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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声音,732分。
我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我,王磊第一个冲过来,搂住我的腰:“多少?”
“732。”
餐桌上刚摆好的菜还没动筷。婆婆王翠花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啥?考了多少?”
“妈,小婷考了732分!”王磊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还在发懵。三年了,起早贪黑地背书,每次困得撑不住时就掐自己大腿。现在数字跳出来,反倒像是做梦。
“好,好!”公公王建国放下筷子,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小叔子王浩坐在茶几边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婆婆擦了擦手,走过来:“702?”
“732。”王磊又重复了一遍。
“女娃子能考这么好?”婆婆的声音有点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在意,沉浸在喜悦里。给妈打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可能在忙,当老师的暑假也不消停。
王磊去厨房端汤,婆婆跟了进去。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话,听不真切,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王磊出来,脸色不太对,端着汤碗的手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把碗放到桌上,不敢看我。
婆婆从厨房出来,没端菜,空着手走到餐桌边坐下。她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说:“小婷,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考得好,是好事。”婆婆搓了搓手,“但妈在想,你一个女孩子,嫁都嫁过来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你看隔壁老张家闺女,考上大学又咋样,毕业了还不是嫁人带孩子。”
我不笑了。
“妈的意思是,”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王浩身上,“浩子今年也考,考得不行,就差那几十分。你要是把名额让给他,他就能上好学校。你是嫂子,以后王家好了,还能亏待你?”
“让名额?”我盯着她。
“你不是考得好嘛,来年还能再考,浩子不一样,他耽误不起。”婆婆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菜价,“你成绩好,复读一年肯定还能上。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公公闷声不吭地喝汤。
王磊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王磊。”我叫他。
他抬起头,避开了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妈说的……也有点道理。”
我胸腔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那个陪我熬了无数通宵的男人,此刻连正眼都不敢看我。
“小婷,算了吧。”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浩子比我聪明,将来出息了,我们都好过。”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婆婆又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反正你都嫁过来了,王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你条件好,复读一年又不亏。”
“定了什么?”
门口传来声音。我妈张秀兰拎着个布包,站在玄关处换鞋。
“妈。”我站起来。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客厅中央,扫了眼桌上的菜,又看看王翠花那张略显发窘的脸。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几句。你让李婷把名额让给王浩?”
婆婆站起来:“亲家母,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就是跟孩子们商量商量。”
“商量?”我妈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刀子。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慢慢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
婆婆被这沉默搞得有些不自在:“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嘛,两口子过日子,总得有个退让。再说了,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王翠花。”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看你是倒插门久了,真以为自己能当家做主了!”
01
夜深了。
客厅灯早关了,我坐在床上,盯着窗外黑洞洞的天空,半天才喘口气。王磊推门进来,站在床边,像根不会动的柱子。
“小婷,还生气呢?”
我没说话。他在我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
“我爸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老思想,改不了。”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皱巴的卫生纸。
“那你呢?”我终于开口,“你也觉得我应该让?”
王磊低着头,手抓着床单:“我没说应该让。可是你看,咱俩都结婚了,你是我媳妇,我也得顾着家里。浩子还小,他要是上了大学,我爸妈肯定记着这份情。”
“这是记情的问题吗?”
他顿了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王磊没回答。他脱掉上衣,躺进被子里,后背对着我。过了会儿才闷声说:“其实我知道,当初你妈不同意咱俩结婚。嫌我穷,嫌我是倒插门的。可我是真心想对你好。咱俩好几年了,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盯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我十九岁,在同学聚会上认识王磊。他比我大四岁,追我的时候什么苦都肯吃。大冬天的凌晨去给我买早餐,我感冒了他背我去医院。我妈不同意,说这人条件不好,又是入赘的,将来会有矛盾。
可我不听。觉得他好就够了。
结婚头一年确实挺好。王磊在单位下班就回家,偶尔带我去看电影,两个人的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过得去。但自从王浩开始准备高考,婆婆来我们这儿住,一切就变了。
“昨晚奶奶又骂我了。”我忽然说。
王磊转过身:“骂你什么?”
“嫌我衣服洗得不够干净,嫌我买菜买贵了。”我说,“我不是没忍,可你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我妈就那样,你顺着她就行。”
“我顺了半年了。”
王磊翻了个身,长叹一声:“那你想咋?”
我想咋?这话问得真好。我想让他偏向我,想让他站在我这边。可他现在这样,跟他妈有什么区别?
我突然想起婆婆第一次来我们家那天。她转了一圈,摸着我家那台旧电视,撇了撇嘴:“你妈当老师的,就给你买这点东西?”
王磊在旁边笑:“妈,人家娘家人够好的了。”
“好什么好,入赘女婿就得有个入赘的样子。”婆婆说着,回头看我一眼,“小婷,以后浩子来了,你可得对弟弟好。他可是你小叔子,将来王家就指着他了。”
我没吭声。王磊也没吭声。
“你妈今天那话挺难听的。”王磊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什么叫倒插门久了?我啥时候倒插门了,我这不是住你家吗……”
“你不是倒插门?”
“那也不能那么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王磊,你告诉我,你今天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真的觉得我不该上大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好一会儿,只说了句:“早点睡吧。”
然后是背过身去的声音。
我躺在黑暗里,感觉到眼眶发热。旁边的男人呼吸渐渐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可我知道他醒着,他也知道我知道。
我们都没再说话。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学校。
高三教学楼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值班老师在办公室。班主任老刘看见我,笑着招呼:“李婷来了?恭喜啊,732分,全省前五十。”
“谢谢刘老师。”我坐下来,没提昨天家里的事。
“对了,”老刘推了推眼镜,“你小叔子王浩分数出来了吧?他那个省级优秀学生加分,争议挺大的,但文件那边通过了,最后也算进去了。”
“加分?”
老刘愣了一下:“你不知道?他那个省级优秀学生,加了20分呢。不过也有人说材料有点仓促,但既然教育局批了,就作数呗。”
我皱着眉。王浩的成绩我清楚,平时也就四百多分,加上二十分也够呛。
“他报的什么学校?”
“跟你说的一样,省城那所重点。”老刘说,“不过差额有点大,他那个分数,卡在线上,挺悬的。”
我没再追问。道了谢出了办公室,脑子里转着老刘说的“加分”两个字。
经过教学楼拐角,我步子一顿。王浩站在楼下花坛边,书包拉链开着,正在掏手机。一张纸从里面掉出来,落在水泥地上。
他没注意到。
我走过去,捡起来:“你掉了东西。”
王浩抬头,看见是我,脸色有点僵:“哦,谢了。”
我看着那张纸,是教育局的文件复印件,上面写着“省级优秀学生申报材料审核表”。但日期有涂改的痕迹,签字栏的笔迹也不太对劲。
“这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把纸抢过去,叠好塞进书包,“嫂子你忙吧,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出了校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感觉。那文件上的印章看着是真的,但整体感觉就像是凑出来的。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我妈。
“喂,妈。”
“昨晚没事吧?”她的声音淡淡的。
“没事。”
“你那个婆婆没为难你?”
“没有。”我撒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婷,你好好想想。高考是你自己考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别的事,我懒得管,但这事不行。”
“妈昨晚说得那么重,不怕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她的声音平静,“有些事,我年轻时候吃过亏。你不能再走老路。”
“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了下:“以后再说吧。你自己当心点,你那个小叔子,不像个老实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阳光很毒,晒得地面烫脚。
王浩书包里那份文件,还有老刘说的加分,总让我觉得不踏实。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回家路上,我买了份炸酱面。推门进屋,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旁边放着一堆壳。看见我,她抬了抬眼皮:“回来了?我正准备跟你说,下午跟浩子去趟教育局,报志愿的事,你帮着参谋参谋。”
“他不是有加分吗?”
“加分是加分,还差一点儿。”婆婆剥花生的手不停,“你分数高,把经验教给他,他要是能上,咱家这日子就好过了。”
我没应声,端着面走进卧室。
王磊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公司临时加班,晚点回。”
我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吃面,嚼着嚼着就没味道了。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浩子,你赶紧收拾,咱们下午去。你嫂子闲着也是闲着,让她跟着跑腿。”
王浩嗯了一声。
我放下筷子,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喘不过气。
窗外蝉叫得厉害,一声一声,像掐着嗓子喊。太阳很毒,把所有声音都晒得发烫,连风吹进来都是热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王磊发的微信:“小婷,中午妈跟我说了,下午去教育局的事,你跟着去吧。一家人,别闹太僵。”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为了咱俩好。”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妈的短信:“别怕,妈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喉咙一酸。
03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手机屏幕亮着,是王浩发来的消息:“嫂子,名额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没回。又发来一条:“我就差这20分,你考那么高,去哪个学校不是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敲门声响了,王磊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站了一会儿,开口:“妈又在客厅哭,说王浩要是上不了好大学,她就不活了。”
我没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搭我肩膀,我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
“婷婷,要不你就……”他说到这,停了。
我转头看他:“就什么?”
他把目光移开,声音低下去:“我就说说,你别生气。”
王磊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妈说,你要是不答应,她就回老家。她让我跟你离婚。”
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三年前结婚那会儿。我那时候大学毕业,王磊在公司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但人老实。我妈不同意,说他家里条件差,还有个弟弟在上学。我说他人好就行,我不管那些。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担心的不是条件,是别的东西。
客厅传来王翠花的声音:“你看看她那个样儿,我跟她好说歹说,她一句都不听。王磊你是干什么吃的,你媳妇你都管不住?”
王建国咳嗽两声,鞋底蹭着地板。
王磊的声音很小,我几乎听不见:“妈,再给她点时间……”
“时间?等王浩学校招满了让她去啊?你那弟弟的命你管不管?”
我闭上眼,眼前是那张教育局的文件复印件。日期涂改的痕迹很明显,笔迹也不对,可班主任说“争议很大但已经通过了”。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电话响了,是我妈。
“吃了吗?”她问。
“吃了。”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问句,是陈述。我了解我妈,她已经开始盘算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王家那边到底什么意思?”
“让我让出来。”
她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没接话。隔了几秒:“你还想跟王磊过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我愣住。
“妈,你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想吗?好像想的。不想吗?也不是完全不想。
“你自己好好想想。”她说,“但不管你想出什么结果,妈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录取通知书,是拿分数换的,不是拿命换的。名额让出去,你能保证王家以后对你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客厅里王翠花的声音还在,王磊的附和声断断续续。我摸到枕头底下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王翠花已经在厨房忙活。锅里煮着粥,她没正眼看我。
王磊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公文包,应该准备去上班。王建国在旁边看手机,王浩的房间门关着,估计还没起。
“李婷。”王翠花叫我大名。
我停住脚。
“你昨晚跟你妈打电话了吧。”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你妈是外人,她不懂咱们家的事。你嫁进来三年了,该知道王家的事得王家自己解决。”
王磊开口:“妈,你少说两句。”
“你给我闭嘴!”王翠花把勺子一摔,溅出来几滴粥,“我就问一句,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心?”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妈,”我说,“录取名额的事,我真做不了主。那是学校定的,不是我想给谁就能给谁。”
王翠花冷笑:“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只要写个放弃声明,剩下的妈来办。王浩那个加分已经稳了,就差你这点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签。”
我看过去,是一张手写的声明,字迹潦草:本人李婷,因个人原因,自愿放弃大学录取资格,特此声明。
“这是你写的?”我声音抖了一下。
“我叫王浩帮忙打印的,你签个字就行。”王翠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磊站起来,想伸手拉我:“婷婷,要不你先吃早饭,咱……”
“你闭嘴。”我说。
他愣了。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想哭,是气的。我努力了四年,每天刷题到凌晨两三点,我妈为了供我上学,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现在让我签这个?
“我不签。”我说。
王翠花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她把锅铲往台面上一摔,声音大得王浩房间门开了条缝,露出他半张脸。
“好,李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养了王磊这么大,让他入赘到你们李家,你们李家就是这么对我的?你是不是觉得你考了高分就了不起?我跟你说,今天这个字你不签也得签!”
王建国终于开口:“翠花,你别嚷嚷,邻里听见不好。”
“我不嚷嚷?儿子没出息,媳妇不听话,你还让我不嚷嚷?”
王磊走过来拉住我胳膊:“婷婷,你先上楼,我来跟妈说。”
我甩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呢?”我看着他,“上次买房的事你这么说,上个月我妈生病你这么说,现在还是这么说。”
王磊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王翠花从厨房出来,直接把声明纸拍在我面前桌上,又递过来一支笔。
“签。”
我看着那支笔,黑色水笔,笔帽上还沾着王浩改正带的痕迹。
我伸手接过笔,拧开笔帽。
手在抖。
王磊在旁边站着,王建国低着头不说话,王浩门缝后面的眼睛盯着我。
笔尖挨到纸面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自己,是我妈。电话里她那句话还在:“你的录取通知书,是拿分数换的。”
我放下笔。
“我不签。”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翠花瞪大眼睛,正要发作,门铃响了。
所有人都没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
王磊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妈。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扫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声明上,然后慢慢走进去。
“妈。”我嗓子发干,叫了一声。
她没应我,而是直接走到王翠花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
“这什么?”王翠花警惕地问。
我妈没回答她,转头看向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的王浩。
“王浩,你说说,你那个省级优秀学生的表彰,是什么时候拿的?”
04
王浩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赶紧把门关上。
“你什么意思?”王翠花挡在门口,“我儿子正睡觉呢,你别在这吓唬他。”
我妈没理她,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她不急不慢地把信封又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张秀兰,你到底想干什么?”王翠花声音拔高了。
“我来接我女儿。”我妈把信封搁在桌上,“顺便带个东西给你们看看。”
王磊从门口走过来,一脸紧张:“妈,您消消气,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我妈摆了下手,“我不是来喝水的。”
屋里一片安静。空调嗡嗡响着,窗户外头的蝉叫得人心烦。
我站在餐桌边,手心渗出汗。我妈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已经想好了全部退路。
“我来之前先去了一趟学校。”我妈说,“你们学校那个管教务的张主任,跟我是老同学。”
王翠花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去找谁关我们什么事?”
“当然关。”我妈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我调到了王浩的加分材料。省级优秀学生,加20分。申请表上写的表彰时间是高三上学期期末。”
“那又怎样?”王翠花梗着脖子,“我儿子就是优秀学生,从小就是品德模范!”
我妈抬起眼睛看她:“但你们学校那一年,省级优秀学生的名额只有一个,给了另一个学生。那个人不是王浩。”
王翠花嘴角抽了一下。
“张秀兰,你说话可要负责任!”
“我很负责任。”我妈把纸翻过来,“我拿到了那届优秀学生的名单,没有王浩的名字。我又查了省教育厅的公示记录,同样没有他。”
客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站在门边上的王建国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涩:“翠花,到底怎么回事?”
王翠花摆了下手:“你别听她瞎编!她就是想搅黄王浩的事!自己女儿没本事嫁了个好人家,就来毁了别人的前程!”
我妈站起来,不紧不慢。
“你说我瞎编,那正好,”她掏出手机,“我这儿还有一段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王翠花愣住了:“录、录音?”
“嗯,你们家王浩跟加分那个中间人的电话。”我妈划了两下手机,“要在这儿放出来吗?还是你自己跟家里人交代?”
空气更安静了,连空调的噪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王浩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白T恤,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色发白。
“妈,”他声音虚得很,“你别说了。”
王翠花使劲推了他一下:“你出来干什么?你给我回去!”
王浩低着头,额头抵着门框:“嫂子,名额我不要了。”
我妈收起手机,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个意思:“走不走?”
我想动,却迈不开步子。王磊还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很难看。
“王磊,”我开口,“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声音很小:“我知道一点,但是……”
“你知道?”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王浩跟我说加分的事有问题,让我别告诉你。”
我胸口像是被人砸了一锤。
“所以你就帮他瞒着?”
王磊没说话,默认了。
王翠花看这阵势,也急了,几步冲到我妈面前:“张秀兰,你拿那破录音出来能怎样?你以为教育局是你家开的?我告诉你,王浩的事已经办成了,你翻不了天!”
我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翻不了天?”她放下手机,从包里缓缓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再看看这个。”
她打开信封,里面装的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
王翠花伸手想抢,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王浩加分材料的全套复印件,”我妈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清楚,“我已经寄了一份给省教育考试院。”
屋里炸了锅。
王翠花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抓我妈手里的东西,被我挡开了。王建国站起来,想去拉她又不知道该拉谁。王浩一脸惨白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你……”王翠花指着我妈,“你这是要毁了王浩啊!”
“毁他?”我妈把视线转向她,“我是要让我女儿去上她该上的大学。”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突然就涌上来。我妈从来不说软话,她管我叫“李婷”,从来不会像别人妈那样叫“宝贝”“闺女”。
她只是做了。
“过来。”她叫我。
我走过去,她伸手把声明纸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
“咱们走。”
她拿起桌上的信封,拉住我的手往门口走。王磊站在客厅中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喊了一声:“婷婷。”
我回头看他。
他眼圈发红,嘴唇哆嗦,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王磊,你真的……全知道?”
他没回答。
我等了五秒,没等到答案,转回头跟着我妈出了门。
到楼道里,我才发现我妈的手在抖。
她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你爸死得早,我没本事管好你。但谁也不能再让你走我的老路。”
05
从家里出来,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得地砖发烫。
我妈开了车门,我没上车。她也不催,靠在驾驶座上抽烟。
我认识她几十年,她从来不抽烟的。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掐了烟头:“走不走?”
“妈,那录音……”
“假的。”她说。
我愣住:“什么?”
“我让朋友帮忙合成了一段。”她看着前方,“唬人的,王浩那小孩心里虚,一听就崩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你以为我真是去查他?”她转头看我,“我哪有那本事。我就是赌,赌他们家心里有鬼。”
她发动车子,嘴里又补了一句:“东西是真的,复印件和那个名单,都是我跑了两天从各个地方翻出来的。你张阿姨帮的忙,她是老教务了,有些东西她能调出来。”
车开出去,窗外街景往后退。
我靠着座椅,手心还在发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我妈说,“交上去的材料,省里会查。这种事瞒不住。”
她又补了一句:“只要他造假是真的,名额跑不了。”
我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像个被人追了几条街的逃犯。
手机响了,是王磊。我没接。又响了,是王翠花。我挂断。
然后是一条文字消息,王磊发的:“你妈说的是真的吗?王浩的加分会取消吗?”
我没回。
又一条:“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关了机。
到娘家楼下,我妈停了车,没熄火。她转过来看着我说:“你先上去休息,妈还有事。”
“你还要去哪?”
“去找你张阿姨,把后续的流程搞清楚。”她顿了顿,“也得看看王浩那边会不会反扑。”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和袖口沾着的油渍,她今天本来该去学校开会,应该是请假没去。
“妈。”
“嗯?”
我想说很多话,比如对不起,比如谢谢你,比如我以前不该嫌你啰嗦。但所有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下车上楼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到了晚上,我一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王磊又发了几条消息,我没看。
王浩的微信头像换了,原本是个篮球,现在变成全黑。
我妈还没回来。我翻了翻冰箱,拿出几个鸡蛋,想煮面。
这时候门锁响了。
我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疲惫。
“省里明天派人下来。”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叠打印纸,黄色便签贴在其中几页。
“妈,你们学校那个张阿姨……”
“她还帮了我别的。”她抽出其中一张,“这是那个中间人的通话记录清单。王浩跟你公公的朋友联系的频率,最近三个月有十几通。”
我接过那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其中几个号码反复出现。
“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不是王浩一个人干的。”我妈靠着椅背,“他家至少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脑子里闪过王磊的脸。
他也知道。他替他弟弟瞒着,连我都瞒。
“妈……”我嗓子有点干,“王磊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妈打断我,“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走。”
窗外头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
我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王磊早上在客厅里那副嘴脸。他又怕他妈,又怕我,又怕失去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地位。
“你早该看他清楚。”我妈说了一句,没看我,翻着纸。
我不想说话。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王磊,是班主任老刘。
“李婷,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省里工作组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夜深了,我妈去睡了。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睡不着。
空调呼呼吹着,窗外有猫叫。
我想起那年高三下晚自习,王磊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最好了。
现在坐在我妈客厅里的这个人,是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到学校的时候,老刘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他旁边坐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白衬衫,面前摆着记录本。
“请坐。”其中一个说。
我坐下了。
“高考满分732分,你很有实力。”他说得很慢,“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核实一下关于王浩同学加分材料的事。”
旁边那个人拿出一张纸,上面盖着省教育考试院的章。
“这是王浩省级优秀学生加分的复印件。据我们初步核查,这份材料的表彰时间与省厅记录不符。”
我点了点头。
“你妈妈提供的那份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他收起纸,“但她提供的那个列表,是经过拷贝的复印件,我们需要原始记录做比对。”
“原始记录在哪?”我问。
“在学校档案室。”他看了老刘一眼,“刘主任已经帮我们开放了权限。”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有什么东西绷得更紧。
“王浩那边呢?”我问。
“我们早上已经联系过他家人。”另一个男人说,“他母亲王翠花要求我们当面核实。”
我听到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王翠花不会轻易认输的。
“李婷,”老刘咳了一声,“你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了我通知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问了一句:“如果他造假属实,会取消资格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已经明白了答案。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楼道里飘着葱花的香味。我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王翠花发的:“张秀兰,你给我听好了。李婷要是敢告王浩,我就把你们家的丑事全捅出来。李家当年怎么发的家,你那个死鬼老公是怎么死的,要不要我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我妈从我手里拿回手机,声音很平静:“没事,她翻不出什么浪。”
我看着她,不确定她的平静是真是假。
“她说爸的事……”
“你爸的事跟她没关系。”我妈把手机揣进兜里,“她就是嘴硬,吓唬人。”
可她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攥手机的那只手,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