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二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那会儿,巷子里老张婶她们正嚼舌根,说春梅又从一辆黑色本田里钻出来,开车的秃顶男人跟她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才分开。老张婶压着嗓子说这事都五年了王老二屁都不放一个,脑子怕是有毛病。王老二把烟头摁灭了抬头甩出一句话,你们懂个屁,外面那呆瓜包工头每月准时给我老婆一万块,她回来转手就交给了我。巷子安静了好几秒,李大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五年六十万,在我们这种三线小城够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够一个孩子从初中念到大学的全部花销。王老二前年买房首付二十万,他自己出了八万,剩下十二万全是从那笔钱里来的。房贷每月三千二,他工资四千五,没那一万他拿啥还。他爹去年住院一天两千住了一个月花了六万,要脸他爹就得死。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报流水账。
老张婶追问他嫌不嫌丢人,王老二转头问她家儿子上个月买房差八万把老家地卖了才凑上,丢人能当饭吃吗。刘老师退休金六千多一个人花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可王老二一家四口爹瘫在床上老婆没工作,拿啥讲底线。底线这东西是吃饱了撑的人才有资格讲的。
春梅每次从那男人那儿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放就去厨房洗碗。有一回快十一点才到家,王老二给她留了碗面条卧了俩鸡蛋,她端着碗坐那儿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和着面条往下咽。王老二坐在旁边抽烟假装没看见,等她吃完洗了碗进屋睡觉,第二天起来跟啥事没有一样。这套流程走了五年比机器还准。
隔壁楼赵强情况差不多,媳妇跟了工地一个材料供应商三年,对方每月给五千逢年过节还包红包。赵强开塔吊一个月挣七八千在我们这片算高的了,可他家三个孩子老大上高中俩小的上初中,光学费一年三四万。那辆奥迪停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就绕着走,跟我说那车灯太刺眼了。后来他大儿子知道了这事跟他吵了一架说你窝囊我瞧不起你。赵强喝多了来找我眼圈红着说他供孩子吃供孩子穿,脚上那双六百八的鞋是他妈买的,钱哪来的他心里清楚,可孩子穿着那鞋站他面前说瞧不起他。
王老二他爹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春梅在医院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一句怨言没有让他好好待人家。老爷子不知道那伺候他的钱是怎么来的。王老二没吭声,蹲在轮椅旁边给他爹剪指甲,手捏着毯子角捏得指节发白。
上个月我妈说想换副假牙六千多我说再等等,孩子想报画画班一千八我说下学期再说,老婆羽绒服穿了四年袖口磨破了说想买件新的我说你那件还能穿。她说行不买了,笑了一下,那笑跟王老二一模一样。那天早上站在楼下接她电话说画画班今天最后一天报名,我沉默了两秒钟说报吧一千八我出得起。挂了电话摸了摸口袋,银行卡里就剩两千多,本来要撑到发工资的现在撑不到了。
总能扛过去的。王老二扛了五年,赵强扛了三年,我接着扛我的。没人知道王老二那笔账还能算多久,可迟早有一天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懂事了,会像赵强儿子一样站在他爸面前说出那句话。那才是这笔账里最大的利息,还没到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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