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拎着排骨汤推开女儿公寓的门。
茶几上放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阿姨好,您尝尝”。
我拆开包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晚上九点半,女儿的电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妈,您能不能有点分寸?”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挂了电话后,翻开存折看了很久。
上面有四十六万。
够我活好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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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中旬,我在菜市场听见卖菜的大姐说晚上要降温,赶紧回家清理衣柜,把夏天的短袖收起来,翻出几件薄外套。
想了想,又翻出一件去年给董贝拉买的针织开衫。
那丫头从小就怕冷,一到秋天就容易感冒。我呢,操这个心操了二十八年,改不了了。
我给周燕打了个电话,说下午过去一趟。周燕是我初中同学,也在省城。她比我命好点,女儿嫁到了国外,一个人住着两居室,日子过得清闲。
“你呀,就是太惯着贝拉了。”周燕在电话里说,“她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姑娘,还不知道自己添衣服?”
“哪能一样呢。”我说,“她买的衣服贵是贵,但不一定贴身。”
周燕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排骨汤装进保温桶,又把那件针织开衫叠好装进袋子,出了门。
董贝拉住的那个小区叫翡翠湾,离我住的地方有六站公交。
她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跟她说过太偏了,她说现在年轻人都住新区,老城区没前途。
我没再说什么,把自己攒了小半辈子的三十八万全部拿了出来,凑了个首付。
她说,妈,以后等我挣大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
我当时笑着点头,心里想的不是大房子,而是一句话——丫头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公交车走走停停,晃了二十多分钟才到。我下了车,拎着保温桶和衣服袋往小区里走。
门卫还是那个年轻的保安,看见我就笑:“阿姨,又来看闺女呀?”
“给她送点汤。”我也笑了笑。
这半年来我往这边跑得勤,一个月少说三四趟。送点吃的,帮她收拾收拾屋子,洗洗攒了几天的脏衣服。
我之前跟董贝拉说过,要不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不用,妈,我自己能行,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这话听着在理,我也就没再提。
但说实话,我一个人住那套小两居,有时候确实觉得冷清。
房子是董贝拉她爸留下来的,老小区的步梯房,五楼,楼道里黑漆漆的,晚上风一吹,窗户哐哐响。
推开公寓的门,一股香水味扑过来。
我喜欢董贝拉用香水,觉得这样才像个年轻姑娘的样子。但今天味道有点冲,应该是喷多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没什么太大变化,茶几上堆着几本时尚杂志,还有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子,里面露出一条围巾,标签还挂着,一看就不便宜。
我正准备收拾一下那些杂志,余光看见了茶几上的那盒巧克力。
那是个挺大的礼盒,深棕色的外壳,系着一条金色的绸带,一看就很高档。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阿姨好,您尝尝。”
纸条就压在盒子底下,字迹挺好看的,有点连笔,但能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我心里一暖,想着应该是董贝拉的男朋友韩黎昕写的。
那小伙子来过家里两次,每次都挺客气,阿姨长阿姨短的,问我吃不吃得惯西餐,说下次带我去尝尝他认识的粤菜师傅。
我不太习惯别人这么殷勤,但也觉得人家是懂事。
我打开盒子的包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巧克力,每一块都包着金箔纸,像一个个小元宝。
我拿起一块,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不甜不腻,有一股浓浓的奶味。我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丫头要是知道我把她男朋友送的高级货吃了,怕是又要说我嘴馋。
我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回盒子,把那条金色的绸带重新系好,又把纸条放了回去。
转头看见沙发上丢着几件衣服,有一件白衬衫的领口明显有点脏了。
我没忍住,走过去拿起来,准备扔进洗衣机里。
厨房的水槽里堆着三个外卖盒子,我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冰箱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就剩两根蔫了的黄瓜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我叹了口气,把牛奶拿出来扔了,把那两根黄瓜洗干净切了,打算晚上给她做个凉拌菜。
正忙着,手机响了。
是董贝拉打来的。
“妈,你在我那儿?”
“嗯,来给你送点衣服,还炖了排骨汤,放在餐桌上了。”
“哦,那行。”她的声音有点急,“我现在在开会,晚上再说。”
“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样子,还是没忍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又把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水。
忙完这些,我在她那套小公寓里转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想起来了——照片。
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墙上挂着我们俩的合照,还有她小时候的一些照片。
现在那些照片都不见了,换成了几幅现代画,线条弯弯绕绕的,我也看不懂。
大概是她男朋友喜欢的风格吧。
我拎着保温桶,把那件针织开衫挂在她房间的衣柜里,准备走。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那盒巧克力。
想了想,还是没有再拿一块。
回到家里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个一个亮起来,心里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
02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又响了。
还是董贝拉。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
“妈,你是不是动茶几上那盒巧克力了?”
“动了呀,”我说,“纸条上写着让阿姨尝尝,我就吃了一块。”
“那是黎昕专门给他妈买的!”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花了两千多块钱,托朋友从比利时带回来的,结果你就这么拆了吃了?”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滑下来。
“纸条上说……”
“纸条上写的是客气话,您听不出来吗?”董贝拉打断了我,语气又急又冲,“他写那纸条是怕我觉得他爸妈没礼貌,不是真的让您吃!您知不知道他今晚要拿去养老院给他妈的?他妈要在那群老太太面前拿这个做人情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贝拉,”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不知道那是……”
“您能不能有点分寸?”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那是别人家的东西,您怎么不问一声就动了呢?”
分寸。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贝拉,妈妈错了。”我说,“明天我去买一样的,还给韩黎昕的妈妈。”
“买?您知道上哪儿买吗?”她冷笑了一声,“这是进口的,省城根本没有卖的。”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韩黎昕的声音,很小,应该是从旁边传来的:“算了,别说了,你妈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这样。”董贝拉嘟囔了一句,然后对着电话说,“行了,这事就这样吧,下次您别乱动我东西就行了。”
说完,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心寒。
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女儿,为了男朋友的两千块巧克力,让我别乱动她的东西。
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分过你的我的?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七岁,还在上高二。
那天我哭得站不起来,但第二天还是爬起来给你做早饭,送你去上学。
你爸的丧事办完,我一共收了五千块的帛金,全给你交了补课费。
你考上大学那一年,我把自己压箱底的玉镯子卖了,凑了八千块,给你买了笔记本。
你读研那两年,我每个月只花八百块,早上馒头,中午食堂,晚上咸菜稀饭。同事问我怎么瘦了那么多,我说减肥。
你说要买房,我把存了一辈子的三十八万全拿了出来。那是你爸的抚恤金和我这些年省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没想过什么你的我的。
但你现在告诉我,要有分寸。
我擦干眼泪,起床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微信。董贝拉发来的。
“妈,对不起,我刚才说话有点冲。但您以后真的别随便动我东西了,毕竟那是我和黎昕的东西。”
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今年五十七岁,退休前是镇中心小学的校长,干了一辈子教育,教过的学生少说有两千个。
老实说,不少学生家长都比我有钱、有本事,但见了我,还是叫我一声“卢老师”。
可在自己女儿面前,我怎么就活得这么窝囊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一条一条的,像是斑马线。
想起十年前,你爸刚走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也是这样躺着,看着天从黑变亮。那时候我想的是,我不能垮,我还有闺女要养。
现在闺女养大了,会赚钱了,有男朋友了。
她不需要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董贝拉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一周前发的,她和韩黎昕在餐厅吃牛排的照片,配文写着“和最好的你”。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整个人靠在韩黎昕肩膀上,脸贴着脸,亲密得不行。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她有多少天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上个月月中打过一次,是问我知不知道她那条蓝色的裙子放哪儿了。
再上次是上个月月初,她说要带韩黎昕回家吃饭,让我多准备几个菜。
再然后呢?
没了。
每次都是我主动打电话,问她吃了吗,冷不冷,加班累不累。
她的回答永远是那几句:“吃了”、“不冷”、“还行”。
然后就是“妈我先忙了”。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老打扰她。
但是今晚那句“能不能有点分寸”,像是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我在她眼里,大概早就不是妈妈了。
只是一个总是越界的老太太。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眶还是肿的。
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洗了把脸,决定去银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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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先去菜市场买了点菜,然后去了银行。
排队的人挺多的,我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说想查一下卡上的余额,再确认一下退休金是不是每个月一号到账。
她帮我一查,说:“卢阿姨,您卡上有四十六万两千七。退休金是每个月一号到账的,没有变动。”
四十六万。
我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八,这四十六万里面,有三十三万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剩下的十三万是董贝拉她爸的抚恤金,我一直没动过。
这半年来,我每个月往董贝拉卡上打五千块。她说房贷压力大,一个月要还九千多,她工资虽然不低,但要存钱准备结婚,所以让我先帮衬一下。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五千块,加上我自己的生活费,一个月我也花不了多少。
可昨天晚上那通电话之后,我坐在地铁上一直算这笔账。
半年,每个月五千,一共三万块。
我给她出了三十八万的首付,又每个月贴补她五千块,结果在她眼里,我连吃一块巧克力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她不是心疼那两千块。
她是觉得我不懂规矩。
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在男朋友面前给她丢人了。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两个人头发都白了,老太太一边走一边伸手指着路边的花,说:“你看,那花开得多好。”
老头没说话,她也不在意,继续推着往前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鼻子酸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周燕打了个电话。
“燕儿,你那个城郊的房子还空着吗?”
“空着呢,咋了?”
“我想搬过去住几天,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燕问:“咋了,跟贝拉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换个环境。”
“行,你随时来。钥匙在老地方,门口地垫下面。”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上看了一下去城郊的公交路线,换乘一次,大概一个半小时。
挺远的。
远点也好。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数了数,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衣服就是那几件,冬天的、夏天的,两个旅行箱就能装完。
药倒是有不少,降压药、安眠药、钙片,装了一个小袋子。
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翻开看了看,第一页是董贝拉百天的照片,胖乎乎的,穿着我亲手织的毛线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往后翻,是她上小学第一天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一脸紧张。
再往后,是她高中毕业典礼的照片,个子长得比我还高,穿着学士服,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妈,你说我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说,对你好就行。
她说,那肯定的,不对你好的人我也不会要。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那时候我觉得,我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可现在呢?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了包里。
我拿出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四十六万,够我活好几年了。
我的退休金每个月一号准时到账,只要我不乱花,日子过得不会差。
那每个月打给董贝拉的五千块,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但说实话,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我可以不买新衣服,不出去吃饭,不去旅游。
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她施舍给我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的APP,看着那个转账记录。
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每个月的十五号,我都会准时转五千块到董贝拉的卡上。
一次都没断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干脆不睡了,起来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
厨房的碗筷洗干净放好,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卧室的床单换了一套干净的。
这套房子是我和董贝拉她爸结婚后买的,虽然老旧,但我住了一辈子,每个角落都有回忆。
客厅墙上有董贝拉她爸钉的钉子,挂过他们俩的结婚照。结婚照后来换成了董贝拉三岁那年的全家福。
现在那张全家福也不知道被她收到哪里去了。
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董贝拉以前住的那间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开,里面空荡荡的。
她搬走的时候,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单还是我给她买的那条,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熊。
我记得她上初中的时候特别喜欢这只小熊,说自己晚上害怕的时候,就抱着它睡。
现在她大概不需要了。
我在她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把窗帘拉好,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燕打了个电话。
“燕儿,我明天过去。”
“行,你过来就行,楼下超市什么都有。”
“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董贝拉发了一条微信。
“贝拉,妈妈下周要去外地一个老同学家住几天,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扔进包里,开始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04
搬家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
两个行李箱立在门口,一个包里装着存折和身份证。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套住了快三十年的房子,锁上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才走稳。
在小区门口,我遇到了楼下的大姐张凤英。她提着一袋子菜,看见我拎着两个箱子,愣了一下。
“哟,秀云,你这是要出门呀?”
“嗯,去外地一个老同学家住几天。”我笑了笑。
“去多久呀?”
“还没定呢,看情况。”
“那你闺女知道不?”
“知道,我跟她说了。”
张凤英点了点头,又说:“哎,你那个女婿,我看着挺不错的。什么时候办喜事呀?”
“还没定呢。”我说。
“你得催催,那丫头也二十八了,老大不小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我拎着箱子上了车。
车上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发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
我住了三十年的小区,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那家吃了几十年的早餐店,一点一点地从我眼前滑过去。
我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到了周燕住的小区。
这个小区叫桃园新村,离市中心确实挺远的,周围都是老房子,路边种着很多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周燕在小区门口等我,看见我拎着两个箱子,赶紧跑过来接。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她问。
“都是些常用的。”我说。
她没多问,把我领到她家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挺干净。阳台对着小区里的一个小花园,能看见几棵桂花树,隐隐约约能闻到一点花香。
“这间给你住。”周燕推开一间卧室的门,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挺好的。”我说,把箱子放在床边。
“你先收拾着,我去烧水。”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放松。
像是紧绷了几十年的那根弦,突然松下来了。
晚上,周燕做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西兰花,一个糖醋排骨。
我们俩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聊。
周燕问我:“你真不打算告诉贝拉你在哪儿?”
“暂时不说。”我说。
“她要是找你了呢?”
“再说吧。”
周燕没再问了。
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愿意说的事,问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过去半年都早。
城郊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汽车的喇叭声,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后翻了翻手机。
没有董贝拉的消息。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了银行的APP。
找到董贝拉的账户,看了一眼转账记录。
上一次转账是十一天前。
距离这个月十五号,还有四天。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看到了那个“转账”的按钮。
想了想,放下了手机。
十五号那天,我没有转账。
不是忘了。
是故意没转。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一直很安静。
董贝拉没有发消息来问。
大概她以为我已经把钱转过去了。
又或者,她根本没注意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每月定时往外掏钱的提款机吗?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去超市买东西。
小区门口的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的。
我买了点米、面、油,又买了点青菜和鸡蛋。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一眼我买的东西,笑了笑说:“阿姨,刚搬过来呀?”
“对,来朋友家住几天。”
“这里住着挺好的,安静,空气好。”
“是呀。”
我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老太太在说话。
老太太应该是那姑娘的妈妈,手里拎着两大袋子菜,姑娘想帮她拎,她不让,说自己拎得动。
姑娘说:“妈你就让我拎一袋吧,你看你脖子上都冒汗了。”
老太太说:“你这么瘦,能拎得动啥?我自己来。”
姑娘没再坚持,但走的时候一直在旁边伸手扶着袋子。
我看着她们走远,突然想起了董贝拉。
以前她也会帮我拎东西。
但现在不会了。
不是她变了。
是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能给她一切的人,只是一个会“乱动她东西”的人。
我走进楼道,上了二楼,掏出钥匙开门。
周燕不在家,去她女儿那边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董贝拉的消息。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她的名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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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半个月过去了。
我在桃园新村住得越来越习惯。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做饭,下午在小区里走走,或者和周燕一起逛超市。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很踏实。
这期间,董贝拉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十号左右,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定,她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就挂了。
第二次是十八号晚上,她问我知不知道某张银行卡在哪里——那是她上初中的时候我给她办的,早就没什么钱了——我说应该在她房间的抽屉里。
她“哦”了一声,又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行,然后就挂了。
全程没有问过那一句——妈,你那个月的钱是不是打晚了?
我心里清楚,她大概还没注意到。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直到第二十一天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二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五十七岁生日。
清早起来我就想着,今天是我生日,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好好过一下。
我到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买了半只鸡,又买了点青菜和蘑菇。
回来跟周燕说,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周燕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我生日。
她愣了一下,然后骂我:“你咋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说不用准备,就是吃顿饭而已。
下午,我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手机响了。
董贝拉。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开口了。
“妈,你住那老同学家怎么样?”
“挺好的,空气不错,睡得也踏实。”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又说,“那个……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这个月的钱,你还没转过来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我听出了一点小心翼翼。
大概她也知道,钱拖了这么久,多少有点奇怪。
“那个钱啊,”我说,“我想了想,先不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转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有点不敢相信,“为什么呀?”
“我算了算,自己也要花不少钱。”我说,“你那边房贷压力大我知道,但妈也老了,得给自己留点养老钱。”
“可您不是还有退休金吗?”她的声音开始变急了,“您住那老同学家,应该不用花什么钱吧?”
“是不用花多少钱,但妈也得攒点钱。”
“妈,您要是缺钱,您跟我说就行了,为什么突然就不转了呀?”
“不是因为缺钱。”我说,“我就是想留点钱给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韩黎昕的声音,好像在旁边问她“怎么了”。
她没回答他,而是对着电话说:“妈,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不想转了而已。”
“您是不是还在记恨那块巧克力的事?”她的声音突然变了,有了一点委屈,“我不是跟您道过歉了吗?至于吗?”
“不是巧克力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握着电话,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想说这些年我怎么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怎么把一辈子攒的钱全给了她,怎么每个月省着花也要把五千块准时打过去。
想说我那次因为一块巧克力被她质问“有没有分寸”,我哭了整整一晚上。
想说我搬走这么多天,她只打了两个电话,从来问过我一句“妈你住的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
但我什么都没说。
“贝拉,”我说,“妈妈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董贝拉说:“妈,您是不是被别人骗了?去那个什么老同学家,是不是搞什么投资理财的?我跟您说,现在骗子特别多……”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那你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吧?”
“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我变成什么样了?
我还是那个每天早起帮她做早饭的妈妈,还是那个省吃俭用给她攒钱买房的妈妈。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每个月按时往外掏钱的妈妈了。
“贝拉,”我叹了口气,“妈不跟你说了,晚上还要吃饭。”
“妈……”
“行了,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看着阳台外面那几棵银杏树。
叶子已经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有点疼,又有点轻松。
就像是一个背了很久很重的东西,突然放下了。
虽然有点不舍得,但浑身都轻松了。
晚饭的时候,周燕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
我吃着面,看着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眼眶有点热。
但没哭。
我让自己没哭。
吃了饭,我收拾碗筷,在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没接。
她打了好几个,我都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微信:“妈,你接电话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看了那条消息,放下手机,继续洗碗。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银杏叶哗哗地响。
天慢慢黑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了,走下来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肩上挎着一个小包,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
是董贝拉。
我愣了一下,她也看见了我。
“妈!”她快步走了过来,到了我面前,盯着我看,“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我说。
“你骗人。”她的眼眶红了,“你昨天就是不想接我电话,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红的,“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担心吗?我打了一晚上电话,又不知道你住哪儿,你到底在哪儿住?这小区叫什么名字?你住哪一栋?”
“你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是我想办法问的。”她说,“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问到周阿姨的地址。”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累,应该是一晚上没睡好。
“走,上去说。”我说。
我带她上了楼,开了门,让她进来。
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就住这儿?”她问。
“嗯,挺好的,安静。”
“这房子也太旧了吧,”她皱了皱眉,“墙都掉皮了,沙发还是老式的。妈,你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挺好的。”我说,“周阿姨对我很好。”
“你跟我回去。”她说着就要来拉我的胳膊,“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不让你住这儿了。”
“我不回去。”我躲开了她的手。
“妈!”她的声音又大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就因为一个巧克力,你就要搬走,就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没说要跟你断绝关系。”我说,“我就是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我要去外地一个老同学家。”
“但你没说要把生活费停了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知道昨天韩黎昕的妈打电话来,问我们下个月的养老院钱怎么交,我当着黎昕的面,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来找我,不是因为我生气,不是因为担心我。
是因为那五千块。
她缺那五千块了。
“贝拉,”我说,“你每个月的工资不低,我查过,你一个月到手有一万多。房贷是九千出头,你还有三千多,自己够花的。”
“可我还要交物业费水电费啊,还要吃饭交通买衣服啊,还有我和黎昕出去吃饭看电影的钱,还有……”
“那五千块是我退休金的大半,”我打断了她,“不是小数。”
她不说话了。
“你是我女儿,我不说别的。”我看着她,“你想想,这半年来,你每个月收到那五千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妈妈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八,给你五千,剩下那一千八,要吃饭、看病、买药、交水电费。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从来不知道。”
“妈……”她的声音哑了。
“我也不怪你。”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但你从来没吃过苦,不知道钱有多难挣。你爸走得早,我就想着不能让你受委屈,什么都尽量满足你。结果现在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妈……”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但你从来没想过妈妈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你还觉得妈妈是那个能扛一切的人。”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但我知道不能心软。
“贝拉,你也该长大了。”我说,“先去把你们的账算清楚,再来找我。”
“妈,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了。”我说。
“什么?”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要一直住这儿?”
“暂时先住这儿。”我说,“我这两天也在看房子。我想过了,这套老房子我决定卖了,换套小点的,养老用。”
“卖房子?那房子你还说要留给我的呀!”
“我还没死呢,”我说,“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都行。”
她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妈,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忘了擦。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跑了出去。
门没关,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我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我:“她走了?”
“走了。”
“会回来的,到底是母女。”
我没说话,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是董贝拉发来的。
“妈,我明天还会来的。”
窗外的银杏叶飘啊飘的,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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