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薛语琴跪在佛堂前,双手颤抖地翻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翻到那张在紫藤花架下拍的结婚照,她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相纸上。
她抽出压在相册最底下的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让她整个人僵住——那是她出嫁前夜写给自己的一封信:“薛语琴,从明天起,你不是才女,不是老师,不是你自己。你只是吕太太。此信为凭,与过去的你诀别。”门外传来脚步声,吕思源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你跪了一夜,倒不如想想怎么跟我交代那五千块大洋的事。”薛语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那个写诗的薛语琴,八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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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语琴在学堂里教书,窗外是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
孩子们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收拾教案。
粉笔灰在空气里飘,呛得人嗓子发干。
她把最后一块黑板擦干净,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上面残留的字迹发愣。
那是今天最后一堂课,她教孩子们念的是一首她自己年轻时候写的诗。念到最后,她忽然停了。孩子们抬头看她,她笑着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沈淑敏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批改完的作业。她是薛语琴在学堂里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教国文,比她大三岁,至今没嫁人。
“又发呆了?”沈淑敏把作业放在桌上,“你那首诗,我听着心都跟着疼。”
薛语琴摇摇头,把教案塞进布包:“疼什么疼,都几年前的东西了。”
“几年前的东西就不是东西了?”沈淑敏盯着她,“你写那首诗的时候,才十八岁吧。”
薛语琴没搭话,背上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沈淑敏叫住她:“晚上肖先生在新华楼讲课,去不去?听说讲的是词学。”
薛语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苦笑:“不去。”
“为啥?”
“没钱交束脩。”
沈淑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薛语琴的难处。
薛语琴在学堂教书一个月,工钱两块大洋,其中一块半要拿回家,剩下半块买纸笔,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添不起。
两人并肩走出学堂,雨已经停了。
县城的巷子湿漉漉的,路灯还没点,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薛语琴看着那些窗户发呆,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一扇属于自己的、亮着灯的窗。
走到巷口,沈淑敏往左拐,薛语琴往右拐。两人分别时,沈淑敏又回头说了句:“语琴,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薛语琴摆摆手,头也没回。
回到家,冷母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碟咸菜,一碗白粥,两个馒头顶在锅盖上热着。
薛语琴放下布包,坐到桌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怎么,学堂里不顺利?”冷母坐到她对面,端着一碗红糖水,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没有,挺顺利的。”薛语琴又咬了一口馒头。
冷母不说话,看了她半天,忽然开口:“隔壁吕家那个少爷,今天又让人送东西来了。”
薛语琴手里馒头差点掉桌上,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收人家的东西。”
“我没收。”冷母啜了一口糖水,“他让人放在门口就走了,我追出去,人影都没了。”
薛语琴放下馒头,连饭也不想吃了。
那个吕思源,三个月前在一个诗会上见过她一面,之后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
送花、送诗、送点心,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她拒绝了好几次,那人跟没听见似的。
“妈,我跟姓吕的不是一路人。他家是做大生意的,咱们是什么人家?读书人讲究个门当户对,这规矩您比我懂。”
冷母放下碗,脸上的笑收了:“门当户对?你爹当年也是个读书人,考了好几回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最后穷死在炕上。我守寡这么多年把你拉扯大,图什么?就图你能过上好日子。”
薛语琴沉默了。她知道母亲不容易,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夜里,薛语琴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外是县城的老街,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摞写了几年的诗稿,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字句里,有她十八岁时的意气风发,有二十岁时的彷徨迷茫,也有现在的百味杂陈。
她合上诗稿,长叹了一口气。
“薛语琴,你还要等多久?”她问自己。
答案她心里清楚。
她在这学堂教了五年书,每年秋天都盼着能考上编修,可每年都落空。
如今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放在那个年代,早就是别人口中的“老姑娘”了。
同窗们一个个嫁人的嫁人,做官的做官,只有她,还在原地打转。
她吹灭灯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冷母咳嗽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她心上的锤子。薛语琴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薛语琴推开大门,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字:“赠才女薛氏语琴。”落款是吕思源。
薛语琴拿着笔看了半天,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她把笔放回盒子里,关上,放在门槛上。
刚要转身进屋,冷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薛语琴转过身,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米粥。冷母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子,叹了一声:“人家天天送,你天天退,总有一天会累的。”
“那就等他累了再说。”薛语琴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可她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从未尝过。
或许,尝一尝也无妨?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
晚上放学,薛语琴刚走到巷口,就看到吕思源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看到她,笑得一脸灿烂。
“薛先生,放学了?”吕思源迎上前来,把花递给她。
薛语琴没接:“吕少爷,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别再送了。”
“我知道我知道。”吕思源笑着说,“可我就是喜欢看你,想送点东西给你。”
薛语琴红着脸绕过他,快步往前走。
吕思源跟了上来,嘴里不停地说:“薛先生,你写的诗我看了,写得真好。我家县城的宅子里有个书房,里面有好多书,你要是喜欢,可以随时来看。”
薛语琴脚步没停:“吕少爷,咱们不是一路人,你请回吧。”
“怎么不是一路人?”吕思源绕到她前面,“你读过书,我读过书,咱们都喜欢诗词,这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薛语琴站住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确实长得一表人才,说话也有几分风趣,可薛语琴心里清楚,这种人家,不是她高攀得起的。
“吕少爷,你回去吧。”薛语琴说完,从他身边绕过,快步往家走。
吕思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嘴角扯出一抹笑。他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薛语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她走到窗边,看到吕思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束栀子花还躺在地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薛语琴蹲下身,把花捡起来,拿进屋里。她把花插在一个空瓶里,加了水,放在窗台上。
冷母端着饭碗经过,看到那束花,嘴角浮起一抹笑。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夜里,薛语琴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束栀子花发呆。月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像雪。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吕思源笑着送花的画面。
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勉强睡着。
梦里,她穿着一身嫁衣,脸上画着浓妆,站在一扇高高的大门前,怎么也推不开。
02
吕思源追了整整三个月。每天下午放学,他准出现在巷口,手里不是拿着点心就是抱着花。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薛语琴从最初的抗拒,渐渐变得有些动摇。
那天她放了学,刚走到巷口,就看到吕思源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
天空飘着细雨,他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怀里那束栀子花却护得严严实实。
“你……”薛语琴看着他湿透的衣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没事,雨不大。”吕思源笑着把花递给她,“今天路过花店,看到开得正好,就想着给你带一束。”
薛语琴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白嫩的花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抬头看着吕思源,那张被雨打湿的脸上,笑容里有几分傻气。
“你明天别来了。”薛语琴说。
“为什么?”吕思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明天我要去城东走亲戚,不在家。”薛语琴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吕思源的声音:“那我后天再来!”
薛语琴脚步没停,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冷母看到女儿抱着花回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她没多问,只是当天晚上多做了一个菜,还特意炖了一只鸡。
饭桌上,冷母不时地拿眼睛瞄女儿,嘴里轻声说:“娘看那吕少爷,是个实诚人。”
薛语琴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她心里乱得很,既舍不得这种被人疼的滋味,又怕一脚踏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没过几天,吕思源托媒人上门提亲了。
那天薛语琴放学回家,看到院子里停着一顶轿子,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冷母笑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招呼。
薛语琴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院子里没敢进屋。冷母看到她,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金家派人来提亲了,排场不小。”
“妈,我还没想好。”薛语琴拉住母亲的手。
“有什么好想的?”冷母握紧她的手,“姑娘家一辈子就等这么一回。那吕少爷人不错,家底又好,你嫁过去,后半辈子不愁吃穿。”
“可我不喜欢他。”
“喜欢?”冷母眼神暗了暗,“娘当年嫁给你爹,也是因为喜欢。可喜欢能当饭吃?你爹一走,娘连孩子都差点养不活。”
薛语琴看着母亲眼角深深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涩。
堂屋里传来媒人的笑声,说着“天作之合”之类的话。
冷母理了理衣裳,笑着迎了出去。
薛语琴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天夜里,薛语琴翻出自己那摞诗稿。她坐在烛下,一页一页地看,看到那些年轻时写下的句子,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薛语琴,你是个才女。可才女又能怎样?”她把诗稿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天快亮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划了一根火柴,凑到诗稿边上。
火舌舔着纸边,慢慢蔓延开来。
她看着那些字在火光中化成灰烬,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碎了。
“薛语琴,从明天起,你不是你了。”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冷母看到女儿答应了提亲,高兴得直抹眼泪。薛语琴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那片碎掉的东西,被强行压了下去。
吕思源得知消息,当天就带着一盒点心和一瓶好酒登门拜访。
冷母留他吃饭,他坐在饭桌上,眉飞色舞地说着以后要带薛语琴去省城逛逛、去看洋人的电影、去吃外国馆子。
薛语琴坐在对面,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听着他说话,偶尔笑一下。
吕思源说到兴起,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到薛语琴面前:“语琴,这是我从省城特意带回来的,你打开看看。”
薛语琴放下筷子,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金戒指,戒面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她愣愣地看着那枚戒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戴上试试。”吕思源的声音有些紧张。
薛语琴看了看母亲,冷母冲她点点头。她慢慢把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吕思源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他转头对冷母说:“伯母,您放心,我会好好待语琴的。”
冷母连声说好,眼角笑得全是褶子。
晚饭后,吕思源告辞了。
薛语琴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廊下,回过头看着薛语琴,脸上带着一抹认真的表情:“语琴,我知道你一开始看不上我。可我吕思源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我认定了你,就一定会对你好,一辈子。”
薛语琴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轻轻嗯了一声。
吕思源走后,薛语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钻戒发呆。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珍珠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
她只是想起那些烧掉的诗稿,想起那个十八岁就决心要靠自己活出个人样的姑娘。
那个姑娘的梦想,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订婚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薛语琴嫁进吕家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迎亲的队伍排了老长,花轿是八抬大轿,唢呐吹了整整一条街。
冷母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走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薛语琴坐在花轿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手心全是汗。
到了吕家,拜完堂,被人搀进洞房。薛语琴端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吕思源进来时,已经是深夜了。他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一层红晕。他坐到薛语琴身边,握起她的手:“语琴,以后你就是我太太了。”
薛语琴抬起头,红盖头下的眼睛看着他。那个人脸上的笑,和今天早上她看到的那个追着她送花的少年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她心里一点喜悦也没有,有的只是说不清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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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头一个月,吕思源对薛语琴还算体贴。
每天早起陪她吃早饭,下午带她出去逛,晚上陪她坐在院子里说话。吕家的下人看到少奶奶得宠,也都殷勤得很。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薛语琴就发现,嫁进金家,和她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先是吃饭。
金家的饭桌上规矩多得很,冷盘热菜汤品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薛语琴从小过得清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端着碗,不知道该先夹哪个菜,筷子举了半天,又放下了。
袁玉英坐在主位上,端着碗,眼睛却一直瞟着薛语琴:“怎么,菜不合胃口?”
“不是,挺好的。”薛语琴赶紧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慢慢吃,别急。”袁玉英笑着说,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一丝轻蔑。
薛语琴低头扒饭,一颗米粒都咽不下去。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只能把碗端得高高的,挡住自己的脸。
饭后,薛语琴跟着下人去厨房洗碗。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厨娘的谈话声:“听说少奶奶是县城里教书的。”
“教书的怎么了?还不是穷得叮当响。”
“我看啊,少爷八成是让人给骗了,一个穷丫头,哪配进咱们金家的门?”
薛语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被厨娘看到了,那几个女人赶紧住了嘴,脸上堆着笑:“少奶奶,您怎么来了?这些粗活哪是您干的?”
薛语琴笑着说了句“没事”,转身走回房间。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袁玉英那边也开始了。
每顿饭她都会说些让薛语琴难堪的话。
“语琴啊,你这衣裳,是不是还是你娘家带来的?明天我让人给你量量身,做几件新的。”
“语琴啊,你说话声音太小了,要学着大点声,咱们这样的家庭,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出去见客?”
“语琴啊,你会用刀叉吗?改天我教你。”
薛语琴每次都笑着点头,嘴上说着“好”,心里却像刀割一样。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些贵妇们来串门的时候。
袁玉英让她端茶倒水,那些贵妇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什么“省城的百货公司”
“洋人开的照相馆”
“法国的香水”,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些贵妇看她不顺眼,也觉得她土得掉渣,当着她的面就说:“金家这个新媳妇,看着是读过书,可还是个土包子。”
薛语琴端茶的手都在哆嗦。她放下茶壶,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快步走出花厅。走到无人处,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里,吕思源回到房里。薛语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吕思源坐到她旁边,伸手去摸她的脸。
薛语琴躲开了:“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休息。”吕思源把手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明天还有客人要来,你早点睡,明天好有个精神。”
薛语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书放在桌上,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身旁吕思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烧掉的那些诗稿,想起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忽然问:薛语琴,你现在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答案她不敢想。
第二天果然来了很多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袁玉英让薛语琴站在身边,给大家逐一介绍。
薛语琴穿着一件袁玉英让裁缝新做的旗袍,站在一群贵妇中间,手足无措。
“金太太,你家新媳妇长得真水灵。”一个胖女人笑着说。
“是啊,听说还会写诗呢。”又一个女人接话。
“写诗好,写诗好啊。”胖女人笑得更欢了。
笑声里,薛语琴听到了一丝嘲弄的味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高跟鞋,鞋尖上沾了一点泥,她想去擦,又不敢动。
“我来给大家沏茶。”袁玉英笑着说,“语琴,你来帮我。”
薛语琴跟着袁玉英去了厨房。
袁玉英一边泡茶,一边压低声音对她说:“语琴,你不能老这么端着。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究的是个面子。你是我儿媳妇,自然要学着我们家的做派。那些诗啊词啊的,偶尔写写玩玩可以,但你不能靠那个过日子。”
薛语琴低着头,说了句“是”。
端着茶盘出去的时候,薛语琴的腿都是软的。那些贵妇们接茶时,眼睛都盯着她看,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薛语琴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她把茶盘里的茶一杯杯端出去,手抖得厉害,最后一杯茶差点打翻。
幸亏一个眼疾手快的丫鬟接住了,才没闹出大笑话。
袁玉英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舒展开来。她笑着打圆场:“语琴这丫头,刚进门,手还不熟练。”
那些贵妇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多说。
客人散后,薛语琴回到房里,把旗袍脱了,扔在床上。她穿回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那件旧袍子,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哭了。
“薛语琴,你不属于这里。”她对着镜子说。
可她又能去哪儿?
回娘家?
那她母亲的脸往哪儿搁?
冷母为了这门亲事,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炫耀,说自己女儿嫁到了大户人家。
如果她回去了,冷母该怎么面对街坊邻居?
薛语琴拿起桌上那本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把书放下,去厨房倒水喝。路过花厅时,听到袁玉英和吕思源在说话。
“思源,你那个媳妇,真不行。”袁玉英的声音压低了,却足够薛语琴听清,“她那样的人,怎么做咱们金家的媳妇?连端个茶都端不稳,让人看了笑话。”
“妈,她刚进门,慢慢学就会了。”吕思源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学?学什么学?她出身不行就是不行,学一百年也学不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我看啊,你当初就是被她那几句诗迷了心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让她注意的。”
“注意?你让她注意什么?她连刀叉都不会用,你让她注意什么?”
薛语琴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黑暗中,她坐在床边,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语琴越来越沉默。
她试着学那些贵妇的做派。
穿上高跟鞋,走路像踩在针尖上;学着用刀叉,手却不听使唤,叉子掉了好几回,刀子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学着说场面话,话到嘴边又忘了词,支支吾吾的,让她更加难堪。
袁玉英每次看到她,都要指点几句。她的指点,句句听着像是关心,可薛语琴能听出那话里的刀子。
“语琴,你今天这件衣裳,还是上次做的那件?明天我让人再给你做两件,换着穿。”
“语琴,你说话的时候,别老低着头,抬头看着人家,才显得大方。”
“语琴,今天的茶,你沏得有点苦。记着,水温不能太高,茶叶不能放太多。”
薛语琴每次都说“好的”
“我记住了”
“下次注意”,可她的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她想找人说话,可吕思源越来越忙。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回来也喝得醉醺醺的。
薛语琴坐在床边,看他躺下就打呼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薛语琴,你现在连个人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她在心里想。
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是偶尔去书房看书。
吕思源的确没骗她,家里的书房很大,满满一面墙都是书。
薛语琴每次进去,都会翻一翻那些书,找几本自己感兴趣的,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看。
那天下午,她正翻着一本诗集,吕思源的堂妹吕明珠走了进来。
“哟,大嫂,您在这儿看书呢?”吕明珠穿着一件洋装,烫着卷发,带着一股香水味。
薛语琴合上书,笑了笑:“嗯,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书。”
“看书?”吕明珠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哎哟,这不是我爸的书吗?大嫂,您还真有闲情逸致。”
薛语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把书放回原处。
“大嫂,您别老待在家里,改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吕明珠笑着说,“县城里新开了家照相馆,拍出来的相片好看得很,咱们去拍一张呗?”
“好。”薛语琴点头。
吕明珠走后,薛语琴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面书架,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抱一摞书回房间。
可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她知道,如果她把书拿回去,袁玉英肯定又要在背后说她“装清高”。
她空着手回了房。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吕思源正坐在桌前,手里翻着一封信。
看到薛语琴进来,吕思源把信塞进口袋,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在书房看书。”薛语琴走到他面前,“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事,就提前回来了。”吕思源站起来,“今天晚饭我不在家吃,你自己吃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薛语琴一个人站在屋里。
薛语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她不知道那封信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吕思源有事瞒着她。
那天晚上,吕思源很晚才回来。薛语琴已经躺下了,听到开门的声音,没有动。吕思源摸着黑走进来,脱了衣服,躺到她旁边。
她听到他在叹气。那叹声很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薛语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问,问那封信是什么,问他最近怎么了。可她张不开这个口。她怕问了,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拖着。
薛语琴越来越像一个提线木偶,每天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都有人告诉她。
她照做就行,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动感情。
可人的心,终究不是石头做的。
总有那么一瞬间,她会想起从前,想起在学堂里教书的日子,想起那些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想起沈淑敏坐在对面批改作业的样子。
她记得有一次,她和沈淑敏在学堂后面的槐树下聊天。沈淑敏问她:“语琴,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笑着说:“我想写一本自己的书。”
“那你的书呢?”
薛语琴沉默了很久,才说:“烧了。”
沈淑敏没再问。她只是拍了拍薛语琴的肩膀:“语琴,别把自己弄丢了。”
薛语琴苦笑着:“丢了就丢了呗,丢了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丢掉的东西,是找不回来的。
到了第三年,薛语琴有了身孕。消息传出去,袁玉英的态度稍微好了些,饭菜也多了几道荤菜。可嘴里的刀子,依旧没少。
“语琴,你现在怀了孩子,身子重,就别到处乱走了。在家里多歇着,想吃什么跟下人说。”
薛语琴点头说好。
可她知道,袁玉英的意思是:别出去丢人现眼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那一年的冬天,吕思源渐渐夜不归宿。薛语琴挺着肚子,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次,吕思源连着三天没回家。
薛语琴实在忍不住了,让下人带话过去,让他回来一趟。
吕思源回来了,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什么事?”
“你三天没回来了。”薛语琴扶着腰,站在他面前。
“忙嘛,没办法。”吕思源往屋里看了一眼,“你身子不方便就早点休息,我还有事要出去。”
“你去哪儿?”
“朋友那儿。”
“什么朋友?”
“语琴,你管得太宽了吧?”吕思源的声音陡然高了三分。
薛语琴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和四年前那个追着她送栀子花的少年,判若两人。
吕思源绕过她,出了门。薛语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手抚着隆起的肚子,轻声说:“孩子,妈妈这辈子,是不是走错了?”
肚子里传来一阵胎动,像是孩子在回应她。薛语琴擦了擦眼泪,回到屋里,躺到床上。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那身嫁衣,站在一扇高高的大门前。
门里面传来吕思源的声音:“语琴,你进来啊,进来你就是吕太太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后面关上了。
她转身去拉门,可怎么拉也拉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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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语琴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身子已经很重了。一天午后,她在房间里休息,下人来报说县城最好的酒楼派人送来一封信。她打开信,脸色顿时变了。
信里说吕思源在酒楼里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已经连着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要上好的雅间。
薛语琴把信攥在手心里,手在发抖。她想去,又不敢去。她怕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可她还是去了。
她挺着大肚子,一步步走上酒楼。
小二看到她,有些惊讶,问她是来吃饭还是找人。
她说了吕思源的名字,小二脸色一变,说“这位太太,您找的那位,可能现在不方便”。
薛语琴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小二,一步步走向二楼。她听到一个雅间里传出阵阵笑声,其中有一个声音,她很熟悉。
她走到那个雅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吕思源,另一个是年轻女人。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穿着洋装,烫着卷发,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玫瑰。
看到薛语琴,吕思源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薛语琴没回答他。她盯着那个女人,女人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思源,这位是谁?”女人放下筷子,歪着头看着薛语琴。
“我……我爱人。”吕思源的声音干涩。
“哦,原来是大嫂。”女人站起来,走到薛语琴面前,笑着伸出手,“大嫂,我叫叶怡然,是思源的……朋友。”
薛语琴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叶怡然,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看着那双高傲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却流不出血来。
“回去。”薛语琴转身对吕思源说,“我有话跟你说。”
吕思源看了叶怡然一眼,跟着薛语琴走出雅间。两人站在走廊里,薛语琴压低声音:“她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语琴,你别这样。”吕思源的声音有些烦躁,“我跟你说了,就是朋友。”
“朋友?”薛语琴提高了声音,“朋友会一起单独吃饭?朋友会连着来好几天?朋友会半夜不回家?”
吕思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你管得太宽了。我跟谁吃饭,去哪儿,是我的自由。你别忘了,你是进了吕家的门没错,可你管不了我。”
薛语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去吧,别在酒楼里闹,让人看了笑话。”吕思源说完,转身又进了雅间。
薛语琴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扶着墙一步步下楼,走到门口,一阵风吹来,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回到家里,薛语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哭得发不出声音。
肚子里不断传来胎动,是孩子在踢她。
她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都暗了。
哭完之后,她起身去洗脸。走到镜子前,她看到镜子里那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个人是谁?
不是那个十八岁写诗的才女薛语琴,不是那个在学堂里教书育人的薛先生,也不是那个对吕思源说过“我愿意”的新嫁娘。
镜子里的人,只是一个被生活抽空的空壳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冰得吓人。
当天晚上,吕思源回来后,直接去了书房。薛语琴坐在房间里,等着他过来解释一句。可等了一夜,他都没来。
天快亮的时候,薛语琴实在撑不住了,终于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十八岁那年,坐在学堂后面的槐树下,沈淑敏坐在她对面,问她:“语琴,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张开嘴想说,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梦醒了,窗外天光大亮。薛语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苦,比黄连还要苦。
她坐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旧箱子。箱子里,放着那本诗稿的灰烬,以及那张发黄的纸。那张纸,是她出嫁前夜写给自己的绝笔信。
她把纸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薛语琴,从明天起,你不是才女,不是老师,不是你自己。你只是吕太太。此信为凭,与过去的你诀别。”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晕开了墨迹。
“薛语琴,你看看你,活成了什么样子。”她轻声说。
她把信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那一刻,她终于承认,那个写诗的、有骨气的、骄傲的薛语琴,在划火柴的那一刻就死了。
如今的她,只不过是一个活着而早已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