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天气贼冷。
肖鹏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子,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正坐在沙发上,手机贴耳朵上,跟妈通话。
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急切又熟悉:“兰啊,暖气费你赶紧转过来,你弟那边等着急用。”我习以为常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就点开手机银行。
手指头点了一下转账,数额输入1598。确认键按下去的时候,肖鹏正好把单子伸到我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字。我眼睛扫过去,瞬间僵住了。
胆管肿瘤,良性待排。
几个字像针扎进眼睛里。
手指头一抖,多按了一个零。
1598变成了15980。
手机叮一声响,妈秒收钱,紧接着语音就过来了:“兰啊,转多了,不过也好,你弟弟过年手头紧,你再给我转五千应应急。”
我盯着那条语音,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悬了整整一分钟。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枯树丫子晃来晃去,像鬼影子。
我抬头看肖鹏,他靠在门框上,背微微弓着,一句话没说。
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我,里头啥都有,又啥都不说。
我忽然觉得冷,浑身发冷。
![]()
01
那笔钱最终还是没转。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像扣了个烫手的山芋。肖鹏还站在门框那儿,手里攥着检查单,指节攥得发白。
“啥时候的事?”我嗓子有点发紧。
“上周就觉得不舒服,没当回事。”他声音低低的,“今儿个结果才出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单子展开来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好几遍。
良性待排,意思是还不能确定是良性的。
得手术。
“手术啥时候能做?”我问。
“年后。”他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他说有办法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没看我。
我知道他说的办法是啥,他那个小本子上记着几个外债,都是这些年帮衬亲戚朋友借出去的。
要回来?
难。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油锅烧热,鸡蛋打进去,嗞啦一声响。
肖鹏喜欢吃荷包蛋,煎得焦焦的那种,边缘起一层脆皮。
我给他煎了两个,端出去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搁着那沓单子。
“先吃饭。”我把盘子放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鸡蛋,咬了一口。
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吃。
屋子里很安静,就剩下厨房油烟机嗡嗡转的声音。
“玉兰。”他忽然开口,没抬头。
“嗯?”
“你妈那边,以后少给点吧。”他说完这话,又咬了一口鸡蛋。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这三十年,他从没开口说过这种话。从来都是我往娘家拿钱,他在后头默默撑着,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我知道。”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进卧室休息。我站在水龙头前,看着水流冲过盘子上的油渍,发了半天呆。碗洗完,我擦干净手,回了卧室。
肖鹏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
以前多黑啊,黑得发亮。
现在呢?
白得扎眼。
我把存折从柜子底层翻出来,坐在床边,翻开。
余额:一万九千八。
我看着那几个数字,手指头反复摩挲着存折的边缘,那地方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把存折放回去,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本子,翻开来,第一页从十年前开始。
那是大弟结婚那年,我给了一万。当时想着弟弟成家,当姐姐的出点力是应该的。
第二页,二弟结婚,八千。
三页,侄子满月,两千。
四页,侄女考上大学,三千。
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几百到几千再到上万,连零头都记着。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了。
那一页记着父亲住院那次,我在医院陪了二十天,花了八千多。
当时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兰啊,多亏了你,要不然妈真不知道咋办。”我听了这话,心里头暖和,觉得再苦再累都值。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心里还美滋滋的。
我合上本子,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概算了一下,这十年少说也给了十几万。
十几万啊,够在县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可我呢?
我穿的衣服还是在夜市买的,三四十块钱一件,穿了好几年都不舍得扔。
肖鹏那件羽绒服都洗得发白了,领子磨得发亮,也不舍得换。
手机亮了,妈又发来一条语音:“兰啊,你那边咋回事?咋不回话呢?”
我盯着那条语音,手指头动了动,还是没点开。
又过了五分钟,又一条:“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你弟那边真的要出大事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她用得太重了。我咬着嘴唇,嘴角尝到一丝咸味。不知道啥时候,嘴唇被咬破了。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话:“妈,肖鹏查出病了,胆管上长了东西,得手术。家里没钱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床上。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妈的回复来了:“那你也得想想你弟弟啊,他那边债主都上门了。你弟弟要是出啥事,我这当妈的还活不活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没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肖鹏在旁边睡得沉,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侧过身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
他眉头皱着的,睡着了也皱着。
嘴角往下撇,像是在做梦都放不下啥事。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碰到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就这么一个人,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他的病,我的娘家,家里的开销,他从来不跟我说难处,就自己一个人撑着。
我欠他的太多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眼泪就下来了。
02
肖鹏的术前检查做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把手机关了。
不接电话,不看短信,不看微信。
单位那边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
领导是个明白人,没多问。
我跟单位也没啥可说的,就是干活的,干一天活拿一天钱,不干了就没钱。
可肖鹏的手术等不得。
医院那个走廊,我走了无数遍。
从住院部到检查科,从检查科到手术室,从手术室到药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又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整个走廊阴森森的。
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闻得多了,鼻子里头火烧火燎的疼。
肖鹏做检查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
长椅是硬塑料的,坐久了屁股疼。
我歪着身子靠着墙,把医院发的那个绿色袋子抱在怀里,里面装着他的病历和检查单子。
袋子边缘磨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纸边。
同病房住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做心脏搭桥手术的,他老伴一天到晚陪着他。那大娘话多,见我一个人坐着,就凑过来聊天。
“你男人咋样了?”
“查出来胆管长东西,等手术。”
“哎呦,那可遭罪了。你一个人伺候?”
“嗯。”
“儿子闺女呢?”
“就一个闺女,嫁外地了,过年才能回来。”
“那你娘家那边没人来帮衬帮衬?”
我笑笑,没说话。
大娘可能看出啥,也不问了,叹了口气说:“咱女人啊,一辈子就是操心的命。”
我没接话。心里头想,操心的命,那也得看为谁操心。
肖鹏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上去问咋样。
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那个啥钡餐灌进去难受,肚子胀。
我说那回去歇着。
他嗯了一声,走在前面,背微微驼着,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踩棉花。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他。
那会儿他在厂里上班,一米七五的个子,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背驼了,头发白了,走几步路就喘。
人这一辈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下午护士来量体温,顺便通知了一件事。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利索:“丁玉兰家属,明天上午八点手术,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后就不能吃不能喝了,记住了哈。”
我说记住了。
护士走了,肖鹏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电视机出神。电视机没开,屏幕黑黑的,映着他的影子。
“玉兰。”他叫我。
“手术费交了没?”
“交了。”
“还差多少?”
“不差,够了。”
他看着我,没再问。我知道他不信,但他没拆穿我。
我说的是假话。手术费还差两千块。我跟同事借了三千,自己凑了凑,勉强够。这话我没跟他说,说了他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晚上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迷糊中听见肖鹏翻了个身,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他侧着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过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那个本子我知道。
是他这些年借出去的钱,写在本子上,谁借了多少,啥时候借的,记得清清楚楚。
有些已经好几年了,人家不提,他也不好意思要。
本子里的钱,能要回来一半都算好的。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推人。
肖鹏换好了病号服,躺上了推车。
我跟着推车走,从病房到电梯,电梯下到一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的门是银灰色的,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红字,亮着的时候看着就瘆人。
肖鹏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外头,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安静得吓人。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开机。
哗啦啦,消息涌进来。
未接电话三十几个,短信二十几条,微信语音一堆。
我翻了翻,有妈的,有大弟的,有大弟媳的,有亲戚的。
时间从两天前一直打到昨晚,越来越密。
我一条没听,全删了。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门外坐了五个多小时,中间起来上了一次厕所,喝了一口水。其他时间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那扇银灰色的门。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弟媳妇朱佳慧那张脸老在眼前晃。
她说话那个调调,甜腻腻的,像裹了糖精的毒药。
每次打电话开头都是“姐”,然后开始诉苦,最后要钱。
我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习惯到麻木。
大弟弟那一脸无辜的表情,每次见面都说“姐,你帮帮我,我真没办法了”,说得我都信了。
他开了十年饭馆,头三年说亏损,中间三年说保本,后头四年说赚了点钱但都还债了。
钱呢?
不知道。
反正就是没有。
二弟弟沉迷打牌,嫂子说他,他也不听。
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要账。
每次都是妈打电话来,说“你弟快被逼死了”,我就得掏钱。
我掏了多少次,数不清了。
母亲的声音老在我耳边响。“你弟弟不容易”——这是她说得最多的话。“你是姐姐,你得帮衬”——这是第二多的话。
我的不容易呢?有人问过吗?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肖鹏出来。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上还戴着氧气罩。麻药没过,人还没醒。
“手术成功,良性。”护士说。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瘤子切了,病理检测是良性的。后期好好休养,定期复查就行。”
我抓着推车的扶手,跟着走,眼泪哗哗往下淌,淌到嘴里,又咸又苦。
肖鹏像是感觉到了,微微睁开眼,看见我哭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啥。
他说的是“别哭”。
我使劲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
![]()
03
肖鹏住院那阵子,大弟丁建国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着雨,不大,但密。雨丝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从食堂打了饭回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丁建国。
他穿着那件老款的深蓝色夹克,领子立着,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脚上那双运动鞋沾满了泥水。一看就是大老远跑来的。
他看见我,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姐,我来看看姐夫。”
我心里清楚,他看是假,要钱才是真。但来者是客,又是亲弟弟,我不能把他往外撵。我点了点头,推开病房门,让他进去。
肖鹏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看见丁建国来了,他放下杂志,冲他点了点头。
丁建国走到病床前,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姐夫,身体咋样了?手术还顺利吧?好好养病,别操心其他事。”
肖鹏嗯了一声,道了句“辛苦你跑这一趟”。丁建国连忙摇头说不辛苦,应该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
我瞥了一眼那个红包,薄薄的,鼓都没鼓。我心里冷哼一声,但脸上没露出来。丁建国又寒暄了几句,说店里忙,先走了。我说你忙就回去吧。
他走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红包拿起来,捏了捏,里头不像装的现金,更像一张纸。我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姐,救急,三万。”
我握着那张纸条,手指收紧,纸边儿被捏皱了。肖鹏在背后问:“咋了?”我赶紧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没咋,他给你留了个地址。”
肖鹏没再问,又低头看杂志。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雨。雨越下越大,雨丝变成雨线,哗啦啦地打在玻璃上。丁建国走到医院门口,缩着脖子往外跑,消失在雨幕里。
我攥着兜里那团纸,心里头翻江倒海。
晚上,肖鹏睡着以后,我坐在陪护椅上,把那张纸条摊开,又看了一眼。
丁建国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但那个“三万”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三万。他张嘴就要三万。他以为我是开银行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一万三千多。那是肖鹏手术后剩下的,还得留着买药、复查,哪儿还有闲钱给他?
我把纸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丁建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连着打了五六遍,最后他发了条短信:“姐,那钱你啥时候给我啊?我这边真的等不及了,债主都堵门口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头冰凉。回了他四个字:“以后再说。”
他又发:“那你总得给我一个准话吧,我这心里好有个底。”
我没再回。
又过了一天,他来了。这一回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开病房门进来了。手里没拎东西,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进门也不跟肖鹏打招呼,直接冲我来:“姐,你昨天那个话是啥意思?”
我压低声音:“小点声,楼下有人。”
他不听,声音越来越大:“啥叫以后再说?你知不知道我那边都快火烧眉毛了?”
我说我知道你急,但我这边也没钱。他姐夫刚做完手术,家里一分闲钱都没有。
他瞪大眼睛:“你骗谁呢?你一个月工资四五千,这些年攒的钱呢?”
“有钱我能不给你?你看看这病房,看看这药,哪样不要钱?”
他哼了一声:“姐,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咱是一家人,你帮帮我咋了?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说你是不还我。你借过那么多次,哪次还过?
他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那是我确实没有。”
“你没有,我就有?”
丁建国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话。他印象中的我,从来都是他说啥我答应啥,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姐,你是不是被人洗脑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你是不是被姐夫洗脑了?以前你多好啊,现在咋变成这样了?”
我盯着他那张脸,忽然想笑。以前我多好,好说话,好骗,好欺负。现在我不听话了,就成了被人洗脑了。
我没笑出来。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建国,你听好了。以后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你要是再这样来闹,我就报警。”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不认识我似的。
“姐,你……”
“别叫我姐。你走吧。”
他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啥。最后转身走了,摔了一下门,砰的一声响,震得走廊里的灯都晃了晃。
我站在病房里,胸口起伏着,心跳得咚咚的。
肖鹏在床上轻轻咳了一声:“玉兰,来。”
我走过去,他抓住我的手,没说话,就那么攥着。他的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硬邦邦的,但很暖和。
我们谁也没说话。
04
肖鹏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一个人。
这人四十多岁,瘦高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着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站在医院门外的台阶上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一溜烟地飘走了。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迎上来:“你是丁玉兰不?”
我说是,你哪位?
“我是丁建军工地的工头。”他说,“他欠了我三个月的材料款,五千三。再不还,我就得告法院了。”
我心里又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丁建军的事你找他去,找我干啥?
“他说他没钱,让我来找你,说你是他姐,你会帮他还。”
我冷笑了一下:“他欠的钱,凭啥我来还?”
“你是他姐啊,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他亲姐就在这儿站着,他欠我的钱,啥时候还过?”
那工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那……那你去跟他谈谈,他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我不去。”我说,“他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他欠你的钱,我一分也不替他还。”
那工头看着我,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天,最后摇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可怜我,又像是替我不值。
我没管他。
我扶着肖鹏上了车,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肖鹏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
开到半路,我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咋了?”肖鹏睁开眼。
“没事,有点累,歇歇。”
他没说话,又闭上眼睛。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想起二弟丁建军。
他比丁建国小几岁,性格也软一些,但耳根子更软,被老婆撺掇几下就啥都敢干。
这些年打牌输了多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嫂子跟他吵,跟他闹,他也不吭声,转头又去找牌友。
我劝过他,他不听。我骂过他,他点头说“姐我知道错了”,转头继续赌。后来我不劝了,也不骂了,因为没用。
我靠回椅背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路对面的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车里,听得格外清楚。
回到家,我把肖鹏安顿好,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阳台上有一把老藤椅,还是当年搬家的时候我妈送的。
坐上去吱呀吱呀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我坐在上头,看着楼下的街道,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兰啊,你弟弟的事你知道了不?”
“知道了。”
“那你得帮帮他啊,他让工头追债,都快活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这边刚花了好几万,肖鹏手术还没完,后期还要复查拿药,一分钱都是钱。”
“那你挤挤,挤一挤总能挤出来。你弟弟那是救命的事。”
“救命?”我声音提高了,“妈,他赌博欠了钱,能叫救命?他打牌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妈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兰啊,你咋变成这样了?以前你多懂事啊,多知道心疼家里人。现在咋这样呢?”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问你一句话。”
“啥?”
“这些年,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
“你做得不少。”妈的语气软了。
“那我弟弟们做了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妈,你说啊。”
“你弟弟们……他们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的时候,你们谁管过我?”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妈的声音在哭,断断续续的:“兰啊,妈对不起你……但你现在不能不管他们啊……他们是你的亲弟弟……”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妈,以后你跟我爸的事,我管。弟弟们的事,我不管了。”
“兰啊——”
“妈,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捂着脸哭了好一阵。
哭完之后,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色蜡黄,看起来老了十几岁。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肖鹏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我出来,转头看了我一眼。
“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他没拆穿我,转过头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一张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头有几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他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我握着那张卡,卡面上还有他的体温,暖洋洋的。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他说,“但你记住,你还有我。”
我站在那里,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回,我没擦。
![]()
05
断联之后,日子一下子清静了。
肖鹏在家养病,我每天早起给他做饭。
小米粥煮得软烂,配上两个小菜,一碟咸菜,一碟腐乳。
他爱吃腐乳,红色的那种,辣辣的。
每顿饭都要夹一小块,抹在馒头上,一口一口地嚼。
我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头踏实。
陪他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我问医生注意啥,医生说注意休息,别累着,定期复查就行。
我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觉得天都比以前蓝了。
那个月,我头一回觉得日子是活的。
以前的日子呢?
像个负担,跟着我,压着我。
上班想着娘家的电话,下班想着娘家的要求。
逢年过节更别提,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送。
亲戚们见了都说我孝顺,我听了心里还美呢。
现在回头想想,那就是个套子,慢慢收紧的套子。
不用整天惦记着接谁的电话。手机响了我看看,娘家来的,不接。不是真不接,是现在不想接。我也不知道啥时候想接,反正不是现在。
不用整天算着哪家又要随礼。弟弟们的孩子过生日、考学、结婚,每一桩都要钱。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一个也舍不得给自己花。
下班回家,买菜做饭。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
我跟卖菜的大姐都熟了,她每次看见我都笑呵呵的,说大姐又来了。
我说嗯,你家这菜新鲜。
她说那是,每天一大早去进的。
我挑两根黄瓜,一把小葱,拎着回家。
回到家,把菜洗了,切了。
厨房里的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齐齐。
锅烧热了,油下了,葱花爆香,蒜末下锅。
香味飘出去,肖鹏在客厅里喊:“今儿做啥菜?这么香。”我说蒜苗炒肉。
他说好,就爱吃这个。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焦点访谈。
肖鹏看得认真,我靠着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眯着。
他的肩膀还是宽宽的,虽然瘦了,但靠着还踏实。
有时候我会想,早该这样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日子安生不了多久。
有些事就像秋天的落叶,你不扫,它也在那儿,迟早要被风吹到跟前来。
果然,一个多月后,丁晓梅打来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
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我在流水线上整理一批货,手上戴着厚手套,动作机械。
手机震了一下,我摘了手套,看见是丁晓梅的号。
丁晓梅是我妹,比我小十一岁,嫁到外地去了,不常回来。她性子软,话少,每次打电话基本没好事。
我走到车间外面,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
“喂,晓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姐,你快回来吧,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爸病了。脑梗。”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昨天晚上送医院抢救,现在人救过来了,但……”
“但是啥?”
“左侧偏瘫了,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响。
“医生咋说?”
“医生说恢复需要时间,但能不能恢复到正常不好说。现在人住院,我跟妈在照顾。”
“大哥二哥呢?”
丁晓梅的声音更小了:“大哥说他饭馆忙,走不开。二哥说他在外地出差,也回不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问:“妈呢?”
“妈在病房里,哭了一整天了。姐,你要是有空,就回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脑梗,偏瘫。
想了想,我还是请假了。
班长姓刘,四十来岁的女人,平时不爱笑。
她听说我要请假,问请几天。
我说不确定,家里老人生病了,得回去照顾。
她看了看我,没说啥,批了条子。
“去吧。”她说,“家里的事要紧。”
我点点头。
出了厂门,我掏出手机给肖鹏打电话。电话接通,我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爹病了,脑梗。”
“那你去吧。”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又不是小孩,有啥不行的。票买了吗?”
“还没。”
“赶紧买,别耽误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买票,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晚上回家收拾东西,肖鹏坐在旁边,看着我往包里塞东西。换洗衣服两件,洗漱用品,充电器,零钱。
“带件厚点的外套。”他说,“家里那边冷。”
我说好,又从柜子里拿了件厚外套,叠好塞进包里。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就起了。天还黑着,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肖鹏也起来了,煮了两个鸡蛋,往我包里一塞:“路上吃。”
我背起包,他站在门口送我。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洞洞的,他站在门口,身后是屋里的灯光。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别太累着。”
“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走下楼梯,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下。他还在门口站着,像个影子。
我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