贤古镇因河而盛。那时的人们未必会用“水利枢纽”“骨干河道”这样的词语描述它，但他们知道，河里有水，田里就有收成；河里有船，日子就有盼头。一条河能不能通畅，对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而言，关系着村庄能不能安稳度日。

河流塑造了这片土地的模样，也记录了土地曾经承受的困境。

随着岁月流逝，金汇塘原有河道逐渐淤塞，变浅变窄，引水能力下降，排涝能力减弱。1958年和1963年，奉贤曾两次组织大规模疏浚，但受当时技术条件限制，这些工程只能暂时缓解矛盾，难以从根本上改变水系格局。到了20世纪70年代，奉贤农业和工业发展加快，原有河道已经难以承担防洪、排涝、引水和通航的多重需求。

奉贤需要一条新的河，一条能够从黄浦江通向杭州湾、重新打开水系格局的骨干河道。一项改变奉贤命运的世纪工程由此提上日程。

　　最可靠的力量仍然是人

1977年，上海市郊分片水利综合治理规划启动，金汇港工程被列入市办重点工程。消息传到奉贤时，很多人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要挖一条新河，而且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大河。

按照规划，这条河北起黄浦江，南至杭州湾，设计开挖土方两千多万立方米。放在今天，这样的工程会有大量机械设备参与，但在那个年代，河道的宽度和深度要从泥土里显现出来，最可靠的力量仍然是——人。

1978年金汇港开河场面

1978年5月，金汇港北闸基坑工程率先开工。

北闸是整个工程最重要的控制性建筑之一。未来黄浦江的潮水如何进入河道，洪水如何排出，农田如何获得稳定水源，都要依靠它实现调节。施工区域长约200米、宽约100米，一侧是黄浦江，一侧是老金汇塘，两股水流共同作用，给施工带来巨大压力，稍有疏忽，就可能发生渗漏甚至塌方。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奉贤部分公社7000余名人员集中进驻工地。施工区域远离主要道路，许多人只能步行前往工地。各公社在现场搭建起临时工棚。毛竹、椽木、牛毛毡都是统一调拨的紧缺物资，不足部分只能由生产队自行筹措。到了晚上，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工棚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商量第二天的施工安排。春暖乍寒，寒潮来临时，风从黄浦江面一路吹来，工棚发出呼呼声响，但很少有人把艰苦挂在嘴边。

多年后，一位参加过北闸建设的老人回忆，当时最难熬的是清晨。天还没亮，工棚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人们匆匆吃好早饭，便顶着寒风下到工地。河道越挖越深，从河底向上攀爬的距离越来越远，泥担压在肩上也越来越沉重。为了防止边坡坍塌，施工人员必须边挖边排水边加固。有人手掌磨出血泡，有人脚背冻裂开口，可即便如此，工地上很少听见抱怨声。大家都明白，北闸能不能顺利建成，关系着整个工程能否继续推进。

经过一个多月的连续奋战，北闸基坑工程顺利完成，随后，建闸的5支专业施工队伍立即进入工地开展紧张的施工作业。这场攻坚战的胜利，不仅为后续工程扫清了障碍，也让人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条河并非遥不可及。

金汇港北闸枢纽工程中用于材料运输的电力小火车铁轨在铺设中

金汇港北闸节制闸闸底板工程

金汇港北闸1980年通航照片

　　仿佛整个奉贤都走上了工地

真正震撼奉贤大地的，是同年冬天开始的南段开河大会战。

1978年11月，秋收秋种刚刚结束，奉贤18个公社和3个市属农场近10万名人员陆续向工地集结。一年里最繁忙的时节尚未结束，稻谷刚刚归仓，农具还放在场院里，人们便接到了参加开河的通知。很快，各生产队开始分配任务，年轻劳动力奔赴工地，老人留守村庄负责后勤，妇女承担部分农业生产。整个奉贤，仿佛都围绕着开河运转起来。

许多年后，不少老人仍然清晰记得出发那天的情景：

那一年冬天格外寒冷。清晨的田野上结着一层白霜。天刚蒙蒙亮，一支支队伍便从村庄出发。有人挑着扁担，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把棉被和换洗衣服卷成铺盖背在肩上。寒风吹过田野，河道两岸红旗招展，广播喇叭不断播放着动员口号。道路两旁站着送行的老人和孩子，远远望去，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有些生产队甚至把食堂和托儿所直接搬到工地。有人后来感慨，那样的场景一辈子只见过一次，仿佛整个奉贤都走上了工地。

南段工程全长11公里，需要完成1219万立方米土方开挖任务。在那个机械化程度并不高的年代，越向下挖，机械作业难度越高，只能靠人工挑土上岸。一根扁担、两只畚箕，就是最主要的施工工具。工地上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两个黑隆隆，中间急匆匆；挑担像冲锋，不会磨洋工。”所谓“两个黑隆隆”，就是摸黑出工、摸黑收工。从清晨到傍晚，人们在河道两侧往返奔走。许多参加过开河的老人后来回忆，一眼望去，工地上真有千军万马之势。

寒风从空旷的河道吹过，钱桥公社的王荣昌，左手五指残缺，却坚持和大家一样挑土运泥。有人劝他休息，他说：“手废了，脚又没坏，多挑几担土算什么。”技术员胡德罄为了测量河道，爬树定位，不慎摔伤，尚未痊愈，又回到工地。正是这样一群普通人，把图纸上的蓝线变成了奔流不息的河流。

随着工程推进，最艰苦的“抢河底”阶段到来。此时，工地进入最繁忙也最壮观的时期。两千多名机手和十万奉贤儿女同时作业，1363台拖泥船、数千辆运输车辆穿梭不停。挑泥、装船、运输、回填，各工种昼夜衔接。站在高处俯瞰，河道两侧人流如潮，运输车辆首尾相接，号子声、机器声和指挥声交织在一起。

当宽阔的河基终于显露出来时，许多人激动不已。那一刻，人们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的河水从这里奔流而下。

1979年以后，随着北段工程展开，现代化机械开始进入施工现场。荷兰进口的“海狸4604型”绞吸式挖泥船缓缓驶入工地时，吸引了无数人围观，这是它第一次在中国南方的内河工程里投入使用。当时，这艘巨轮没法直接开到工地，工人们就用临时搭建的浮筒平台，把挖泥船从黄浦江一点点拖进金汇港的北段工地。对于长期依靠肩挑背扛劳动的农民来说，那台庞大的钢铁机械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

轰鸣声中，泥沙被不断吸起输送，施工效率大幅提高。人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现代技术的力量，也第一次看见人力与机械在同一条河道上完成一场接力。

1980年8月20日，金汇港全线竣工。当黄浦江与杭州湾通过这条新河道真正连通时，许多人专程来到河边观看。

河流改变的不只是地貌。为了建设这条河，奉贤金汇、齐贤、光明、钱桥、新寺等公社有298户的1320名居民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地方，迁往杭州湾边拓土重建家园。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重新开始生活，建立奉新乡，后改制为奉新镇，逐渐发展成为今天的海湾旅游区。

　　金汇塘边米粮香船来船往好风光

金汇港建成后，成为奉贤最重要的骨干河道。它承担全区约60%的引水任务，直接受益农田面积达2800余公顷；具备300吨级船舶通航能力；与浦南运河共同构成纵横贯通的河网体系，实现“百日无雨保灌溉、日雨200毫米不成灾”的设计目标。

对于农民来说，最直接的变化是低洼农田不再害怕暴雨积水；对于奉贤的发展来说，这条河提高了通航、引水、排涝、挡潮和调控内河水位的能力，也为后来城市空间和产业格局的变化埋下了伏笔。

更重要的是，一条河不仅改变了水系，也悄然改变了产业和生活。开河产生的大量土方在河道两侧形成高亢地势。正是在这片土地上，光明地区开始试种黄桃。多年以后，“锦绣黄桃之乡”成为奉贤另一张广为人知的名片。两岸的防护林，成了候鸟的落脚点。齐贤的皮影戏班子走村串户，最方便的交通方式就是摇着小木船顺着金汇港走。戏文里常唱的“金汇塘边米粮香，船来船往好风光”，就是老艺人根据当年的实景所描述的。

今天的金汇港，已经不只是承担生产功能的水利河道，也成为奉贤城市景观和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7月，再到金汇港边，水面明亮，暑气蒸腾。云影从河心慢慢移过，那些曾经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人大多已经老去，有些甚至已经离开人世，但河水记得他们。

原标题：《【海上记忆】金汇港：万民开渠通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