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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气息,有时并非来自西瓜中心那一勺甜,也非冰棍在舌尖融化的凉意,而是厨房飘出的一缕咸鲜——海带结烧肉,酱油与猪油交织出的醇香,裹着煤球炉里升腾的烟火气,在闷热空气中沉沉坠落,砸进七十年代末那座平房的每个角落。
那时的日子,是一颗一颗算盘珠拨出来的。父亲月薪四十二块五,母亲操持一家五口吃穿,钱得掰成八瓣花。肉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半斤,攒足两月,才割回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海带便宜,干货店按两称卖,褐色薄片宛如从海中打捞的旧信笺,母亲将它们泡进搪瓷盆,看其缓缓舒展、膨胀,最终打成一个个结,仿佛给那段紧巴巴的岁月系上温柔的扣。
我最爱看母亲做这道菜。她系着蓝布围裙立于灶前,煤球炉上的铝锅早已坐稳。先煸肉,肥处遇热滋滋吐油,母亲用锅铲轻压,使每块肉煎出金黄边。她额头沁汗,后背衣衫湿透大片,却无暇擦拭。酱油是散装的,自玻璃瓶倾出,深褐液体裹住肉块,锅铲翻动声沉闷,似从远方传来。海带结入锅时溅起油花,母亲略退又探身,将葱结姜片按进汤汁。那神情,不像做饭,倒似完成一场郑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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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傍晚,天光尚明,蝉鸣自老槐树泼洒而下。父亲搬出竹床,母亲端上海带结烧肉。粗瓷碗沿磕出两处小豁,可谁在乎呢?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即透,海带结吸饱肉汁,咬一口,咸鲜中透一丝甜。弟弟总抢最大那块肉,母亲便将自己碗里的夹给他,说正长身体。父亲抿口散装白酒,就一块海带结,慢嚼细品,额间皱纹盛满满足。我捧碗凝望,夕阳拉长每人身影,墙角风扇摇头送来阵阵不凉的风,心却安稳妥帖,如碗中肉,被岁月炖得软烂入魂。
那样的夏天,无空调,无冰箱,剩菜母亲罩上纱罩吊入井中湃着。次日午时提上,肉冻凝一层白油,海带结更显筋道。母亲总挑肉给我们,自己专拣海带结吃,说有嚼头,香。彼时我不懂,只当她真爱吃。后来方知,哪有人不爱肉,不过是把好的全省给孩子,用一句“爱吃”搪塞清贫日子。
如今我也到了父母当年年纪,超市海带结包装精致,五花肉随时可购,调料瓶摆满台面。却始终烧不出那味道。非缺佐料,是缺了那间漏雨平房,缺了煤球炉上咕嘟作响的铝锅,缺了母亲蓝布围裙下油烟中的背影,缺了全家围坐粗瓷碗、蝉鸣声里分食一碗肉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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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回老家,母亲已八十二岁,手抖得握不住锅铲。我下厨为她烧一碗海带结烧肉,依她旧法,步步认真。上桌后,她夹起海带结细嚼良久,忽道:“比你爸当年烧的还差些火候。”我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原来有些滋味,锁在时光深处。海带结打了个结,岁月亦打了个结,系住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和那份沉甸甸、笨拙却深入骨髓的暖。那碗烧肉,盛的岂止酱油猪油,是一位母亲在最艰难岁月里,倾尽所有,为孩子撑起的一片温柔天。
夏日复长,蝉声再起,而我终是明白——人间至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粗茶淡饭中藏着的半世母恩,与一家人齐坐夕阳下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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