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退伍在客运站被美艳厂长拦住,她红眼问:你替我挡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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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秋天,我提着行李袋从客运站出来。

县城的车站还是老样子,地面坑坑洼洼的,门口卖橘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喊。我正要往公交站台走,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台阶下冲上来。

是王秀兰。

我脚步顿住。她穿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暗红色口红,像刚从哪个饭局上下来。可她眼眶是红的,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建国。”

她叫住我,声音有点发抖。我心想,十年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的人,今天在车站堵我?

她走到我跟前,眼睛死死盯着我胸口。那眼神让我不自在,好像隔着外套她能看见什么似的。

“你……”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抬起来想指什么,又放下去,“你最近……还好吧?”

我皱了下眉。王秀兰什么时候关心过我?

“还行。”我把行李袋换到左手,“妈,您找我有事?”

她没回答。还在看我胸口。

车站广播响了,旅客从出站口涌出来。我侧身让了让,她突然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厂子快完了。”她说,声音低下去,“我……我听说你有个战友,在国企当采购部部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为了这个。

话到嘴边,我看见张芸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她穿着护士服,下班没来得及换,脸上还挂着汗。看见王秀兰拉我胳膊,她脚步慢下来。

“妈,你在这干嘛?”

王秀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她避开张芸的目光,低头理了理衣领。

“路过。”她说。

张芸脸色铁青。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听见了。”

王秀兰抬起头,眼泪忽然掉下来。她没擦,任由眼泪淌过粉底,在脸上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

“芸芸,厂里两百多号人等着发工资……”她的声音哑了,“妈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张芸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拉我:“走。”

我没动。行李袋的带子勒在我手心,我看向王秀兰,她脸上那道泪痕在路灯下反着光。

“建国,你帮帮我。”她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这一次,行不行?”

张芸猛地回过头:“你当年怎么对他的你忘了?现在想起来找他帮忙了?”

车站门口的人都看过来。王秀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我……我后天去你们家。”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口忽然有点闷。不是因为她求我帮忙,而是她看我胸口的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01

1991年秋天,我退伍回到县城。

那天下了三天雨刚停,街上到处是积水。我穿着军装,扛着军用帆布袋,从县武装部出来,拐到中学那条路上。

巷子里围了一堆人。

我走近了,才看见几个小混混在纠缠一个年轻姑娘。姑娘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缩在墙角,脸白了。旁边围观的人没一个上去。

我扔掉帆布袋,两步冲过去。那几个小混混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被我一下就拽开了一个。我挡在姑娘身前,那几个人看看我身上的军装,骂了几句就散了。

姑娘抬起头,眼睛很大,鼻尖上有几颗雀斑。

“谢谢你。”她说。

那就是张芸。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县医院的实习护士,那天路过中学门口被几个二流子拦住了。之后她隔三差五来我家找我,带些自己蒸的包子馒头。我妈李秀兰高兴坏了,逢人就说她儿子找着对象了。

可张芸她妈不同意。

我第一次去张家,是那年初冬。张芸拉着我,说让她妈看看。她家住在县城东头的老家属楼里,一楼,阳台堆满了杂物。进门时王秀兰正在客厅择菜,看见我,菜刀啪地剁在菜板上。

“你就是李建国?”

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估一件二手货。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头发才剪过,露出青色的头皮。

“阿姨好。”我说。

“你是退伍的吧?”她问。

“是,去年底退的。”

“退了三年?”

“五年。”

她哦了一声,继续择菜,没再跟我说话。饭桌上,她问了我家里的情况,问完就把筷子搁下了。我爸死得早,我妈靠给人洗衣服供我读完初中,我当兵五年才攒了点钱,准备回县城开个小作坊。

“开作坊?”王秀兰笑了,那笑容不是善意的,“你们家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张芸在桌子底下踢我。我没吭声。

那天之后,王秀兰开始给张芸安排相亲。街上面包房的老板、县文化馆的干事、电器维修部的师傅,她都找来。头几个张芸不肯去,后来被逼急了,去了,故意穿着工作服,说话粗声粗气,把人家吓跑了。

王秀兰气不过,直接来我家找我。

那是1992年春天,我妈在院里洗衣服,王秀兰推门进来。她站在我家那间二十平的瓦房里,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李建国,”她说,“你跟我女儿不合适。你放过她吧。”

我妈站起来,围裙在手上搓了半天:“亲家母,你坐,咱好好说,”

“别叫我亲家母。”王秀兰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跟张芸见了面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走。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沿着县城那条护城河来回走。路上有个买糖葫芦的老头,她看见了也不说话,我买了一串递过去,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

“建哥,”她说,“我不嫌你穷。”

我没说话。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七月份,张芸把户口本偷了出来。

她在县民政局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白裙子,晒得脸发红。看见我来了,她使劲笑了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领了证,她搬到我家,住进了那间瓦房。

王秀兰知道后,站在我家门口骂了整整一下午。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我妈躲在屋里没出来。张芸要出去,我按住她肩膀,说别去。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她妈穿着枣红色的开衫,站在巷子中间,声音尖利。骂完了,王秀兰转身走了,从此再没登过我家的门。

张芸哭了一整夜。

婚后我开了间小机械加工厂,说是厂,其实就是租了个院子,买了台二手车床,白天跑业务晚上加班。张芸下了班回来给我做饭,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吃面条,头顶是县城灰蒙蒙的天,耳边是车床嗡嗡响。

日子紧巴巴的,但张芸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每次她妈生日或者过年,她都偷偷掉眼泪。我知道她想家了。

王秀兰对张芸的冷落一直没停。她不来我家,也不让张芸回娘家。有次张芸在医院值夜班,王秀兰发烧去看急诊,正好遇上张芸。张芸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谁是你妈?”王秀兰说。

张芸回来说起这事,笑得特别勉强:“她还在生气。”

我抽了根烟,烟头亮了又暗。心里有股火,烧不起来也灭不掉,就那么闷着。

02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我那个小厂子不咸不淡地做着,赚不到什么钱,但也饿不死人。张芸的工资能贴补家用,我们总算把瓦房翻修了一下,添了几样家具。

2002年,我妈李秀兰从乡下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老太太那年已经六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风湿腿,走多了膝盖疼。她来了以后,每天早起给我们做饭,偶尔去街口跟人打打麻将。张芸跟我妈处得好,婆媳俩有说有笑的,院子里热闹了不少。

王秀兰知道后,在亲戚面前说:“他李建国自己妈接来了,我女儿伺候他们一大家子。”

这话传到张芸耳朵里,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切菜。她不埋怨,也不辩解,只是那顿饭的味道偏咸。

有次家庭聚会,是张芸她小姨家办满月酒。我们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王秀兰坐在主席上一桌,隔着好几桌人。亲戚们来来往往,每个人路过王秀兰桌前都要说几句话。

到给新生儿送红包的环节,张芸站起来想过去,被王秀兰看见了。她当着几十号人,大声说:“芸芸你过来。”

张芸过去了。

王秀兰递给她一个空红包:“你嫁了个穷鬼,连礼都随不起,我给你准备好了。”

整个饭厅安静了一瞬。筷子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张芸站在那,手指捏着那个空红包,脸慢慢变白。

我起身走过去。张芸看着我,眼眶红了,没哭。我把空红包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

“妈,”我说,“您说得对,我没钱。但芸芸没嫁错人。”

我拉着张芸坐回座位。

那天晚上回家,张芸坐在床上哭了很久,是那种压抑的、不出声的哭。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凌晨三点,我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窗户时,看见王秀兰家方向的灯还亮着。

她住在县城东边,隔着三条街,那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像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其实知道王秀兰的心结。她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给不了她女儿体面日子。她不是坏人,只是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半个月后,张芸去王秀兰家拿户口本。她说单位要换社保信息,需要查老档案。我在门口等她,百无聊赖地抽烟。

张芸进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出来时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顿了顿,“妈房间床头柜上放了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男人的背影。”她说,“背心上有道疤,黑乎乎的,看不清。我问妈是谁,她一把抢过去,说没什么。”

我没在意。也许是她死去的爹,或者是哪个远房亲戚。

事情很快被张芸抛到脑后,我也没再提起。我那小加工厂接了几单活,天天加班到深夜。张芸轮值夜班,白天睡觉,两人有时候好几天说不上几句话。

有天晚上,王秀兰突然来了我家。

她站在门口,穿着件藏青色的毛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我妈开了门,愣了几秒,赶紧让进屋里。

王秀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了,没喝茶,看了看屋里的陈设。

“这收拾得还行。”她说。

我没接话。

她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往常那种嫌弃,倒像是想确认什么。

“建国,”她站在门口说,“你以前当兵的时候……受过伤没?”

我愣了一下。她问这个干什么?

“当兵的哪有不受伤的。”我说。

她没再追问,扭头走了。

张芸下班回来听说这事,皱着眉头说:“她最近怪怪的。”

“怎么怪?”

“老是问东问西的,有时候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张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周末我去给她送药,她盯着电视发呆。电视上播的是个纪录片,讲打仗的。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

我没往心里去。

我那段时间在跑一个新客户的单子,急着交货,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晚上终于完工,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裁缝街,想看看客户那批布料进度怎么样。

路过王秀兰的服装厂时,厂里还亮着灯。

我停下脚步。透过铁门的缝隙看进去,车间里女工还在赶工。王秀兰站在缝纫机中间,拿着块样板在比划。

她老了。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里掺着白丝,背也有点驼了。

我看着窗台上那两张背影照片,想了想,把烟头掐灭,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张芸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拖了鞋,坐到床边。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眼角微微有点湿。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和王秀兰之间,隔着十年的冷眼和沉默,不是她送一次水果就能化解的。

可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总让我心里有个疙瘩。

她到底在看什么?

03

王秀兰开始往我厂里送东西。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调试一台老铣床,满手机油,门卫老周探头说有人找。我擦了把手走出去,看见王秀兰站在铁皮棚子底下,脚边放着两箱水果。

“刚摘的柿子,你妈爱吃。”她把箱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愣了下。结婚这么多年,她头一回往我厂里跑。

“张芸说你们订单不多,我寻思着……”她脸上挤出点笑,“你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还捣鼓这些铁疙瘩,能挣几个钱?”

我没接话。她就那么站着,等了会儿,见我不吭声,转身走了。

老周凑过来:“你丈母娘?头回见。”

“嗯。”

“以前不是最看不上你?”

我没回答。

箱子搬进屋,柿子个个熟透了,软塌塌的,一碰就破。我拿了个咬一口,甜得齁嗓子。他妈的王秀兰,连送东西都掐着来,她知道我厂里最近接不到像样的活,机器闲了大半。

晚上回家,张芸在厨房炒菜。我把柿子放桌上,她看了一眼,锅铲停了。

“她来你厂里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张芸把火关了,站了会儿:“你别理她。”

我没应声。她说的“理”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清楚。王秀兰那个服装厂,这两年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年底欠了布料商三十多万,今年开春又裁了一批工人。前阵子我在县里吃饭,听见旁边桌有人提她名字,说老王这次怕是要栽了。

张芸把菜端上来,又说:“她那人,一辈子就认得钱。”

我夹了口菜:“她是你妈。”

“她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94年腊月,我去她家拜年,礼物提了两手,她连门都没让我进,站在台阶上说“李建国,你拿什么养我女儿”。那天下着雪,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张芸在里面哭。最后还是李秀兰,我妈,打电话来说“回来吧,别丢了咱家的脸”。

但我也记得另一件事。

上个礼拜天,我回家取东西,路过王秀兰房间。门虚掩着,她趴在桌上写字,面前摊着个小本子,旁边搁了张旧照片。我瞥了一眼,好像是她屋里那张背影照。她听见动静,赶紧把照片翻过去,回头看见是我,脸变了变。

“你来干什么?”

“拿东西。”

她慌慌张张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我什么也没说,但心里起了疙瘩。她今年六十四了,一辈子要强,从不在人前露怯。可她刚才那模样,像被人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后来张芸告诉我,那段时间王秀兰老翻以前的旧物,翻着翻着就出神,晚上一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打仗的镜头就盯着不转眼。

“她从来不看这些的。”张芸皱着眉头说。

我没接茬,但心里那疙瘩越来越大。

这天下班回来,我看见李秀兰在阳台上择菜。她看见我,说:“今儿你老丈母娘又来了。”

“来干什么?”

“送了一袋子米,说是东北的,煮饭香。”李秀兰顿了顿,“还问你最近忙不忙,认识不认识什么战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她问这个干什么?”

“没说,搁下东西就走了。”李秀兰看着我,“建国,你那个战友,是不是叫陈什么?”

“陈国强。”

“在国企当领导?”

“……部长。”

李秀兰没往下说。她择菜的手停了停,又继续。窗外的天暗下来,厨房里只亮着一盏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陈国强是我当兵时一个连的,后来转业分到省里一家国企,前年提了采购部长。这些年我们偶有联系,他请我吃过两次饭,每次都说“有事你说话”。但我从来没开过口。

不是不想,是开不了。

我退伍那年二十三岁,分到县农机厂干了五年,下岗后自己借钱开了这个小厂,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头几年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满县城送零件,冬天手冻得跟萝卜似的,也没想过找谁帮忙。

张芸跟了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但她知道。

王秀兰也知道。

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才来找我。

张芸下班回来,脸色不好看。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我下班的时候,看见我妈在你们厂门口站着。”

“她又来了?”

“我问她来干什么,她说路过。”张芸声音沉下去,“她跟我说,厂里这个月如果接不到单,就要停工。”

我没说话。

“她还说,陈国强上个月刚批了个两千万的采购计划,光配件就值八百多万。”

我抬起头。

张芸咬着嘴唇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建国,你别管。”

“我没说要管。”

“她那人,拿了就不会撒手。”

“我知道。”

张芸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我听见。但隔着一层墙,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妈,你别逼他……”

“……他就是个小作坊老板,跟人家陈国强搭不上线……”

“……你当年怎么对他的,你忘了?”

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张芸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为了厂子来求他,我瞧不起你。”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只剩李秀兰择菜的声音。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像在数日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

王秀兰现在就像那棵树,能抓的东西不多了。

她六十四了,一辈子刚硬,从没对谁低过头。可她现在三天两头往我家跑,送东西,问东问西,像变了个人。

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变了。

她是被逼到墙角了。

我也清楚,她要的不是那点水果、那袋米,是陈国强那条线。

张芸说得对,她那人,拿了就不会撒手。

可问题是,我该不该让她拿?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想陈国强欠了我一份人情,想王秀兰当年站在台阶上让我滚,想张芸咬着嘴唇的红眼圈,想我自己这二十多年起早贪黑挣下的这个破厂。

五台机器,四个工人,一辆送货的面包车。

够吃饭,不够翻身。

王秀兰看不起我,不是没道理。

但我想起一件事。

九一年退伍那年,我在镇上的中学门口遇见张芸。她穿着白裙子,推着自行车,被两个小混混拦着不让走。我上去把两个人拉开,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光我现在还记得。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心里想,这人看着老实,但不怕事。

我是不怕事。

可我怕她夹在中间难受。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闭上眼,不知怎么,又想起王秀兰那道躲闪的眼神。她看我的时候,总是在看胸口。

那是怎么回事?

04

我打电话给了陈国强。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吵得很,像是在工地上。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才清楚。

“建国?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个事想问问你。”

“说。”

我犹豫了一下:“你们厂最近是不是有个采购计划?”

他那边安静了会儿:“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一个亲戚在服装厂,想问问能不能搭上线。”

陈国强笑了:“服装厂?我是搞机械配件的,八竿子打不着。”

“她想认识你。”

“多大的厂?”

“百来号人。”

“效益怎么样?”

我说实话:“不太好。”

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国强压低声音:“建国,你跟我说实话,是你自己的事还是别人的?”

“别人的。”

“谁?”

“……我岳母。”

他又笑了,这回带着点别的意味:“你岳母?就是当年那一个?”

我没说话。

“行,改天约个饭。”他说,“不过我跟你透个底,现在上面查得紧,采购这头不是我说了算。真要有单子,得走流程,得竞争。”

“明白。”

“还有,”他顿住,“建国,你这二十多年从来没找过我。老实讲,她是你谁,让你这么上心?”

我说不上来。

挂完电话,我在厂门口站着抽了两根烟。老周出来锁门,看我一眼,没问。

但我心里知道,这事还没开始,我就欠了陈国强一个人情。

第二天,王秀兰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她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涂了点口红。六十多岁的人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就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看我是往下看的,现在平视,甚至有点躲。

“建国,妈跟你说几句话。”

她第一次自称“妈”。

我领她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互相绞着。

“厂里的事,你听张芸说了吧?”

“嗯。”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她抬起头看着我,“但你认识那个陈国强,我打听过了,他在国企说话管用。”

“他说要走流程。”

“走流程没关系,只要他肯给机会。”她声音有点抖,“建国,我那个厂开了快三十年了,今年年底要是接不到大单,我就得关。”

我没看她。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蔫了。

“你跟张芸说了。”

“她不让。”

“我猜到了。”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她恨我。”

我没接话。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她转过身,“我也没脸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要是厂子倒了,我活不到现在。”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不像威胁,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着她。六十四的人了,脸上的皱纹遮不住,脖颈上的皮松了,手腕上戴的表还是二十年前那块。她这辈子就守住那个厂,别的什么也没有。

可我脑子里全是另外的画面,

94年腊月,大雪,她让我滚。

97年,张芸生孩子,她来医院看了一眼就走了,连孩子都没抱。

02年聚会,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李建国,你要是有点本事,我女儿也不至于住那破房子。”

还有那些年,那些冷眼,那些话,一刀一刀,全刻在我骨头里。

“你回去吧。”我说。

王秀兰眼里那点光,灭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撞上门框,身子晃了晃,扶了把墙,然后挺直了腰,一步一步走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张芸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回厂里了。”张芸坐在沙发上,声音沙哑,“哭了一路。”

我没说话。

“建国,你要是想帮她,我不拦你。”张芸看着我,“但你得知道,她不是真心求你。”

“什么意思?”

“她今天下午去我医院了。”张芸压低声音,“她问我,你胸口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我心里一阵发紧。

“她跟我说,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什么?”

“你那道疤。”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服遮着,但那道疤的位置,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十五厘米,斜着穿过左胸,像一条蜈蚣趴在心口上。

那是九六年夏天的事。

那天我从县城送货回来,走的是镇东那条路。路边有个水沟,一辆三轮车翻在里面,一个中年妇女被压在车底下。我下去把人拉出来,摔了一跤,胸口磕在车架上,划了道口子。

那人满身泥,脸也看不清,连声谢谢都没说,拎着包就走了。

我捂着胸口去了镇卫生院,缝了十几针。

后来那道疤就没消掉。

张芸知道这事。但王秀兰怎么会知道?

“她说是见过,不是听你说过?”我问。

张芸皱着眉头想了想:“她就说‘那疤我好像见过’。”

“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三点多。”

我脑子里“嗡”一声。

她见过。不是听说的,不是猜的,是见过。

可那道疤长在我身上,除非她看见过,否则她怎么知道那道疤什么样?

她什么时候看见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秀兰这些天的异常。她看我胸口的眼神,她问张芸我是不是受过伤,她房间里那张背影照片……

那张照片。

我坐起来。

我记得张芸说过,那张照片拍的是个男人的背影,看不清脸,背景是一条土路,路边有沟。

土路。沟。

九六年那天,我救人的地方,就是一条土路,路边有沟。

我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当时那个人满身泥,头发乱糟糟,穿的是件灰布衫。王秀兰那会儿应该快五十了,体面讲究,出门都穿套装,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收布料?

但万一是她呢?

我仔细想那天的事。那条土路是去乡下收布料常走的路,她一个服装厂厂长,去乡下收布,合情合理。那天好像是六月,太阳毒,她一个人开着小货车,翻了车,掉进水沟。

我救了人,那人跑了。

这些年我从来没把这事跟她联系在一起。

可如果真是她,

她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是看见疤认出来的,还是早就知道了?她为什么不说?她憋着这秘密,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起那天在客运站,她红着眼拦着我,盯着我胸口看。

不对。

不是“认出”。

是“确认”。

她早就知道那道疤的来历。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现在,时机到了。

她厂子快倒了。

我手心全是汗。

05

王秀兰约我在茶楼见面。

那是县城唯一一家茶楼,开在老街上,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没动。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平静,不像那天在厂里那么慌。

我坐下。

她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建国,”她说,“你胸口那道疤,是当年替我挡的枪吗?”

我手里刚端起的茶杯,晃了一下。

她说“挡枪”,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枪。她是在用一个比喻,她怕说得太清楚,怕别人听见。

“什么意思?”

她没马上回答,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那张照片我见过,张芸说过的那张背影照。一个男人背对镜头站在土路上,上身是件白汗衫,背上有泥,一条胳膊抬着,像是在擦脸上的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不,是因为那条路。路右边是条沟,沟对面是一排杨树,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九六年夏天。”王秀兰说,“我去乡下收布,开车翻了,掉进水沟,磕破了头。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把我拉出来,又帮我把车推回路上。我被磕蒙了,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她顿了下,指着我胸口:“后来我偶然看见你胸口那道疤,就想起那天的事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按在边缘上,指头有点僵。

“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她苦笑,“说你救过我,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同意你娶我女儿?”

“所以你就瞒着?”

“一开始是想说的。”她低下头,“可我看你那会儿跟我女儿热乎着,心里不乐意。我觉得你配不上她。”

她停了停:“后来你们结了婚,我就更没脸说了。说出来,你不是更有话说?”

“我有什么话说?”

“你心里不恨我?”

我没回答。

恨这个字太重了。但我没法说我不恨。

那些年她冷言冷语,过年连门都不让我进,我忍了。可她当着张芸的面说“你嫁个穷鬼,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张芸哭了三天,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那个画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王秀兰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指望你不恨。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的。”

我放下照片:“你是想让我帮你拉线。”

她没否认。

“你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用上?”

“不是。”她声音发颤,“我本来打算一辈子不说的。可我没办法了。厂子撑不下去了,工人等着发工资,我欠了外债四十万。你要是帮了我,我,”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

也是泛黄的,边角都毛了,像是被人翻了无数遍。

照片上,一个女人坐在一棵大树底下,身边蹲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朵蒲公英。

那个女人我看着眼熟。

不是张芸。

可那张脸,那个眉眼,我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

“你……”我嗓子发干。

“这是张芸小时候。”王秀兰说,“旁边坐着的,是她的亲姐姐。”

“张芸有姐姐?”

“死了。”王秀兰声音很低,“五岁那年发高烧,没救过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

“张芸不知道。”王秀兰看着我,“她姐姐死的时候她还在肚子里。我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也没了。她爸走得更早,厂子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

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1990年夏。

“我这一辈子,守这个厂,就跟守命一样。张芸小时候没人带,我背着她去车间,缝纫机声音那么大,她在背上睡着了。后来厂子慢慢起来了,我才发现女儿已经长大了。”

她看着照片:“我对不起她。但我也没办法。”

我听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些事,你跟她说过吗?”

“没有。”她摇头,“我这人,不会说软话。”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回是彩色的,新拍的,画面很清晰。照片上是一封信,字迹潦草,上面写着几行字。

“这封信,是当年你救我时从我包里掉出来的。”王秀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我捡起来的时候没看,后来拿出来一看,发现里面写的是,张芸当年差点嫁给别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那会你们还没结婚,张芸有个高中同学,家里条件好,追她追得紧。她没答应,但那男的不死心。”王秀兰看着我,“后来你出现了,她就跟那男的断了联系。”

“那又怎么样?”

“那信里说,张芸和那个男的分手后,那男的一直不罢休,后来娶了个别人,去年离婚了。他在找张芸的联系方式。”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写信的人,是那个男的的朋友。”王秀兰的声音压低,“他想把他俩撮合回去。”

我盯着那封信:“你什么时候捡的?”

“九六年,你救我的那天。”

“你一直留着?”

“留着。”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你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王秀兰把信的照片放在桌上,手没松:“建国,我拿着这封信二十多年,从来没想用过。现在我厂子要倒了,我走投无路了。你帮我这一次,我把信给你,你拿去烧了。”

“否则呢?”

她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懂。

“否则你就把信给张芸看?”

“我不会给张芸看。”她摇头,“但你女儿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要是这封信传出去,让男方家里知道张芸当年追求者追到婚后来,”

“你疯了。”

“我没办法。”

我盯着她,胸口那道疤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生疼。

王秀兰坐在我对面,眼睛通红,手指攥着照片,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今天约我出来,不是来讲什么救命之恩的。是来找我谈生意的。

“你胸口那道疤,是当年替我挡的枪吗?”,这句话,不是忏悔,是筹码。

她用救命之恩当钩子,用这张照片当要挟,让我帮她。

我帮,她当着全家人道歉认错,把那封信烧了。

我不帮,她会怎么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窗外,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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