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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微信提示有个新消息,联系人名字让愣了一下,张强。这名字至少有十年没在手机里出现过了。点开一看:“李明,我搬新家了,今晚来坐坐?地址发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老婆杨柳在书房改作业,探头出来问了句谁啊。我说堂哥。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是谁,说就是那个你叔父家的?我嗯了一声,说十年没联系了,突然让去他家。
杨柳说:“大晚上的,要不明天?”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马上到”。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答应,可能是好奇。这个堂哥当年在家族里跟隐形人似的,后来直接消失了。没人提他,也没人找过他,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开车二十分钟到一个新小区。按地址找到单元楼,电梯上十五楼,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张强站在门口,还是那张瘦长脸,下巴比以前宽了些,穿件深蓝衬衫,小肚子微微凸起。他笑了一下:“来了?进来坐。”
我拎着路上买的酒进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挺新,沙发电视柜都换了。茶几上摆了几个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牛肉,两副碗筷。张强让我坐,自己去厨房拿杯子。我环顾了一圈,客厅收拾得利索,没有女人住的痕迹,也没小孩的东西。
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又拧开我带来的酒,倒了两杯。嘴里说着客套话:“你还好吧?听说在城南那家公司干到中层了?不错。”我点点头,也说客气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闪,像是想说什么又憋着。我看出来了,大半夜叫我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他突然站起来:“对了,有个东西给你看。”
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手搁在茶几上,也不拆,又坐回去喝酒。我刚夹了块牛肉,眼睛扫到文件袋上露出一角白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合同,封面印着一条金光闪闪的边框,那种老式的地契或者遗产公证文件常用的样式。
张强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也没问,等他开口。
客厅里就剩下电视的声音。他放下杯子,指关节敲了敲那个文件袋,发出闷响。然后他说:“李明,这合同你看一下。”
堂哥一开口我就知道被套路了。
01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手没动。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
小时候,张强在家族里就是个异类。逢年过节大家一起吃饭,他总是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夹菜也只夹面前的。我妈王秀兰每次看到他脸色就不太好,私下跟我爸说:“你大哥那个儿子,越长越不像咱们家人。”我爸李建国就皱眉,说不许胡说。
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上初中了,张强出现在家族聚会上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彻底不来了。听叔父李建业说他去外地打工了,具体哪也没人问。一晃十几年,他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家族里没人提他,好像大家都默认了这个人的消失。
直到今天。
张强看我没动,又补了一句:“看看吧,不是什么坏事。”
我伸手拆了文件袋的封口,把里面的纸抽出来。首页抬头几个大字,字体加粗:“遗产分配确认书”。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我快速扫了几眼,看到爷爷的名字,李德厚。还有我爸的名字、叔父的名字,最后竟然出现了张强的名字。他名字前面写着“孙辈”二字。
我皱了皱眉,没急着往下看细节。
“这是什么时候的?”我问。
张强又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了一口:“你爷爷去世前半年立的。公证过,有效期一直到现在。”
“我怎么从来没听我爸提过?”
“你爸当然不会提。”张强把酒杯放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着很沉。
客厅的空调开得挺大,但我手心开始出汗。爷爷2008年去世的,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丧事办得很简单,我爸主持的。当时他就说爷爷走得安详,什么都没留下。我那时候也信,毕竟爷爷一辈子务农,哪有什么财产。可现在这份合同摆在这儿,条款里提到了老宅、几块地和一笔现金存款,落款处确实有爷爷的亲笔签名。
我想起出门前杨柳说的“小心点”,心里有点发毛。这些年社会上那些骗局套路我听过不少,万一张强搞个假合同来套我呢?可又一想,他大半夜叫我来,要是拿假东西唬我,也太冒险了。
“张强,你到底想干嘛?”我放下合同,看着他。
他没回答,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扔在茶几上。袋子里隐约露出一摞旧照片和一封信。
“你看看这些,就明白了。”
我没动。他又笑了,笑得有点苦:“放心,我不害你。咱们好歹是堂兄弟,我找你,只是想拿回我该得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窗外楼下,远远传来一阵狗叫声。
02
我重新拿起那份合同,一页页翻过去。条款写得很规范,公证处的章也有,日期对得上。爷爷的签名我以前见过,家里的分家书上就是这字,歪歪扭扭却有力气。合同上说,爷爷将名下位于李家村的老宅、村后三亩水田以及一笔十二万存款,分给所有孙辈。孙辈名单里列着五个人,我、我堂弟李辉、堂妹李娟,还有两个名字我不认识,其中一个就是张强。
不对。张强是我叔父李建业的儿子,本来就是堂哥,不应该是孙辈吗?合同为什么单独强调他是孙辈?
我又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一条补充条款:“李德厚之孙张强,按本协议第一条享有同等份额继承权,各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剥夺。”下面签字一栏,除了爷爷,还有我爸李建国和叔父李建业的签名。但我爸的名字后面有个小括号,手写体写着“执行人”三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执行人。意味着这份遗嘱由我爸负责执行。可爷爷去世后,我爸从没提过这份合同。那年办完丧事,他当着亲戚们说爷爷没留下什么值钱的,老宅归叔父住着,存款和地的事再没人提过。我当时还觉得爷爷一辈子清苦,没想到他留了这么多东西。
更重要的是,合同上张强的份额是合法有效的。如果这合同是真的,那我爸当年私自吞了本应属于张强的财产。
“这合同是真的?”我抬头问。
张强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杯:“你可以去公证处查。原件在那边有备份。”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你以为我没拿过?”张强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讽刺,“十年前我就找你爸了。你猜他说什么?”
我沉默着等他往下说。
“他说这合同没用,说你爷爷立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张强放下酒杯,手指点了点茶几,“我说脑子不清醒公证处能给公证?你爸就说,你去告吧,看谁信你。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真去城里找了律师,律师看了一遍说合同有效,但要我拿证据证明身份。”
“什么身份?”
“证明我是李德厚的孙子。”张强的声音突然低下去,眼睛看向别处,“我拿不出来。户口本上我姓张,不姓李。”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脑子里飞速闪过以前的事,过年时母亲的脸色,家族聚会上张强的角落位置,我爸提起他时含糊其辞的态度。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有点发干。
张强没接话。他从塑料袋里抽出那张信,递过来。我接住,信封泛黄,边角卷了边,上面写着“强儿亲启”,是我爸的字迹。我认得,我爸写字的时候,“儿”字的最后一笔总要拖得很长。
我想伸手打开,但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突然犹豫了。
客厅的挂钟响了,当当当,正好十一点。
张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不早了,你拿回去慢慢看。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咱们得谈谈这合同怎么处理。”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李明,我不怪你。你爸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也还是个孩子。但现在你爸走了,这事儿得你来办了。”
我拎着文件袋和信走出单元楼,夜风吹到脸上有点凉。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我掏出手机想给杨柳打个电话,又没拨出去。先把信封举起来,借着路灯看上面的字,确实是爸的笔迹。封口没粘牢,一个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纸。
我把信塞回口袋里,上了车,发动引擎。
一路上脑子里乱得很。爷爷的合同,我爸的执行人身份,张强那句“我姓张不姓李”。每个念头都在脑子里转,但哪个都理不出头绪。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像一条看不见头的线。
到家的时候杨柳还没睡。看我进门就迎上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文件袋扔在玄关上,摇了摇头:“明天再说吧,累了。”
她没多问,帮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拆开。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03
张强靠在沙发上,转着手里的酒杯,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没催他。
他喝完一口,把杯子搁桌上,手指轻轻敲着茶几面。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你爸当年,找过我。”他终于开口。
“什么时候?”
“十年前。你爷爷走了刚满一年。”张强盯着茶几上的杯印,声音平得像水,“大半夜的,他跑我租的那间破房子来,骂我不该冒出来。”
“冒出来?”
张强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爷爷临终前留了话,让村里会计带给我。”他说,“我当时在外地打工,赶回来时,你爷爷已经走了第三天。你爸在灵堂里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姓张,不配跪在李家灵前。”
我脑子里慢慢浮起那个画面。父亲白着脸站在灵堂上,语气硬邦邦的。
张强那时候二十出头,瘦,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人群外面,没人敢跟他说话。
“你爸让我去告。”张强语气带刺,“说要是觉得自己有资格,就拿着东西去法院。”
“那你去了吗?”
“去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法院说遗嘱有效,但执行人是李建国。我拿不到,只能找他协商。”
张强又倒了一杯酒。酒瓶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找了他三年。每次他都躲,要不就让我等。说家里事情多,要照顾你妈的身体,说你刚结婚,不能分心。”他顿了一下,“后来我不找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别再纠缠。”张强声音冷下来,“他说,再闹下去,他就不客气了。”
我没接话。
客厅挂钟滴答走着。
“你们家那套老宅,你知道吗?”张强忽然问。
“知道。”我点头,“爷爷留下的,前几年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三十五万。”我说,“我妈说要修城里的房子,就拿去卖了。”
张强轻轻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一口。
“那三亩水田呢?”
“政府征了,赔了十几万。”
“十二万存款呢?”他盯着我,“你妈跟你提过没?”
我心里开始发沉。
那些钱,我妈提过,说是爷爷留给父亲和叔父的,早就分干净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张强把酒杯放下,靠回沙发上,目光平静,“我只是告诉你,你爸当年答应过我,等他处理好家里的事,就按遗嘱来。可他从没兑现过。”
“你凭什么说答应过?”
张强站起身,走进卧室。一阵翻找声后,他拿着一张纸走出来,递到我面前。
纸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是我爸的字迹,写着:
“强子,等李明结婚安顿好,我就把这事情了了。你别急。”
落款日期,是我结婚那年的秋天。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张强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爸写这东西时,我信了。后来又等两年,他让我别逼他。”他声音低沉,“我三十岁那年,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说,强子,你再这样,别怪我不顾你是我亲侄子的份上。”
我看着那张纸条,说不出话。
张强重新坐下,拧开酒瓶,给我也倒了一杯。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他语气缓了些,“我开这个公司,需要资金。合同上的东西,要么你按遗嘱给我兑现,要么算你投资到我公司里。我不贪,该多少就多少。”
他说完,靠在沙发上,等我回话。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泛黄的纸条,心里翻来覆去。
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事。
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今晚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我问。
“不然呢?”张强笑了一下,“十年没联系,突然找你喝酒,你信吗?”
我忽然觉得这个客厅有点闷。
空调吹着冷风,可额头上还是冒了汗。
“这事情太大了,我得回去想想。”我站起来。
张强没拦我,只是站起来送我到大门口。
“李明。”他站在门框边,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我等你消息。但别太久,我这边等着用钱。”
我走出单元门,晚上十一二点的风刮过来,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车停在小区的路边。我坐进去,没发动,掏出手机看了看。
杨柳九点多发过一条微信:“什么时候回?”
我回了句:“马上。”
手机屏幕光刺眼。我盯着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手指搁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最终还是发动了车。
路上车少。我开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张强说父亲写过纸条,说找过法院,说等了十年。
可父亲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到家时快十二点。杨柳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书。
“怎么这么晚?”她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坐到她旁边。
“怎么了?”她放下书,打量我。
“张强。”我说,“他找我是为了爷爷的遗产。他手上有合同,还有我爸写给他的纸条。”
杨柳皱眉:“什么合同?”
“爷爷遗嘱里也有他一份。”我揉了揉太阳穴,“我爸一直没给他。”
杨柳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我。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冰箱嗡嗡响。
“他说想要么按合同给他,要么算投资到他公司里。”我补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事。我爸也没说过。”
杨柳轻轻拍了我一下手背。
“先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起身进卧室。
可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张泛黄的纸条,还有张强说的那句,你爸让我去告。
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没提过这张纸条,没提过爷爷的遗嘱还有另一个继承人。
我侧过身,盯着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线光。
心里乱成一团。
04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我妈那儿。
杨柳出门前叮嘱我,别跟妈吵,先听她怎么说。
我应了一声,其实心里也没底。
妈住城东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我拿钥匙开门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哟,今天怎么有空?”她转过来,手里还拎着洒水壶。
“有点事想问您。”我坐到沙发上,看着她放下壶走过来。
“啥事?”
“爷爷的遗嘱。”我盯着她的脸,“您知道有张合同的事吗?”
她表情没变,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合同?”
“爷爷把老宅、水田、存款都分给孙辈的合同。”我说,“上面有张强的名字。”
她听到“张强”两个字时,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事?”
“他昨晚找我。”我说,“他手上有原件,还有我爸写给他的纸条。”
妈沉默了几秒,转身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水壶磕在桌沿的响声。
她端着两杯水走出来,递给我一杯,坐回对面的沙发上。
“那合同是真的。”她说,“但你爷爷走得突然,你爸没来得及办。”
“那为什么我爸从来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张强是谁?他姓张!凭什么分咱们李家的东西?”
“可爷爷遗嘱上写了他的名字。”
“你爷爷糊涂了。”她端着杯子,没喝,手指捏着杯沿,“那时候他身体不好,脑子不清醒,谁知道被谁忽悠签的。”
我盯着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妈,那纸条呢?我爸写的。”
“什么纸条?”
“我爸答应张强,等我结婚安顿好就处理这事的纸条。”
她停了一下,把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那纸条是你爸心软写的。”她说,“后来他跟我说了,我当时就告诉他,这事不能办。”
“为什么?”
“因为张强不是你叔的儿子。”妈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是你叔当年在外面惹的麻烦,人家把孩子扔给你叔,你叔不敢认,就让你爷爷收养了。”
我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收养?那他怎么姓张?”
“他亲妈姓张。”妈把杯子放桌上,“你爷爷心善,把人留下了。可你爸不能把咱家的东西分给一个外人。”
“可爷爷的遗嘱……”
“你爷爷那时候糊涂了!”妈打断我,“李明,你想想,要是真按遗嘱办,你叔会怎么想?你姑她们会怎么想?这家里不乱套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纸张发黄,边角起了毛边。
是一份调解协议。
上面写着:甲方李建国,乙方张强,就李德厚遗产分配问题,经社区调解达成如下协议,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五万元,乙方放弃对李德厚遗产的一切主张。
落款日期是2010年3月。
下面有我父亲的签名和手印,也有张强的签名。
“这协议怎么没执行?”我问。
“张强后来反悔了。”妈说,“收了钱,又跑来闹。你爸气得不行,跟他断了来往。”
我盯着那张协议,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那这协议还有效吗?”
“有效有什么用?张强现在又拿合同出来说事。”妈叹口气,“他就是看你爸走了,没人拦得住他。”
她把复印件收回去,塞回抽屉里。
“李明,这事你别掺和,妈来处理。”
“您怎么处理?”
“我找他谈。”她语气坚定,“他不就是想讹钱吗?我给。”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因为她撒谎的样子,而是她眼睛里那种笃定,她根本不觉得这事有任何商量余地。
“妈,万一他真按遗嘱来呢?”
“那就打官司。”妈声音很硬,“我就不信法院能判给一个外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
心里堵得慌。
“李明。”妈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你爸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件事。他走得急,没交代清楚,但你不能让他一辈子的心血就这样让给别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落下来。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我先回去。”
“你别乱做决定。”妈在身后说,“有事跟妈商量。”
我应了一声,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我一步步往下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点十分。
我想起张强昨晚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递给我的那张泛黄纸条。
爸写纸条时,是真心想解决问题吗?
还是只是为了打发他?
我走到楼下,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05
我约了张强第二天下午在咖啡馆见。
杨柳帮我找了个做律师的同学,姓刘,跟他一起去的。
张强到的时候穿着件深蓝夹克,拎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坐下来,冲我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刘律师。
“找律师了?”他语气不咸不淡。
“核实一下。”我说。
张强没多说,从信封里抽出一叠文件摆在桌上。
我接过来翻了翻。爷爷的遗嘱原件,一式两份,盖着公证处的章。一份是他手里的,一份是当初留在我爸那儿的。条款清晰:老宅、三亩水田、十二万存款,由孙辈共同继承,执行人李建国。落款处有爷爷的签名,还有村委会两个人的名字。
日期是2008年9月,爷爷走前三个月。
遗嘱末尾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四个名字:李伟,李明,李芳,张强。
爷爷的亲笔字,搁在最后一行。
刘律师把遗嘱从头看到尾,又看了张强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这份遗嘱真实有效。”他低声对我说。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张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平静地看着我。
“李明,我不是来闹的。”他说,“我只拿我该拿的。”
“你之前找过我爸,对吗?”
“找过。”他点头,“他答应过我,说等你结婚安顿好就处理。后来他让我等,等了两年,又跟我说,让我不要逼他。”
“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五万块,让我签字放弃。”张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签了,但后来想明白,那只是他拖我的法子。我没放弃,只是不想跟他闹得太难看。”
刘律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张先生,您这遗产主张的时效……”
“我知道有诉讼时效。”张强打断他,“但我手里有李建国签字的承诺书,有村委会调解的记录。法院不会完全驳回。”
刘律师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盯着桌上那叠文件,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张强沉默了几秒。
“要么按遗嘱分。”他说,“老宅卖了三十五万,三亩水田赔偿十二万,存款十二万,总共五十九万。四个孙辈,我该拿十四万七千五。”
他顿了顿。
“要么你把这钱算进我公司,算你入股。”
“你公司值多少?”
“这两年刚起步,年营业额六十多万。”张强说,“你投进来,按股份走,年底分红。”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人低声聊天。
“这事我得跟我妈说。”我开口。
“你妈不会同意的。”张强说得直接,“她从一开始就没认过我。”
我看着他,没反驳。
张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转了转白色的杯沿。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忽然问。
“堂哥。”
“不。”他把杯子放定,“我是你叔的私生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愣住了。
刘律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你叔年轻时在县城打工,跟我妈处过一段。”张强说得很平静,“怀了我以后,我妈找上门。你爷爷做主,让我跟着你叔生活,但姓得跟我妈,不入李家族谱。”
“可爷爷遗嘱写了你名字。”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你爷爷偷偷改了遗嘱。”张强声音有些哑,“他怕自己不在了,没人管我。”
他说完,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爷爷写的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迹很淡:
“强子,爷爷对不起你。你从小没爹疼没娘爱,是爷爷没本事,让你受苦了。这套房子几亩地,爷爷留着给你,算是给你成家的一点底气。别怪你叔,也别怪你爸,他们各有难处。爷爷走了以后,你拿着这份东西去找你爸,他会给你办的。”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干了以后留下黄褐色的印子。
我盯着那些字,手指捏着纸边,微微发抖。
“你爸当年看到这封信,什么都没说。”张强说,“他把信收起来,跟我说,等事情平息了再处理。”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只是嘴角抿着。
“李明,我不是来跟你斗气的。”他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我只是想拿回我该拿的东西,然后好好过日子。”
刘律师在旁边轻声说,要是按遗嘱执行的话,走法律程序需要时间,但张强的诉求有依据。
我没听完。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封信上的字,爷爷留着给你。
张强站起来,把合同和遗嘱收进信封。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他说,“一周后,你要是还没决定,咱们就只能走法院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我。
“李明,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门关上,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
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从来没告诉我,张强是叔父的私生子。
母亲也从来没说。
爷爷的遗嘱,爷爷的亲笔信,这些东西,被藏了十年。
我忽然想起那晚张强说的那句,你爸让我去告。
他是真的被逼着去告的。
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跟刘律师道了谢。
走出咖啡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站在路边,风刮过来,吹得衣领贴在我脖子上。
张强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杨柳。
“喂?”
“杨柳,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我说,“我想去我叔那儿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去吧。”杨柳说,“回来跟我说说。”
我挂了电话,坐进车里。
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昨晚张强给我的,信封上父亲的字迹“强儿亲启”。犹豫了一整天,此刻手指反而稳了,撕开封口。
信纸泛黄,折痕很深。父亲的字,我太熟了。
“强子:见字如面。叔父的事,是李家对不住你。爷爷临终交代的事,我一直记着,但家里情况你知道,你婶子……我暂时没法公开。这五万块钱你先收着,不是打发你,是叔的一点心意。等明明成了家,我一定把该你的给你。别怨我,也别告。再等等。建国。”
五万块。不是遗嘱里的十四万七,是父亲个人的钱。他说“等明明成了家”,我结婚七年了,他一个字没提。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车窗外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打在信封上,把“强儿亲启”四个字照得格外刺眼。
张强等了十年,等到的就是这五万块和一句“再等等”。
父亲到底还瞒了多少?他答应张强的事,爷爷交代的事,他一件都没办。现在人走了,烂摊子丢给我。
我把信叠好,塞回信封,放进储物格。发动引擎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叔父一定知道更多。今晚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