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汤的香气在客厅里飘散。公公沈德昌穿着新唐装坐在主位,红光满面。桌上摆着茅台和软中华,亲戚们说说笑笑。
沈炫明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高兴,我宣布个事。”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家里攒了七年的120万,我打算全拿出来,给爸妈养老。”
婆婆邓秀珍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小姑子沈晓琳带头拍手叫好。
我手里的螃蟹钳子停在半空。
然后我慢慢笑了,也站起来:“巧了,我刚拿到的290万奖金,也一次性给了我爸妈养老。”
满桌的杯筷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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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天热得人发慌。
公公的寿宴定在周六中午,沈家老宅的客厅里挤了二十几口人。婆婆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羊肉炖了一上午,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
我帮着端菜摆碗筷,婆婆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汗。
“欣怡,你帮我把那盘红烧鱼端出去。”婆婆头也不回。
我应了一声,端着鱼往外走。炫明正跟几个叔伯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小姑子沈晓琳带着老公孩子最后才来,一进门就嚷嚷:“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就你嘴馋,快去帮你嫂子摆桌子。”
沈晓琳看了我一眼,没动。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说:“嫂子一个人就行了,又不是忙不过来。”
我没说什么,继续摆碗筷。
炫明的三叔凑过来问:“欣怡,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
“还行。”我笑了笑,没多说。
三叔点点头:“你们年轻人能干是好事,但也要顾着家里。你公婆年纪大了,该多孝敬孝敬。”
我端菜的手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三叔说得对。”我应着。
公公换了新衣裳从卧室出来,沈晓琳赶紧上去扶:“爸,今天精神真好。”
公公笑了笑,在主位上坐下。亲戚们陆续入座,婆婆端上最后一道汤,解下围裙坐下来。
炫明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三叔敬了公公一杯酒,说了些吉祥话。几个婶婶凑在一起聊家长里短,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笑声。
炫明的酒杯见了底,他又给自己倒满。
我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用力。
“爸,妈。”炫明站起来,“我有话想说。”
亲戚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炫明清了清嗓子:“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想说个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婆:“这些年,我跟欣怡攒了一笔钱。不多,120万。”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我跟欣怡商量过了,”炫明深吸一口气,“这笔钱,我们打算全拿出来,给爸妈养老。”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沈晓琳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说:“哥,你太孝顺了!”
几个婶婶也跟着附和:“炫明这孩子真不错。”
“老沈有福气啊。”
婆婆眼眶红了,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这孩子,自己日子都还没过好……”
公公咳嗽了一声,点点头:“难得你这份心。”
亲戚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炫明也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什么。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巧了。”我笑着说,“我也正想宣布个事。”
炫明愣了愣。
“上个月我们公司发了笔奖金,”我看着满桌的人,一字一句地说,“290万,我刚一次性给我爸妈打过去了。”
我说得很轻,很平静。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晓琳的笑僵在脸上。
炫明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欣怡,”炫明压低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我笑着重复了一遍,“290万,我给我爸妈了。”
公公的脸沉下来,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姑子沈晓琳蹭地站起来:“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哥刚说把钱给爸妈养老,你转头就把钱给你爸妈?”
“怎么,”我看着她,“只许你哥尽孝,不许我尽孝?”
02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气氛冷得像冬天。几个婶婶低头吃菜,谁也不说话。三叔打圆场说了几句,没人接话。
炫明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越来越红。
沈晓琳摔了筷子,拉着老公孩子走了。公公沉着脸回了卧室,婆婆跟进去,门关上了。
亲戚们陆续告辞,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炫明两人。
炫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欣怡,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我坐下来,看着他。
“故意在今天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那120万是我存了好几年的,我今天当着亲戚的面给爸妈,你给我来这一出?”
“你当着亲戚的面宣布那120万的时候,”我反问,“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噎住了。
“120万,”我看着手指,“去年我打到卡上的项目奖金,有多少?”
他低下头:“50万。”
“那剩下的70万呢?”我问。
“我这些年攒的。”
我点点头:“好,你攒的70万给你爸妈,我没意见。但我的50万,你替我做主了,没告诉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揉着太阳穴,“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楚。我妈说要那笔钱的时候,我……”
“什么时候说的?”
“什么?”
“你妈什么时候跟你要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半年前吧。”
“半年前,”我笑了,笑完又觉得冷,“半年前的事,你瞒到现在。今天当场宣布,是想让我骑虎难下,对吧?”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你去哪儿?”他在后面喊。
“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你……”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院子里停着我的车,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很久,才发动车子。
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炫明发来的消息:“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
车子在街上慢慢开着,路过一家医院门口,我看见一个老太太扶着老伴从门诊出来,老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停下车,看着他们拦了辆出租车。
我爸的脸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那天我打电话回去,母亲的声音有点疲惫。
“你爸最近老咳嗽,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
“要不我抽空回来一趟?”我问。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就是老毛病,没事的。”
我相信了。我从来都相信。
我把车子靠边停下来,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天的截图——银行转账记录,120万,收款人邓秀珍。
我又翻到后面的几张,是婆婆和小姑子的聊天记录。
“你哥说了,那120万里有一半是欣怡的奖金,你别告诉她,她那个人小气。”
婆婆回的:“怕什么,嫁到咱家了,她的就是咱家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呢?”
“刚吃了药睡着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过两天回来看你们。”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妈,”我打断她,“你跟爸说,我很快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盯着前面那辆车发呆。
我想起跟炫明刚结婚那会儿。
我怀孩子的时候,挺着大肚子挤地铁上班。
他妈说,欣怡能干,不用操心。
孩子生下来,我妈来照顾我坐月子,婆婆来了两回,坐坐就走了。
房贷是我还的,孩子学费是我出的,家里日常开销都从我工资里走。炫明的工资每个月按时上交给他妈。
我问过他:“咱们的日子呢?咱们的以后呢?”
他说:“我妈帮咱们存着,不会乱花的。”
我当时信了。
是真信了。
我那时候想,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可现在想一想,我计较了吗?
我的50万,打到他的卡上,他说“咱们一起存着”。然后呢?转给了他妈。这件事我直到三个月前才知道。
如果不是我无意中看到那条银行回单,是不是再过十年我也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还是炫明。
我按掉,没接。
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明天就回来,把爸的检查报告拍给我。”
微信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半天,才回了两个字:“好的。”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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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回了老家。
县城的站台很小,我拎着包往外走,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出站口等我。她瘦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
“妈。”我喊了一声。
她笑着迎上来,“回来了就好。”
我没问她我爸的情况,她也什么都没说。我们俩并肩走着,谁都没提医院的事。
到了家,我先去了厨房。灶台上放着半碗剩粥,案板上切了半颗白菜。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根葱和半瓶酱油。
“妈。”我叫住她,“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两天忙,没顾上去买菜。”
我放下包,拉开车钥匙就要出门:“我去买点菜。”
“别去了别去了,家里有。”她拉住我,声音有点急,“你先坐下歇歇,我给你倒杯水。”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妈从来不是会拦着我去买菜的人。
“我爸呢?”我看着她。
“在医院,”她说得很轻,“昨天下午过去做检查了。”
“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一星期了。”
我的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着头,不说话。
“妈,”我拉住她的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的手在发抖。好半天,她才抬起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工作忙,别拖累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怕拖累我?”
“他那个病……查出来是大半年了,”她说着,眼眶就红了,“一开始我以为没事,吃点药就行。后来疼得厉害,我硬拉着他去市里检查。”
“医生怎么说?”
她没回答,眼泪掉了下来。
那一刻我心里有了答案,但我不想听。
“走,”我说,“去医院。”
县医院的老住院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爸住在一间三人间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输液。另外两个床位的病人都睡着了,窗帘半拉着,屋里光线很暗。
“爸。”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走近了,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原本浓密的头发明显稀疏了,两鬓全白了。
“我来看看你。”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硌得我手心疼。
“没事,就是感冒发烧,”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什么病?”
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别过头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肺癌,”他说得很平静,“三期。”
我的手僵住了。
“医生说可以治,”他补了一句,“就是周期长一点。你放心,爸扛得住。”
我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别哭,爸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我使劲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吞回去。
“医生怎么说的方案?”我问。
“先化疗,再看情况,”他说,“医生说效果好的话,能再活个三五年。”
三五年。
我转开头,盯着墙上滴答滴答的钟。
“钱够吗?”我听见自己在问。
“够,够,”他连忙点头,“你寄回来的钱都攒着呢,一万多块,够用一阵子。”
一万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打开银行记录,290万,已经转到了我妈的卡上。
“爸,”我说,“你安心治病。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他笑了:“你给你爸寄那么多钱啊?别太省,你自己也要过日子。”
“我知道。”
又坐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我起身到走廊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爸的治疗方案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她说,“医生建议做靶向治疗,效果好,副作用小,就是贵。”
“多少钱?”
“一针一万多,一个月两针。”
“医保能报多少?”
“报不了多少,医生说这药没进医保目录。”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走廊尽头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慢慢走。
一万多一针,一个月两针。加上化疗、住院、检查费用,一年下来至少二三十万。
那290万能撑几年?
我往下算,算不下去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炫明发来的消息。
“你在老家?”
他又发了一条:“你爸住院了?”
我想了想,回了个“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
他又发了第三条:“那290万,你真给你爸妈了?”
我没回了。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重新走进病房。
我爸已经睡着了,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削皮。
我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妈,”我说,“那笔钱你放着,别省着花。爸的病,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她没说话,专心削着苹果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欣怡,那钱,是你跟炫明的共同财产吧?”
“不是,”我说,“是我的奖金。”
“那他那边……”
“不用管他。”
她又沉默了。
苹果削好了,她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
“妈知道你是孝顺的孩子,”她说着,声音有点哑,“但你也要想想自己啊。爸妈年纪大了,能陪你多久?你跟炫明还要过一辈子呢。”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深陷下去,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
“妈,”我说,“一辈子长着呢。”
她没接话。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04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
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才回家。
我给父亲办了转院手续,从县医院转到市里的肿瘤医院。
我妈说不用转,我说那边的方案和药都更好,不信咱们试试。
我妈没再拦。
转院那天,我收拾病房里的东西。父亲的柜子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旧书。书页都翻烂了,那是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医林改错》。
“你爸住院那几天,没事就看这本书。”我妈在旁边说。
我的眼泪憋了很久,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
转到市医院后,父亲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话。方案跟上家医院差不多,靶向治疗加化疗。
“五年的生存率大概多少?”我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三期的话……20%左右。”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炫明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疲惫。
“在市医院。”
“你爸病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说,“上个月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你爸有话跟你说。你说我爸有医保,让我别操心。”
“那个时候你又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不问吗?”我的声音有点大,“那120万里有我的50万,你转给你妈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压低声音,“那笔钱咱们可以商量。你现在这样做,把我放哪儿了?”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地板上。
“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妈给晓琳看的那套学区房,首付是多少?”
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这笔钱是给你妹换房子的,对吧?”我说。
“我……”
“你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欣怡,我妈她也是心疼晓琳。她嫁的那个条件不好,在婆家受气。我妈就想给她撑个腰。”
“所以就拿我的钱给你妹撑腰?”
“那不是咱们的钱吗?”
“那是我的钱,”我说,“我没同意。”
他急了:“你这样算得那么清,咱们还怎么过日子?”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你回来,咱们好好谈。”他说。
“我爸还在住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那290万……”
“已经花了,”我说,“转给我妈了,取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欣怡,”他的声音变了,“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跟我过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我坐了很久,站起来回了病房。
父亲刚做完检查回来,坐在床上。我妈正在给他倒水。
“外面热不热?”我爸看见我,笑了,“别老在医院待着,出去走走。”
“不走,”我挤出一个笑,“外面太晒了,就在这里陪你。”
他笑起来,皱纹在眼角展开。
我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跟我说话。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放学回家,他坐在院子里看报纸。我喊他一声,他抬起头,也是这样笑。
一转眼二十多年了。
他的头发白了,背驼了,瘦得脱了形。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炫明发来的消息。
“欣怡,我不该瞒着你。但那120万里有我70万,那是我攒的。我有权决定怎么花吧?”
然后打字:“你有权决定你的70万。但你没权决定我的50万。”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喝点水,你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有点烫。
我又喝了一口,眼睛突然酸了。
“妈,”我说,“我想离婚。”
她的手抖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你这说的什么话,”父亲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不是吵架,”我说,“是不一样。他觉得他家里人比我重要。”
屋里安静了。
“你瞒了这么久,”父亲慢慢说,“那50万的事,你一直没说。”
我看着床头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傻孩子,”他叹了口气,“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担心你担心谁?”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爸,你要是早告诉我你病了……”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他说,“你上班那么忙,一个月挣那么多,爸妈帮不了你什么,还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我,你是我爸。”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了。
“那离婚的事,你再好好想想,”他说,“别冲动。”
我点点头,擦掉眼泪。
但我心里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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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市医院待了一周,父亲的病情稳定了一些。靶向药的效果比预想的好,他的气色好了不少,也吃得下东西了。
我妈笑着说,还是大医院有办法。
我把她拉到走廊里,把家里的银行卡密码写在纸条上交给她:“密码是823617,不够了跟我说。”
她看着纸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接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我。
“再过两天。”
“你爸这边有我呢,你别耽误工作。”
我没说话。
离开市医院那天早上,父亲还在睡。
我没吵醒他,在床头放了个信封。
里面包着两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爸,我很快就回来。你要好好吃饭,听医生的话。”
出了医院大门,我打了辆车去高铁站。
路上我妈打来电话,声音有点犹豫:“欣怡,你爸给炫明打了个电话。”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说什么家里有事,让你先回去处理一下。”
我愣了一会儿。
“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委屈自己。该回就回,该走就走。”
我的眼眶烫了一下,说:“妈,我挂了。”
高铁一路南行,窗外的田野一片青青黄黄。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父亲,一会儿想那些钱,一会儿想炫明那张脸。
快到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姑子沈晓琳。
“嫂子,”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回来了没有?”
“刚下车。”
“你快回来吧,”她说,“妈气得血压都高了,哥昨天在家摔了杯子。”
我没接话。
“嫂子,我知道那120万里有你的钱,但这事情不能全怪我妈吧?我那房子的事,是我妈心疼我……”
“晓琳,”我打断她,“你妈心疼你,我理解。但那是我的钱。你心疼你妈的时候,谁来心疼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得分个时间场合吧?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让我妈怎么下得了台?”
“那你哥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宣布120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怎么让我下台?”
她没话说了,直接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给炫明发了条消息:“我到了。明天上午,把你爸妈也叫上,咱们当面谈。”
他秒回:“好。”
那天晚上我住在单位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看银行的流水。
一笔一笔,一条一条。我的工资、奖金、年终奖,炫明的工资,每月的房贷扣款,孩子的学费。
家里的大件,这些年全是我掏钱买的。炫明的那70万,有一大半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承认那是他的辛苦钱。
但我的50万,确确实实在那120万里。
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家老宅。
婆婆和小姑子坐在客厅里,公公坐在沙发上,炫明站在阳台边抽烟。茶几上放着几杯茶。
“来了。”炫明掐了烟,走过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我说,“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婆婆冷笑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你拿着钱回娘家了,这还说什么?”
我看着她:“妈,那120万里有我50万,这个事我是三个月前才知道的。你半年前就跟炫明开口了,他没跟我说。你也没跟我说。”
“那是你跟炫明的事,”婆婆端着杯子,“我跟儿子要钱养老,有什么错?”
“你跟他要钱没错,”我说,“但你跟我商量过吗?”
“你是他老婆,你们是一家人。”
“那290万的事,你为什么不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她噎住了。
小姑子插嘴:“嫂子,你这不是抬杠吗?我妈是长辈,你不该跟她这么说话。”
“长辈就可以不经同意拿走儿媳妇的钱?”
“那钱是我哥的……”
“一半是我挣的。”
“你挣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看着沈晓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