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引
化妆师正在给我别头纱,外头婚车喇叭已经响了三遍。我对着镜子深呼吸,手心全是汗。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我提着婚纱冲出去,看见小满瘫坐在走廊地上,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我身上的白纱。十五年没开口说过一个字的人,嘴唇哆嗦着,挤出了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姐,不能结,他……有问题。"全场瞬间死寂,我妈手里的茶杯"哐当"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第一章 那年冬天
我妈把小满领回家那天,是2006年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早上起来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厨房里飘着白菜炖粉条的味儿,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咔"地响。我刚从镇上初中放假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我妈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进了门。
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红棉袄,袖子长出一大截,裤腿短得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脖子。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就一双眼睛大得吓人,黑黝黝的,转来转去,像受惊的麻雀。
"这是……谁家的?"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我妈把小姑娘按在板凳上,转身去灶上舀热水。她边往盆里兑凉水边说:"火车站候车室捡的,缩在暖气片后头,冻得跟冰棍似的。我问了半天,一句话不说,就直勾勾看着我。我问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姐,说在那儿蹲了两天了,也没见有人来找。"
我爸从院子里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皱着眉看了一眼。"报警了没?"
"报了。"我妈把小满的手按进热水盆里,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派出所说先登着记,有消息通知。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让她再回候车室吧?"
小姑娘被热水一激,浑身哆嗦了一下,但没有躲,乖乖让我妈搓她的手。我妈一边搓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得遭了多少罪啊……"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转身去里屋翻出了我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棉袄。
我那时候十四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滋味。家里就三间正房一间偏厦子,我爸在镇上粮库上班,一个月拿四百多块钱,我妈在菜市场帮人看摊子,挣个三头五百的。本来养活我一个就紧巴巴的,突然多出一张嘴,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以后是不是得少吃半碗菜了?
但那天晚上,我妈把小姑娘收拾干净了,我才看清她的脸。瘦得尖尖的下巴,嘴唇干裂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坐在炕沿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我妈给她盛了碗小米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了抬起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妈说,就那一眼,她就觉得这孩子跟咱家有缘分。
头几天,小姑娘一句话不说。问她叫什么,摇头。问她几岁,摇头。问她家在哪儿,还是摇头。我妈带她去镇卫生院检查,大夫翻翻眼皮听听心肺,说身体没大毛病就是营养不良,至于不说话,"估计是吓着了,养养兴许能好"。
我妈给她起名叫小满,说是腊月里捡回来的,腊月里有个节气叫小满——其实小满是夏天的节气,我妈没文化记混了,但这个名儿就这么叫开了。
小满来家里第三天,我妈发现她尿了裤子。她缩在炕角,裤子湿了一大片,不敢动,也不吭声,就那么僵着。我妈过去摸了一下,二话没说烧热水给她洗。我在旁边看着,看见小满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泪,就是不掉下来。我妈一边给她擦身子一边说:"没事啊,没事,以后想尿尿就拽拽我袖子,要不拽拽你姐袖子,咱不急,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我妈小声跟我爸说:"这姑娘怕是有点毛病,比一般孩子反应慢,眼神也直。"
我爸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能咋办?先养着呗。派出所那边也没信儿。"
我翻了个身,心里乱七八糟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小满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我蹲过去看,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指着大的那个,又指指她自己。
"大的是你?"我问。
她点点头。
"小的是谁?"
她不吭声了,低头继续画圈圈。
那段时间村里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我妈傻,捡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回来养,图什么?有人说这闺女八成是脑子有毛病,不然怎么扔了都没人找?还有人说没准儿是人家超生的不敢要,养大了还得惹麻烦。我奶奶专门从老屋走过来,拄着拐棍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秀兰啊,咱家这条件,你心里没数吗?"
我妈给奶奶倒了杯热水,说:"妈,我就是看不得孩子受罪。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管,晚上睡不着觉。"
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你妈心善,可苦了你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嘴上说着"没事奶奶",心里其实委屈过。以前我妈发了工资会给我买那种带奶油的蛋糕,现在她给小满买奶粉;以前过年我妈给我扯布做新衣裳,那年她把我的旧棉袄改小了给小满穿,给我套了件二姨家表姐淘汰下来的。我说不出口那种酸溜溜的滋味,就觉得家里那盏灯泡好像没那么亮了,亮光分走了一半。
但小满这孩子,怎么说呢,她不讨人嫌。她不闹,不哭,不耍脾气,每天安安静静的,让干啥干啥。我妈教她认筷子,她捏着两根木棍捏了三天才学会分左右手;我妈教她自己系鞋带,她蹲在门口系了一上午,鞋带拧成了死疙瘩也不急,拆了重来,拆了重来,直到鼻尖上冒出一层细汗。她吃饭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了把自己的碗端到水池边放着。她看人的时候眼睛圆圆的,里头干干净净的,像山脚下那汪泉水。
我慢慢就不那么别扭了。寒假里每天带着她在家门口玩,她不说话我就跟她比划。我写作业她坐在旁边看,拿我的铅笔头在废纸上画道道,画得可认真了,头都快埋进纸里头。有一次我故意问她:"小满,你几岁了?"她抬起头看我,张开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但她伸出八个手指头,一个一个掰给我看。
我妈在旁边看见了,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年春节,我爸买了两挂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小满吓得往我妈怀里钻,我妈搂着她捂着耳朵,嘴里说着不怕不怕。烟花蹿上天炸开的时候,她偷偷从我妈胳肢窝底下探出脑袋看,眼睛里映着一闪一闪的光。我站在旁边,看见我爸难得笑了一下,说了句:"倒是个胆小的丫头。"
年夜饭桌上,我妈给小满夹了一筷子鱼肉,小满低头扒着米饭,忽然用筷子头在碗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都看她,她指了指我妈,又指了指那盘鱼,嘴角往上弯了弯。
我妈愣了半天,说:"她是说好吃,谢谢我呢。"
那是小满来家里第一次露出笑模样。嘴角细细的,眼睛弯成月牙儿,露出两颗小米牙。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头发细软软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儿。
正月十五那天,派出所来了个电话,说周边几个县市都查过了,没有报失踪相符的。让再等等,或者实在不行就送福利院。我妈接完电话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去里屋看小满。小满正趴在炕上,用我给她的一盒旧蜡笔画画,画了一间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大两小,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孩子。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跟我爸说:"不送了。她叫我一声妈,我就得认。"
我爸搓了搓手,说:"养就养吧,多双筷子的事儿。"
我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听见这话,笔尖顿了一下。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妈过来给我掖被角,摸着我的头发说:"老大,委屈你了。"
我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说:"没有。"
"她比你小,又不会说话,你多让着她点。等过完年我多揽点活,给你买新书包。"
我说不用不用,去年的还能背。我妈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我就出去了。我躺在黑夜里,听见隔壁屋传来小满细微的呼吸声,均匀的,软软的,像小猫打呼噜。我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会儿我不知道,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会在十五年后我婚礼那天,用一句话把我整个人生劈成两半。
第二章 慢慢长大
春天开化的时候,小满开始跟着我妈去菜市场。我妈在菜市场东头帮人卖豆腐,每天早上四点多就出门。小满自己醒了也不哭,摸索着穿上衣服蹲在门口等。我妈骑三轮车,她就坐在车斗里,裹着我爸的旧军大衣,露出一个小脑袋。
菜市场的人都认识她了,卖猪肉的老赵爱逗她,切一小片猪肝递过来:"叫叔叔,叫叔叔给你吃。"小满不叫,但也不躲,接过来塞嘴里嚼着,嚼完了冲老赵眨眨眼。老赵就笑:"这丫头精着呢,装聋作哑占便宜。"
我妈在旁边切豆腐,听见了回头说:"老赵你积点口德,孩子心里明白着呢。"
小满确实什么都明白。她记性好,菜市场里十几家摊位的老板她分得清清楚楚,谁对她好,谁背后说过她坏话,她心里有本账。那个卖咸菜的王婶有一回当着我妈的面说"捡来的野种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第二天小满绕着王婶的摊子走,王婶递咸菜疙瘩给她她都不要。我妈问她咋了,她只是摇头,后来我妈从别人嘴里听说了,气得好几天没搭理王婶。
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三了,功课紧,回家越来越晚。每天晚上推开门,灶台上总扣着一碗热乎饭,旁边放着一碟小咸菜。有时候是一碗面条,卧个荷包蛋;有时候是剩菜烩的疙瘩汤。我妈忙不过来,这些都是小满弄的。她不会用煤气灶,就烧煤炉子,蹲在地上拿着火钳子夹煤球,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我第一次看见她给我热饭的时候吓了一跳。她踮着脚够灶台上的碗,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看见我进来,她指指碗,又指指我,示意我赶紧吃。我掀开盖子,是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里头还放了红枣——那是我妈平时舍不得给我吃的,说是给小满补气血的。
我吃了一口,有点糊味儿,但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小满蹲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睛里亮亮的。我忽然鼻子一酸,低头扒拉了两大口,含糊说了句"好吃"。她嘴角翘起来,跟过年那会儿一样的笑,细细的,浅浅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村口那条小河,看着没动静,水底下一直在淌。
小满一直没开口说话。我妈带她去县医院看过,大夫做了检查,说声带没问题,智力发育确实比同龄孩子慢一些,但应该能学说话。回来之后我妈天天教她,拿着识字卡片一个一个字地念:"妈——妈——"小满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气音,就是不成字。我妈不急,说"没事没事,慢慢来",但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堂屋里叹气。
我爸说:"要不送到镇上的特殊学校去?听说有专门教这种孩子的。"
我妈摇了摇头:"那个学校在镇上,离家十里地,她自己去不了,我又没空天天接送。"
"那就在家吧,反正也不指她念书出息。"
我妈没接话,但我看见她把小满的识字卡片一张一张收进铁盒子里,用手抚平了边角。
小满七岁那一年秋天,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杀了一只鸡,我爸开了一瓶放了三年没舍得喝的酒。饭桌上我妈叨叨着"咱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眼圈红红的。小满坐在我旁边,不停给我碗里夹鸡肉,夹得冒了尖儿。
我低头扒饭,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发愁。县高中离家三十里地,得住校,一学期学费加生活费得两千多。我爸那点工资刚够家里嚼用,我妈在菜市场一个月挣三百,还得养小满。
开学前那个星期,我妈每天晚上在灯底下缝一个书包。蓝布面儿,还绣了一朵小荷花,歪歪扭扭的,但针脚密密麻麻。小满坐在旁边帮着穿针,线头在她手指头间捻来捻去,动作笨拙又认真。我趴在桌上预习课本,余光里看见她偷偷把一根红头绳缝进书包夹层里。
我没吭声。后来那个书包我背了三年,夹层里那根红头绳我一直留着。
上高中以后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能看见小满长高一点,但始终瘦瘦小小的,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她穿我剩下的衣服,裤子长了就卷两圈裤脚,袖子长了就往上撸。我妈给她剪短发,齐耳的那种,好打理,她自己也拿梳子梳得顺顺溜溜的。
她开始帮我妈干更多的活。洗菜、扫地、叠衣服、喂鸡,做得慢,但从不偷懒。我妈在菜市场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守在摊子边上,来了客人她就指指豆腐指指价格牌,人家给钱她就放进铁匣子里。菜市场的人都说"哑巴闺女比那些能说会道的还省心"。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明白的。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她蹲在院子角落的花坛边上发呆。花坛里种着一排指甲花,开得红艳艳的。她用指尖碰了碰花瓣,忽然扭头看我,眼眶里水汪汪的。我蹲过去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指了指隔壁家。隔壁住着李婶,她闺女跟我同岁,那时候正坐在门口跟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聊天。
我一下子就懂了。小满八岁,正是该上学的年纪。别的孩子背书包上学堂,她只能蹲在菜市场帮着看摊子。她说不出来,但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让小满上学吧,哪怕上特殊学校呢。"
我妈沉默了好半天,说:"我问过镇上的小学,人家不收,说是智力跟不上,怕拖班级后腿。"
"那特殊学校呢?"
"一年学费八百,还不算吃住。"
我不吭声了。八百块,我们家一个月伙食费也就四百。我爸那会儿下岗了,在镇上打零工,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枣子。她把枣子放在桌上,冲我们摆了摆手,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菜市场的方向,意思是她不想上学,她就想跟着我妈看摊子。
我妈一把把她搂过来,搂得紧紧的。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后来小满到底没上学。我妈托人买了一套旧课本,晚上在家教她。小满认字慢,一个字教十遍二十遍才记住,但记住了就不忘。"人"字、"大"字、"天"字,她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算术更费劲,掰着手指头数到十就卡住了,怎么教都过不去那个坎。我妈也不逼她,说"能认几个字就中"。
高二那年冬天,我爸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家里没了顶梁柱,我妈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周末回家看见我妈在灶台前切菜,切着切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砧板上。小满站在旁边,拿了条毛巾递过去,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烧火,火苗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十八岁了,什么都帮不上忙,还得从家里拿钱交学费。寒假的时候我跟我妈说我不念了,出去打工。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敢!"
"妈,家里这样——"
"家里这样也不用你操心。你给我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是给我争脸了。"
小满在旁边扒着饭,忽然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卷零钱,五块的一块的两块的,还有一毛五毛的硬币,拢共数了数七十八块六毛。她把钱推到我面前,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学校的方向。
我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那些钱是她帮我妈看摊子的时候,有客人给她买糖吃的零钱,她一分没花全攒着了。她攒了快两年。
我把钱推回去,推到她手心里,说:"姐有钱,姐不缺。"她摇头,又推回来,用劲儿可大了,手指头都攥白了。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小满的呼吸声还是那样,细软均匀的,像小猫。我忽然想起来她刚来那年的小年夜,缩在暖气片后面的样子,瘦小的一团,眼睛里全是惊恐。七年过去了,她还是不说话,但她知道拿攒了两年的零花钱给我交学费。
我捂着被子哭了一场,没出声。
第三章 磕磕绊绊的日子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专,学费不贵,但对我们家来说还是不容易。我妈把存了五年的定期取出来,又跟二姨借了两千。临走那天早上,小满往我包里塞了一兜煮鸡蛋,还塞了一瓶她自己腌的咸菜疙瘩。她不会写字,但在瓶盖上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姐走了,你好好听妈的话。"她点头,然后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是一个红绳编的手链,编得歪歪扭扭的,但上头串了一颗白色的珠子,不知道她从哪儿淘来的。
我戴上手腕,大小刚好。她看了又看,嘴角翘起来。
上了大专以后我很少回家,假期都在外面打工。肯德基、超市促销、家教,什么都干。每个月省下两百块寄回家,打电话的时候我妈总说"别寄了留着自己花",我说"我够花"。
小满不会接电话,但每次我打回去,都能听见她在旁边"啊啊"的声音。我妈说她在旁边急得转圈,想跟姐姐说话又说不出来。有一回我妈把听筒凑到她耳朵边上,我在电话这头喊:"小满,小满,听见没?"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啪"一下,好像是她用手拍了一下听筒。
我妈笑着说:"她敲了两下,意思是听见了。"
那些年我慢慢知道了小满的规律。她高兴的时候会轻轻拍手,手指头碰在一起,声音细细的;着急的时候会来回走,小碎步,像踩在热锅上;不高兴了就蹲在墙角,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画完一个又一个。她不会用语言表达,但浑身上下都是话。
有一年寒假我回去,看见小满又长高了些,但还是瘦。她穿一件我妈改的旧棉袄,花布面儿,袖口磨得起了毛。她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我,脑袋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姐回来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唠家常,说小满现在可厉害了,菜市场里帮人家算账,几斤几两多少钱,心里门儿清。"虽然不会说,但手指头比划得可明白。老赵都说,这丫头比那些念了书的还灵。"
"那她……还是不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偶尔能冒个单音,'妈'、'爸',就这个。别的还是不行。我带她去市里看过一次,大夫说可能是心理性的,小时候受了刺激,得慢慢来,也有可能是生理上的,反正查不太明白。"
"她还记得以前的事儿吗?"
"从来没说过。问就摇头,后来我也不问了。她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就中,以前的事儿想起来也未必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那会儿我已经二十出头,在省城打工见了不少世面,知道有些伤疤不能揭。小满能从火车站暖气片后头走到今天,能笑能闹能跟我妈去菜市场,已经不容易了。
毕业以后我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挣一千八。公司在城中村租的写字楼,我在附近跟人合租了一间阁楼,一个月房租四百。日子紧巴巴的,但总算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年夏天我谈了个男朋友,叫周海明,也是县里出来的,在省城做装修。人挺老实,就是嘴笨,约会就是吃路边摊,吃完送我回阁楼下头,站一会儿说句"上去吧"就走了。我跟我妈提过一嘴,我妈说"人实在就行"。
周海明知道我有个不会说话的妹妹,头一回跟我回家的时候买了一兜水果,还特意给小满带了一盒巧克力。小满躲在门后头偷偷看他,他冲小满笑了笑,小满没躲,但也没出来。
吃饭的时候小满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扒饭,不抬头看周海明。周海明给她夹菜她接着,但始终绷着脸。我妈打圆场说"这孩子认生,熟了就好了"。
送走周海明以后,小满拽了拽我的袖子。我回头看她,她指了指门口周海明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手。
我笑了:"你觉得他不好?"
她点点头。
"哪里不好?"
她说不出来,急得在原地转圈,最后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蹲下去搂着她的肩膀说:"姐就跟他处着试试,你不用担心。"
她抬起头看了我好半天,眼睛里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没当回事,觉得是小满太依赖我了,怕我嫁人了就不管她。
后来我跟周海明处了两年多,他对我确实不错。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加班晚了去公司楼下接我,逢年过节给我妈寄钱寄东西。唯一就是催我结婚催得紧,说他妈在村里老念叨,怕他三十了还打光棍。
我妈也催。电话里一次次问:"海明那孩子怎么样?差不多就定下来吧,你也二十五了,人家对你也好。"
我其实心里有点犹豫,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不喜欢周海明,就是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后来想想可能是日子太平淡了,两个人在省城租房子打工,一眼望得到头。但又有几个人的生活不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呢?我妈说得对,差不多就行了。
准备订婚那段时间,我回了趟家。小满已经十八岁了,长成了个大姑娘,但还是瘦瘦小小的,看着像十五六。她帮着我妈在菜市场承包了一个卖豆制品的摊位,每天起早贪黑,虽然不会说话,但生意做得不错。镇上的人都知道"哑巴豆干",她的豆干切得薄厚均匀,分量足,回头客多。
我到家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晒豆干,竹筛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门她擦了擦手跑过来,照例先给我一个拥抱,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我。
我妈在旁边笑着说:"她听说你要定亲了,高兴了好几天,给你晒了你爱吃的五香豆干。"
小满点头,拉着我去看竹筛子,指指豆干又指指我,意思是专门给你晒的。
我蹲下来帮她翻豆干,嘴上说着"还是小满对姐好"。她听了嘴角翘得老高,蹲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翻,动作利索得很。
"小满,"我一边翻一边说,"姐要是嫁人了,你在家好好照顾爸妈。"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放心,姐结了婚也会常回来看你的。你以后要是想姐了,就给姐打电话,让妈帮你拨号。"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半晌她放下手里的豆干,走到屋里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零钱,还有几张存折。她把存折拿给我看,上头是她自己存的钱,虽然不多,但整整齐齐的。
"这是你的私房钱呀。"我笑着说。
她点头,然后把存折推到我手里。我愣了一下,她又推了推,意思是让我拿走。
我眼眶一热,把存折推回去:"姐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姐嫁人了也不缺钱。"
她急得跺脚,又把存折往我手里塞,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声音大了些,带着点哭腔。我妈在旁边抹眼睛,说:"她是怕你嫁了人受委屈,想让你手里宽裕点。"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那天下午她就有点蔫,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切豆干差点切到手。我看在眼里,以为她是舍不得我,没往深处想。
订婚那天周海明来了我家,带了烟酒茶叶和两万块钱彩礼。我妈推辞了半天还是收了,说留着给我们办婚礼用。小满那天一直待在里屋没出来,我妈叫她吃饭她也不出来。周海明问"小满妹妹呢",我妈说"那孩子怕生,你别在意"。
我推开里屋门,看见小满坐在炕上发呆,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就是我书包夹层里那根,她后来又要回去了。我坐过去搂着她问:"咋了?不高兴?"
她不说话,把红头绳缠在手指头上,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姐结了婚还是你姐,不会不管你的。"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要说什么,但她只是张开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
第四章 婚礼前的风波
婚期定在七月,我提前一个月辞了省城的工作回了家。周海明说他那边都准备好了,新房是村里刚盖的两层小楼,他爸妈把东边那间最大的腾出来给我们做婚房。家具家电都买齐了,就差把我接过去。
我回了家就开始忙活,跟小满一起收拾东西。我的旧衣服、旧书、以前写的日记,一件件装箱。小满帮着我叠衣服,叠得比我还整齐,每一件都捋得没有一丝褶皱。她把我那条红头绳编进了我装箱的枕套里,我没说破,就假装没看见。
我妈天天忙着置办嫁妆,被面、枕套、洗脸盆、暖水瓶,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过去。我爸虽然腰不好,也每天去镇上帮着拉东西,一趟一趟的。
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却发现小满越来越不对劲。她饭吃得越来越少,晚上睡得也不踏实,我起夜的时候能听见她在隔壁翻身。白天干活她倒是跟往常一样,不吭声不偷懒,但眼神总是直直的,有时候切豆干切着切着就停下了,盯着刀发呆。
我妈也发现了,私底下跟我说:"小满最近咋了?是不是舍不得你走?"
"可能吧。我走了她跟谁玩去。"
"要不……你结婚以后多回来几趟?"
"肯定的呀,妈你放心吧。"
婚礼前五天,周海明来了一趟,主要是跟我爸妈商量迎亲的细节。那天小满又在里屋没出来,周海明也没多问,跟我爸在堂屋里抽烟唠嗑。我去厨房烧水,路过里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一看,小满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
我走近一看,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间房子前面,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人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男的。
"这是画的谁呀?"
小满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画了一个人,这回是个女的,站在一个圈圈里头。然后她指了指纸上的男的,又指了指门外周海明的方向,使劲摇头。
我蹲下来,心里咯噔一下。小满虽然不会说话,但她从不无缘无故闹脾气,更不会这么认真地画东西表达什么。她这是在说周海明不好。
"小满,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她低下头,又在那张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我凑近了看,像是一只碗,碗边上有个缺口。
"碗?啥意思?"
她摇头,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站起来不理我了。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很快就被婚礼的杂事冲散了。喜糖还没买,请帖还没发,伴娘的衣服还没试,一堆事儿等着我办。我把小满的异样暂时搁在了一边。
婚礼前两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周海明他妈——我未来婆婆来了我家,送了一套红盖头和一双绣花鞋。老太太客气得很,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夸我懂事能干,说海明娶了我是他们老周家的福气。我妈跟她唠得热热乎乎的,我在旁边陪着笑。
正说着话呢,小满从院子里进来了,抱着一捆柴火。她看见客厅里坐着个陌生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往厨房走。周海明他妈看见小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问我妈:"这就是你家那个……那个不会说话的闺女吧?"
我妈"嗯"了一声,脸色有点不自然。
老太太又问:"多大了?"
"十八了。"
"哟,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看过大夫没?"
"看过,说是——"
"哎呀那可得好好看,别耽误了。我娘家那边有个亲戚,也是孩子不会说话,后来发现是舌系带短,剪了一刀就好了。你们没去大医院查查?"
我妈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我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婶子,查过的,大夫说可能是心理性的。"
"心理性的?那更得治啊,这以后咋找婆家——"
"妈,"周海明从外头进来了,打断了他母亲的话,"你少说两句。"
老太太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但我余光看见厨房门口,小满蹲在那儿,抱着一根柴火一动不动,肩膀微微抖着。
那天晚上周海明送我回家,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我妈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小满……你多哄哄她,我看她好像不太高兴。"
我点了点头,心里堵得慌。进了院子看见小满的屋亮着灯,我走过去推开门,她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我叫她她不抬头,我坐过去摸了摸她的背,她抖了一下,把脸转过来。枕头湿了一片,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小满,别听那老太太瞎说。你挺好的,不用说话也比那些嘴碎的人强一百倍。"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在我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她手指头凉凉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我辨认了半天,写的是:"姐,别嫁。"
"为什么呀?"我轻声问。
她摇头,又写了一遍:"别嫁。"
"你得告诉姐为啥呀。"
她不写了,把脸又埋进枕头里。我在炕沿上坐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姐知道了,姐会想想的,你先睡。"
出了屋我站在院子里,月亮白晃晃的,照得水泥地上一层霜似的。我忽然有点茫然,小满从来没这么反对过什么事情。她来我家十五年,听话、乖巧、懂事,连吃饭夹菜都不主动,今天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倔。
但我能怎么办呢?请帖都发出去了,婚宴的定金都交了,周海明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为了一句说不明白的"别嫁",我能把婚礼取消吗?
那时候我想的是,小满可能只是舍不得我,怕我走了没人陪她。等结了婚我常回来看她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却说不出来。
第五章 婚礼当天的真相
婚礼那天早上四点我就被我妈叫醒了。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点了灯,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我妈煮了一锅红糖鸡蛋,端到我跟前说"吃了,吃了有力气"。我坐在床上吃鸡蛋,我妈在旁边给我梳头,梳着梳着手就抖了。
"妈你别哭啊。"
"谁哭了,"我妈吸了吸鼻子,"就是呛着了。"
小满那天起得也早,但一直没进我的屋。我透过窗户看见她在院子里扫地,扫得可仔细了,一片落叶都不留。她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新衬衫,米白色的,头发编了一根辫子垂在肩上。从后面看,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化妆师来了以后,屋里热闹起来。几个村里跟我玩得好的姐妹也来了,叽叽喳喳地帮我穿婚纱、戴首饰。我妈拿出压箱底的一对银耳环给我戴上,说是她当年的嫁妆。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婚纱是租的,有点大,后面别了几个别针,但看着还是有模有样。
小满一直没进来。我让一个姐妹去叫她,回来说"她在门口坐着呢,不进"。我亲自出去看,她果真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指甲花,花瓣都揉烂了,汁水染得手指头红红的。
"小满,进来看看姐穿婚纱好不好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揉烂的花瓣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我进了屋。
进了屋她也不看我,就站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别人忙活。化妆师给我戴头纱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层白纱。我注意到她嘴唇在哆嗦,手指头绞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我喊了她一声:"小满?"
她没反应,就那么盯着我的头纱看,眼神直愣愣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那时候心里有事,没顾上多想。外头婚车喇叭响起来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急。周海明带着迎亲的队伍到了,院子里顿时闹哄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我提着婚纱往外走,几个姐妹搀着我,又笑又闹。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我妈忽然喊了一声:"小满呢?小满——"
没人应。我妈让一个邻居去找,说刚才还在屋里呢,一眨眼人没了。
"别管她了,可能是躲出去了。她怕鞭炮声。"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有点慌。周海明已经进了堂屋,穿着一身深色西服,胸口别着红花,笑呵呵地喊"我来接媳妇了"。院子里一群人起哄,鞭炮又响了一挂。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跨门槛出去。
就在这时候,堂屋后面的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谁被掐了一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碎瓷片刮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第一个冲过去,婚纱绊了我一下,差点摔倒。走廊拐角处,小满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面前是一个摔碎的瓷碗——是我妈刚才倒茶水用的。碎片散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她的裤腿。她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我身上的白纱。
我蹲下去扶她:"小满!咋了?摔哪儿了?"
她推开我的手,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十五年来,我头一次听见她说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刮在玻璃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姐……不能……结……"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有问题。"
后面三个字她用了好大的力气,说完就像被抽干了似的,往后一仰,靠在了墙上。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们身上。我妈手里的茶杯"哐当"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茶叶溅了一地。
周海明从堂屋跑过来,看见这场面也愣了:"咋了?小满妹妹咋了?"
小满听见他的声音,猛地一缩,往我身后躲。她把脸埋在我的婚纱裙摆里,手指头死死攥着我的裙边,指甲掐进缎面里头。我摸到她全身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像当年她蹲在火车站暖气片后头一样。
"小满,你说清楚,他有什么问题?"我声音也抖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海明一眼,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脑子"嗡"的一下。
耳朵。她从来不出门,但什么都听得见。菜市场里谁说了什么话她都知道。她比谁都擅长听。
周海明被她指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周围的亲戚邻居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问"这哑巴闺女说啥呢",有人答"她说新郎有问题,不知道啥问题"。
我妈快步走过来,把小满搂住:"孩子你别吓唬人,有啥话好好说,姐等着结婚呢。"
小满在我妈怀里挣扎了一下,又抬起头看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了。她用尽全力,又挤出几个字:"他……跟别人……"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急得用手捶地。但她那个"跟别人"已经够了,在场的人脸上表情全变了。周海明他妈从人群里挤出来,嚷嚷着:"胡说八道!一个哑巴丫头懂什么!"
周海明拉住他妈:"妈你少说——"
"我说错了吗?她一个捡来的野丫头,连话都不会说——"
"够了!"我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安静了,我站起来,婚纱下摆沾了茶水渍,皱巴巴的。我看着周海明,他不敢跟我对视。
"小满,"我蹲回去,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告诉姐,你都听见啥了?"
她摇头,又点头,然后用手指在满是茶水的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她学了三年才学会,笔画简单,但写得很用力,每一道都像刻进去的。
"骗。"
我站起来,把头上的白纱扯了下来。
那时候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我妈脸色发白,站在小满旁边,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抖。我爸从人群后头挤过来,腰弯着,脸上全是汗,看一眼小满又看一眼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满,你慢慢写,把你知道的都写给我看。"我蹲下身,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她手指头冰凉的,还在微微发颤。她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周海明,然后把头低下去,食指戳在地上残留的茶水里,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她写字慢,笔画生疏,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我都认得出。她写了一个"女"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点了一下。我盯着那个字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她"的意思——小满不会写"她"字,就用女字旁边加个圈代替。
"女人?"我问。
她点头,然后又写了一个字:"来"。
"有人来?来找他?"
她使劲点头,又添了一个字:"家"。
周围已经有人在倒吸凉气了。我看见周海明的脸色变了,从刚才的红一阵白一阵,变成了灰的。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他妈身上,他妈扶了他一把,嘴里嘟囔着"这丫头瞎写什么呢"。
小满不抬头,继续写。这回写了一个"手",又写了一个"抱"。她写字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把"抱"字的最后一笔拉得老长,拖出一道水痕。
"你是说……有女人来家里找他?他们……抱了?"我的声音又低又哑,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小满抬起头看我,泪水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然后她点了点头。她把脸埋进我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我慢慢站起来,站直了身子,婚纱裙摆湿了半截,黏糊糊地贴在腿上。我转头看周海明,他嘴唇翕动着,眼睛转来转去,不敢正眼看我。
"周海明,你说话。"
"小满她……她一定是看错了。镇上那么多女的来找我办事的,装修的事嘛,有人来看设计图——"
"哪个女的会来家里抱着你?"
他哽住了。他妈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我家海明不是那种人!这丫头脑子有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见什么了就不清不楚的——"
"她不会说话,但她从来不撒谎。"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围邻居亲戚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大起来了,有人开始往外掏手机说要给谁谁谁打电话,有人拽着旁边的人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还有人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看得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妈这时候站起来,把小满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走到我跟前。她伸手理了理我肩膀上歪掉的婚纱肩带,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我系红领巾那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心疼、生气、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海明,"我妈转过身,声音很稳,"你给句实话。"
周海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外头挤满了人,迎亲的车队还在外面按喇叭,一个不懂事的亲戚跑进来说"新郎官快点了时辰误了"。周海明他妈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说话。他终于抬起头,嘴唇上有一圈白印子,是被自己咬出来的。
"是……有过。"他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但堂屋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一次,半年前,一个客户……那天喝多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乱撞。半年前,半年前他还在跟我商量订婚的事儿,说要把省城的房子退了回村里盖楼,说结了婚好好过日子。他嘴笨,但说的每句话我都信了,我还跟我妈说他老实。
老实。
小满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手指头还在哆嗦。她不会说话,但她什么都听见了。她听见了周海明跟那个女人打电话,听见了那个女人来家里,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一切。她憋了半年,一个字说不出来,憋到今天我婚礼上才崩溃。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抬起泪眼看我,嘴唇动了动,又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她是在跟我道歉,因为她在今天毁了婚礼。
我把她搂过来,搂得紧紧的,婚纱的蕾丝蹭在她脸上,她也不躲。我贴着她的耳朵说:"傻丫头,道什么歉。你救了姐。"
堂屋里乱成一锅粥了。周海明他妈开始哭天抹泪,说"海明糊涂啊",拉着周海明让我原谅他一次。周海明自己也跪下了,跪在满地碎瓷片上,膝盖底下压着茶水渍和小满刚才写的字,手撑着地,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第一次领他回家时小满躲在门后头偷看的样子。那时候小满就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我怎么就没当回事。
我把小满扶起来,对我妈说:"妈,婚不结了。帮忙把亲戚们送一送吧。"
我妈没说话,转身走到堂屋门口。外面等着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把院子堵满了,我妈站在门槛上,喊了一声:"今天婚事取消了,对不住各位,改天再登门道歉。"她声音有点抖,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院子里炸开了锅。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说风凉话的,还有几个我妈的老姐妹挤进来搀住了我妈,嘴里说着"秀兰别难过"。我透过人群看见我爸坐在院子角儿的石墩上,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下老了十岁。
周海明还跪在那儿,他妈妈过来拉我袖子,嘴里说"闺女你消消气,海明他真知道错了"。我把袖子扯回来,手心在婚纱上蹭了蹭,转身扶着小满往里屋走。小满步子虚软,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还在抖,但呼吸渐渐平下来了。
进了里屋我把门关上,外头的嘈杂声隔了一层。小满坐在炕沿上,我也坐上去,两个人并排靠着墙。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像小时候每次哭完的样子。
"小满,"我轻声说,"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她点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又抖了一下,然后拿起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写:"怕你难过。"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头发上有一股豆干的香味儿,是早上晒豆干的时候沾上的。我忽然想起来她为了给我晒五香豆干,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泡豆子、磨豆浆、压豆干,瘦得手上的骨节都凸出来了。
"傻丫头,"我鼻子酸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你为了姐攒了十五年的零花钱,在菜市场帮人家算了十五年的账,今天你开口说话了,就为了不让姐往火坑里跳。你比谁都聪明。"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我哄她那样。
第六章 碎了一地的日子
婚礼取消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没出过门。
婚纱挂在里屋的衣架上,头纱团成一团扔在桌角,化妆师留下的粉盒口红还摆在梳妆台上。我妈每天早上进来收拾一回,把地上散落的喜糖一粒一粒捡起来装回袋子里,把"囍"字从窗户上揭下来叠好放进抽屉。她什么都不说,进来收拾完就走,偶尔在我桌上放一碗粥两个包子。
小满那几天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坐着发呆她就坐我旁边,我躺着她就蹲在炕边,我去厕所她就站在门口等着。她不会安慰人,但她会用笨拙的办法让我知道她在。有一天半夜我醒了,发现她缩在我脚边睡着了,身上搭着半截毯子,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第三天上,村里闲话就传开了。我二姨来了一趟,坐在堂屋里跟我妈说了半天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隔着一道墙我听得见。她说"村东头老张家媳妇说那哑巴闺女瞎编的",又说"镇上有人传是咱家嫌彩礼少故意反悔",还说什么"海明他妈逢人就说小满脑子有病胡说八道"。我妈一直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随他们说去,咱家不亏心"。
二姨走的时候来里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叹口气走了。她走了以后小满从门后头探出脑袋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愧疚。我把她叫进来,拉着她的手说:"姐没事,你做的对。"
她摇头,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对不起"的口型。她那天开口说了那几句话之后又沉默了,嗓子哑了好几天,说话就疼。我妈带她去卫生所看了看,大夫说声带没问题,就是太久没说话突然用声扯着了,养养就好了。
但我知道,她不是养不好,她是不想说。她又缩回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去了,像蜗牛缩回壳里。只是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干净的、单纯的,现在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看我的时候常常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神情,好像怕我怪她。
我妈看出我消沉,第五天早上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你今天跟我去菜市场,别老在家窝着"。我没拒绝,换了身旧衣服跟着她出了门。小满也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轻轻的。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腥气混着豆香。我妈的豆制品摊子这几天是隔壁老赵帮着照看的,我妈接过来重新理了一遍货。我站在摊子旁边,小满蹲在一边洗豆腐模具。来来往往的人看见我,眼神都不太自然,有人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有人停下来欲言又止地打招呼。
老赵切了一块猪肝递过来,跟往常一样说:"丫头,吃块肝补补血。"我接过来道了声谢,老赵叹了口气:"看开点,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菜市场后面卖菜的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闺女你别听外头那些闲话,我早就觉得那小子不行。上回他来接你妈,我瞅见他在镇东头茶馆跟个小姑娘坐着,那挨得近的——"她说到一半噎住了,大概意识到说多了,拍了拍我的胳膊走了。
小满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模具攥得紧紧的。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镇上邮局的小刘骑摩托车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拆开一看,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头是周海明的笔迹。他字写得难看,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我能看懂。他说那事儿以后不会再犯了,说他妈给他施压让他赶紧去我家认错,说他其实心里只有我,求我再见他一面。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回信。
晚上回到家,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他腰不好,劈几下就得直起来捶捶后腰。我走过去接过了斧头,我爸看了我一眼,把斧子递给我,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点了根烟。他抽了两口,忽然开口说:"丫头,爹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爸你说啥呢。"
"你妈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怕你想不开。你从小要强,受多大委屈都不吭声。"他吐了一口烟,烟圈散在暮色里,"但爹跟你说,嫁人这事儿急不得。嫁错了比不嫁还难受。"
我没说话,抡起斧头劈下去。柴火"咔"的一声裂成两半,木屑溅在脚面上。我爸又说:"小满那丫头,这回立了大功了。你回头好好谢谢她。"
我点了点头。屋里灯亮了,我妈在灶前忙活晚饭,小满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窗户上,两个人影挨在一起,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高的那个回头说了句什么,矮的没出声,但肩膀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画面暖乎乎的,我眼眶忽然就热了。
第七章 慢慢缓过来
日子终究是要往前过的。
婚礼取消大约半个月以后,我重新开始出门找活干。镇上有家小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六百块,我去了。钱不多,但忙起来能让自己少想那些糟心事儿。每天早上七点到店里,搬货、上架、整理价签,下午六点下班。中午回我妈那边吃顿饭,吃完饭小满帮着我妈收摊回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桌上永远是一荤两素一碗汤。
小满那段时间比以前安静了,但安静里多了一种踏实。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躲着人,也不会动不动就红了眼圈。她干活麻利起来了,切豆干切得飞快,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我妈说"小满现在可厉害了,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但我知道她在学说话。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推门进院子,听见屋里有细细碎碎的声音。我放轻脚步走到窗户底下,听见小满在跟我妈念字——"你、我、他、好、不、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嗓子还是沙哑的,但比婚礼那天清楚多了。我妈在旁边一遍一遍重复,她就跟着一遍一遍念。
我站在窗外听了很久,没进去。风穿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绳上晒的豆干布轻轻晃荡。我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蓝汪汪的,有几朵云慢吞吞地飘过去。
念完了,小满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快步走过我身边,我把她拉住,笑嘻嘻地说:"念得挺好的嘛,姐都听见了。"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凶,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抽回胳膊,端着水盆去墙根浇花去了。浇完了花她直起身,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清清楚楚的:"姐……别……走。"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瘦瘦的肩膀在我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我说:"不走,姐哪儿也不去。"
那以后小满说话多起来了,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两个字地蹦,但比手势比划少了很多。她第一个学会完整说出来的句子是"妈,吃饭",那天晚上我妈端着碗愣了半天,筷子掉在桌上。第二个学会的是"姐,回家",有一回我加班晚了没回去吃午饭,她跑到超市门口等着我,看见我就说了这三个字。
我妈那段时间最常说的话是"老天爷开了眼了",一边说一边抹眼睛。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吃饭的时候会故意把菜往小满跟前推,夹菜夹得比谁都勤。
我的日子也在一天天填满。超市的活干了一个月,老板看我手脚勤快,让我管了生鲜区的进货台账。钱涨了两百,活儿多了,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每天对账、点数、跟供货商沟通,忙得像陀螺,晚上沾枕头就着,没工夫胡思乱想。
有天傍晚快收工的时候,店里进来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一件红风衣。她在货架前头转了半天,最后拿了瓶酱油走到收银台。我正埋头理货,听见她跟收银员说话,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也在看我,目光碰上的时候她别开了脸,匆匆付了钱就走。
我没多想。过了两天,一个常在镇上跑货运的司机来送货,卸完货坐在店门口喝水,跟我闲聊。他说"哎你知道不,咱镇上那个小周上个月跟个女的闹掰了,那女的是他以前搞装修的客户,俩人闹到派出所去了"。我手里的台账本翻了一页,没抬头。
"咋回事?"
"那女的说小周欠她钱不还,小周说她讹人。扯了好几天,后来也不知道咋解决的。反正小周他妈气得够呛,在街上骂了好几天。"
"哦。"我把台账本合上,拿抹布擦了擦柜台。
司机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小满正在院子里收豆干。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只剩一道橙红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收,她把竹筛子端起来,我往袋子里装。装完了她忽然站在那儿不动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姐。"
"嗯?"
"那个人。"她说"那个"的时候咬字还有点含糊,但能听明白。
"哪个人?"
"红衣服。"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个女人。红风衣。她看见了?
"小满,你见过那个红衣服的女人?"
她点头,然后蹲在地上,用手指头画了一个房子,又画了一个人站在房子旁边。"来……家。"她说。
就是她。那个去周海明家里的女人。小满那天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她。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问:"小满,你以前认识她吗?"
她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她有问题?"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很笨的办法解释。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听",然后做了一个皱眉头又捂耳朵的动作,说"坏"。
我明白了。她听不懂那个女人和周海明具体说了什么,但她听到了声音里的东西——那种亲密、那种不对劲。她靠直觉判断了半年,憋了半年,直到婚礼那天才爆发。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长了,软软的,该剪了。她偏了偏脑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满,你觉得姐以后还能嫁人吗?"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她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伸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找……好人。"
我鼻子一酸,搂着她站起来往屋里走。屋里灯亮着,我妈在摆碗筷,我爸在调电视机。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腾腾地漫上来,糊了窗户玻璃。暮色从院子里一寸一寸退下去,屋里一点点暖起来。
日子就这样,磕磕绊绊的,但有她们在,我觉得什么都扛得住。
第八章 重新出发
那年冬天,镇上开了第一家快递点,招分拣员,一个月八百。我去报了名,干了半个月老板把我调到前台,说我"嘴甜会说话,适合跟客户打交道"。快递点离家近,走路十五分钟,中午能回去吃顿饭,晚上七点下班,比以前超市轻松多了。
小满那时候说话越来越顺了。虽然还是比正常人慢,但日常简单的句子能说了。她最常说的是"妈,我去了"和"姐,回来了"。我妈每天收摊回来就教她,拿着报纸念新闻给她听,她跟着一句一句学,念得磕磕巴巴的但特别认真。
快递点的工作让我接触了很多人。镇上不大的地方,来来去去都是熟脸,取件的时候聊两句,寄件的时候唠几句。有一天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来寄一大箱书,书沉得他搬得直喘气。我帮他缠胶带,看见箱子上写的寄件地址是省城师大,就问了一句"你是老师啊"。
他说他是镇上中学新来的语文老师,叫陈远,省城师大毕业,来这儿支教两年。书是给学生们买的课外读物,寄回学校去。我说"镇上中学挺偏的,你咋想到来这儿的",他笑了笑说"想找个安静地方待两年"。
他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白白净净的,说话文文气气,跟镇上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的不太一样。
后来他常来寄东西。有时候是给学生们买的学习资料,有时候是他自己的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知道他家在外省,父母都是工人,他大学毕业没留省城,跑这儿来支教。我问他"两年以后走吗",他说"再看,习惯了就不想走了"。
有一回他来寄一个特别沉的包裹,我帮他抬上柜台,他蹭了一手的灰,我递纸巾给他擦。他擦着手忽然问:"你天天在这儿站着不累啊?"
"还行,习惯了。"
"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妹妹?在菜市场卖豆干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学生家长说的,说那个卖豆干的姑娘特别勤快,豆干做得比机器压的还匀。"他笑了笑,"还说她有个姐姐在快递点上班,我猜就是你。"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我妈说了这事儿,我妈听完"哦"了一声,然后瞥了我一眼说:"这小伙子人咋样?"
"妈你想哪儿去了,人家是老师,我就是一快递员。"
"老师咋了?老师也是人。你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凭啥不能处。"
我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之后陈远来寄东西更勤了,有时一天一趟。他来了也不急着走,站在柜台前头跟我聊几句。聊镇上中学的学生调皮捣蛋,聊他带的那帮孩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聊他计划搞个图书角让多些孩子看看书。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他就笑,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有一天他把书搬进来,我帮他打包,他忽然说:"我请你吃饭吧,镇上那家饺子馆,听说不错。"他说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眼睛看着我,语气挺平常的,但攥着胶带的手指头关节有点白。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那天中午吃饺子,他点了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两盘。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你的事儿我听说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别多想,我不是打听,就是……镇上就这么大,闲话传来传去的。我就是想说,那都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的,鲜得很。
他又说:"我也谈过一次恋爱,大学时候,后来分了。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坎儿,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回快递点,路上路过菜市场,远远看见我妈的豆干摊子,小满蹲在旁边洗豆子。陈远说:"你的妹妹真不容易。"
"她救了我一命。"
"我知道。"
他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平,没有怜悯也没有讨好,就是普通地、认真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快递点的工作步入正轨,我每个月能存下三百多块。小满的豆干摊子生意越来越好,镇上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豆干西施",她听说以后气得脸红脖子粗,回来跟我妈比划了半天。我妈笑得直不起腰,说"人家夸你好看呢",她更气了,跺着脚进了屋。
我拿这事儿打趣了她好几天,她被我逼急了,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姐,你烦人。"字正腔圆,掷地有声,把我和我妈都惊呆了。我妈当场就笑出了眼泪,我追着她满院子跑,她一边跑一边喊"烦人烦人",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小姑娘的嗔怪和娇气。
那天晚上小满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我说:"姐,那个……戴眼镜的……是好人。"
我剥瓜子的手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
她认真地说:"他看你,眼睛亮。"
我脸一热,把一把瓜子壳糊在她脸上,她尖叫着躲开了,跑到我妈身后藏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笑。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俩闹,嘴角挂着笑,但眼眶红红的。我爸抽着烟,难得的也笑了一下,说:"两个疯丫头。"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雪,镇上的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陈远那天来寄东西,怀里揣着一本旧书,说是从省城带来的诗集,送给我的。我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秀:"日子慢慢过,总有好天气。"
我把书收进抽屉,说"谢谢"。他站在柜台外面,围巾上落了几片雪花,鼻尖冻得红红的,冲我笑了笑说:"快过年了,你们家今年包什么馅儿的饺子?"
我说"韭菜猪肉的,你来吃吗?"
他愣了愣,然后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像拨浪鼓,围巾都甩歪了。
我低头假装理货,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窗户外面雪花飘飘悠悠的,落在快递点的招牌上,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安安稳稳的。
第九章 家宴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和面。我搬了张凳子坐厨房里帮忙择韭菜,小满在旁边剥蒜,蒜皮扔了一地。我妈揉着面说:"今天得多包点,给你留些冻上,过年那几天懒得做饭就煮来吃。"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晚上……我叫个人来吃饭。"
我妈停下手里的面,看了我一眼:"谁?"
"就那个,中学的陈老师。"
我妈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等着我说这话似的。她把面盆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慢悠悠地说:"几个人?就他自己?"
"就他自己。"
"那行,我再炒个菜,把冰箱里那条鱼也炖上。"她转身去翻冰柜了,步子利索得很,腰板挺直,嘴角压都压不住。
小满在旁边剥蒜,偷偷拿眼角瞄我,嘴巴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弧线。我弹了她一下脑门,她"嘶"了一声瞪我,瞪完了又笑了。
下午陈远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瓶酒和一兜橙子。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洗过,还透着一点湿气。进门看见我妈他规规矩矩喊了声"阿姨好",看见我爸喊"叔叔好",看见小满蹲在灶前烧火,他蹲下去打了个招呼:"小满妹妹好。"
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但她没躲,也没像以前见生人那样缩到角落里。
那顿饭吃得热闹。我妈炒了六个菜,红烧鱼、蒜薹炒肉、醋溜白菜、凉拌猪耳朵、西红柿蛋汤,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陈远吃得额头冒汗,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手艺真好"。我爸不怎么说话,但给他倒了杯酒,他双手接过去了,喝了一口呛得直咳。
小满坐在我旁边,吃饭的时候一直偷偷观察陈远。陈远给她夹了一个饺子,她接了,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远,忽然说:"好吃。"她说话的声音还是沙沙的,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有点慢,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小满嘴角翘了翘,低下头继续吃饺子了。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陈远在旁边帮我擦碗。我妈和我爸在堂屋看电视,小满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橙子皮慢慢地闻。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陈远把擦好的碗叠起来放好,忽然说:"你家真好。"
"咋好了?"
"热闹。有人气儿。"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了,安安静静地擦碗。擦完了最后一个,他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头看着我。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外头的夜色朦朦胧胧的。
"周玉兰,"他叫我的全名,声音轻轻的,"我下学期合同到期了,可以续。我打算续。"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你续不续跟我有啥关系。"
他笑了,那笑暖暖的,跟厨房里的热气一样把人包裹着。"跟你没关系,但我告诉你一声。"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妈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我:"这小伙子你觉得咋样?"
我把碗摞起来抱回厨房,说:"还行。"
"还行是咋个还行?"
"就是还行。"
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听见她转身跟我爸小声说"有戏",我爸在抽烟,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满进来帮我收拾,她踮着脚把桌子上的醋碟收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她回头看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这次说了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姐,他,是,好,人。"
她说"好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婚礼那天在地上写字时一模一样。但那时候她写的是"骗",这次她念的是"好人"。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瘦瘦的身子在我怀里拱了拱,像小时候那样。我鼻子酸酸的,但笑了出来:"嗯,姐知道。"
窗户外面飘起了细雪,安安稳稳地落在院子里、落在屋檐上、落在晾衣绳上挂的那串红辣椒上。屋里灯亮堂堂的,我妈在厨房哼老歌,我爸在调电视,小满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我心里热乎乎的。
第十章 往前走走
过完年开了春,镇上的柳树发了嫩芽,菜市场后面的河滩上冒出一层绿茸茸的草。小满过了生日,十九了,我妈张罗着给她买了件新外套,水蓝色的,衬得她肤色白净了些。她把留了半年的头发扎了个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陈远续了合同,又留了一年起。他每个周末都来我家吃饭,有时候带着镇上中学的语文卷子来批,坐堂屋里一坐一下午。小满不躲他了,还会给他倒水,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陈远批卷子批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眼睛。小满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看见他睡着了,放轻了脚步把盘子搁桌上,然后冲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她嘴角带着笑,眼睛里亮亮的,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心里忽然很踏实。
快递点那边我干了快一年,老板说想开个分点让我去管。分点在县城的南边,活比现在多,工资能翻一番。我跟家里商量,我妈说"想去就去,家里你不用担心",我爸说"多挣点钱自己攒着",小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姐,我跟你去。"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离开过这个镇子,从八岁那年被我妈带回来,就一直在菜市场、在院子里、在镇上巴掌大的地方转悠。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什么?是陌生的、未知的,是可能让她害怕的。
"小满,你跟我去县城,豆干摊子咋办?"
"妈能管。"她说话还是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你,帮你。"
我妈在旁边抹了抹眼睛,说:"她想跟你去就让她去呗。这些年她天天在菜市场窝着,也该出去透透气。县城又不远,坐车四十分钟就到了,想家了随时回来。"
小满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像小时候她想去哪儿就拽我袖子那样。我点了点头,她嘴角一下就弯上去了。
三月底我和小满搬到了县城。快递分点租在一条小街上,前头是店面后头隔了两间小屋,一间住我一间住她。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干净了看着也挺齐整。小满来了以后把屋里屋外擦了个遍,窗户擦得透亮,门口还摆了一盆她从家里带来的指甲花。
她闲不住。我在店里忙的时候她就帮我整理货架、贴面单、给纸箱打包。她手指头灵巧,胶带裁得又快又直,比店里雇的临时工效率还高。有时候客户来寄东西,她学着招呼人,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态度诚恳,来的大爷大妈都挺喜欢她,夸她"这姑娘性子好"。
晚上收工了,我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吃饭。食堂打回来的饭菜,有时候三块钱的盒饭有时候自己煮面条。小满吃得香,吃完了把碗收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就哼歌。她哼的没调儿,就是"嗯嗯啊啊"地唱,但唱得挺开心,脚趾头在马扎底下一点一点的。
陈远周末从镇上骑自行车来县城看我。三十里地,骑一个多钟头,来了满头汗。他到了先把车停好,然后帮我把快递按片区分类。小满看见他来就主动去烧水泡茶,端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回屋里去,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有一天跟小满说:"你不用躲屋里,你就在外头待着呗。"
她摇头,认认真真地说:"你们说话,我不听。"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说:"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不听。"
我笑着揉了揉她脑袋,她躲开跑了,马尾辫甩来甩去的。
那天晚上陈远走了以后,我坐在门口看月亮。小满搬了马扎坐我旁边,腿并拢着,手搁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白白的,鼻梁挺直,睫毛长长地垂下来。
"小满。"
"嗯。"
"你不想知道姐跟他处得咋样?"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弯:"处得好。"语气笃定得跟以前在地上画圈圈一样,仿佛她什么都知道。
"你咋知道?"
"你看他,眼睛弯。"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比看别人弯。"
我被她逗笑了。她也笑,笑完了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月亮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像月光一样清清淡淡的。
"姐,我以前,不说,话,难受。"
我转头看她。
"后来,能说了,也不说。怕说错。"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那天,看见你穿,白的,我就,急了。不说,你就,走了。"
"小满,你那天说的那几个字,救了姐一辈子。"
她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月光底下她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安定了下来,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冲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圆润了。
"姐,"她说,"你对我好,你,拿钱,给我看病,买东西。你妈,我妈,也是好人。我,想说话,想保护你。"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夜风吹过来,吹得门口那盆指甲花的叶子沙沙响。
"姐,"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以后,我说话,给你听。"
"嗯。"
"天天说。"
"好。"
月亮稳稳当当地挂在楼顶上面,街上安安静静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小满的呼吸匀匀的,跟十五年前她在隔壁屋睡觉时一样,细细软软的,像小猫。
我搂着她,抬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天没有乡下那么黑,但星星也能看见几颗,疏疏朗朗地挂着。我想起那年冬天我妈牵着她进了家门,她瘦瘦小小的缩在板凳上,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十五年过去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里头装的东西却多了很多很多。
日子还长,往前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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