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终于忍到了头。
张又菱把最后一块红烧排骨塞进她儿子碗里,笑着说“嫂子手艺真好,明天还能做这个不”。
我看了看厨房水槽里堆成山的碗——只有我洗,她从来不碰。
六点半的灯光照在实木餐桌上,这张桌子是我和林浩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我突然站起来,端起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走到垃圾桶前。
手一松,“咚”一声,整条鱼翻了进去。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张了张嘴。
还没等她开口,林浩从书房走出来,鼓了三个响亮的掌。
那掌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像耳光一样扇在每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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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五点四十,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
手机响了,是婆婆刘秀英。
我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梦瑶啊,今晚你小叔子一家过去吃饭,记得多买点菜。”
她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了声“好”,挂掉电话后,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我和林浩搬进新家,小叔子王浩一家三口雷打不动天天来蹭饭。
刚开始还说“来串串门”,后来连招呼都不打,到饭点就带着儿子上门。
我收拾好东西,往超市走。
路过菜市场时,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排骨、青菜、豆腐。
手上拎着五六个袋子,手腕勒出两道红印。
到家快六点半了。
打开门,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和笑声。
张又菱坐在沙发上,一手拿遥控器,一手抓着我昨天买的进口车厘子往嘴里塞。
茶几上摆着果盘,核吐了一桌子。
她看见我进门,笑着喊了声“嫂子回来了”,屁股都没抬一下。
她儿子林浩轩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我拎着菜进了厨房。
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油烟机嗡嗡响着,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这房子是我和林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首付借了一半,装修刷了三张信用卡,家具家电分期了两年。
每个月工资一发,先还债,剩下的紧巴巴过日子。
可自从搬进来,小叔子一家就跟长在这儿似的。
一个月生活费从两千涨到五千,我连件新衣服都不敢买。
正想着,婆婆从卧室出来了。
她今天下午就来了,说是“帮我看孩子”,实际上就是等饭吃。
“梦瑶,鱼别做太咸了,浩轩吃不了。”
我应了一声,手里的刀剁得更响了。
七点十分,饭菜上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
我还没来得及解围裙,王浩推门进来了。
他大咧咧往餐桌前一坐:“嫂子,又做鱼了?上回那个糖醋的好吃。”
张又菱端着碗坐到他对面:“你嫂子手艺好,做什么都好吃。”
婆婆坐在主位上,给孙子夹了块排骨:“吃吧吃吧,一家人别客气。”
我端着饭碗坐下,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狼吞虎咽。
王浩吃鱼专挑肚子上的肉,筷子翻来翻去。
张又菱把最好的一块夹给儿子:“来,浩轩,鱼肚肉有营养。”
儿子吃完把骨头吐在桌上,张又菱又给他夹。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口菜都没夹。
那盘排骨很快见了底,汤都泡了饭。
我儿子林睿也从幼儿园回来了,林浩下班顺路接的。
他进门喊了声“妈,我饿了”,我赶紧给他添了碗饭。
可桌上菜已经不多了。
排骨还剩两块,鱼只剩骨头架子,青菜被扒得精光。
我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了一半给儿子,又给他盛了碗汤。
林浩看见了,没说话。
他坐下来,把仅剩的两块排骨夹到我碗里:“你吃。”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扒饭。
张又菱放下筷子,擦擦嘴:“嫂子,我吃饱了,辛苦了啊。”
然后抱着儿子去客厅看电视了。
王浩也放下碗,点了根烟往阳台走。
我看着一桌子残羹冷炙,满桌的骨头壳子、鱼刺、汤渍。
婆婆还在慢悠悠喝汤:“今天的鱼不错,明天再做条。”
我没说话,开始收拾碗筷。
厨房里碗堆了小山一样,锅底还粘着锅巴。
我拧开水龙头,手伸进冷水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忍住了。
洗完碗快九点了。
张又菱一家已经走了,婆婆也回房间休息了。
林浩坐在书房改作业,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进来的时候,翻来覆去的声音估计吵到他了。
“梦瑶,还不睡?”
我没应声。
他躺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又跟妈生气了?”
我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林浩,你知不知道这个月生活费花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记账本给他看。
“五千二,林浩,五千二。”
“以前咱俩一个月最多两千块钱。”
“现在光买菜就花五千,这还只是吃饭。”
林浩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都是自家人,算了。”
算了。
又是算了。
我咬着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
我盯着那飘动的布,心里堵得慌。
02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六点起来做早饭,煮了粥,蒸了包子,还炒了个小菜。
婆婆起来吃完了说“包子馅咸了点”。
我没吭声。
送完儿子去幼儿园,我自己去上班。
路上手机响了,是张又菱发来的微信。
“嫂子,今晚做啥好吃的呀?浩轩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回了个“行”。
中午吃饭时,同事小刘问我最近怎么老带饭。
我说省点钱。
她说你省什么钱啊,不是刚搬了新家嘛。
我笑了笑,没往下接。
下午五点半,我又去了超市。
买了五花肉、土豆、青椒、葱姜蒜。
回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家了。
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剧,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水果。
那水果是我早上买的,她连问都没问就拆了。
“梦瑶,今晚小浩他们过来,你多整几个菜。”
我说“知道了”,钻进厨房。
油烟机嗡嗡响着,我盯着炒锅里的油慢慢冒泡。
五花肉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飘出来。
可我心里一点也不香。
七点,王浩一家准时来了。
张又菱进门就喊:“嫂子,好香啊!在做什么?”
我说红烧肉。
她“哇”了一声:“我最爱吃嫂子做的红烧肉了,肥而不腻。”
边说边走到餐桌前坐下,把儿子抱到腿上。
王浩开了瓶啤酒,倒了一杯:“嫂子,你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
我端着饭碗没动:“我不喝酒。”
他不勉强,自顾自喝了。
饭桌上又是一阵热闹。
张又菱边吃边夸,把我和菜都夸上天了。
婆婆在旁边乐呵呵地笑:“你嫂子就是能干。”
我低头吃饭,耳朵里嗡嗡的。
吃到一半,我儿子林睿不小心碰倒了水杯。
水洒了一桌子,流到张又菱那边。
她“哎呀”一声站起来,餐巾纸擦着袖口:“你这孩子,也不小心点。”
我赶紧拿抹布擦桌子,又给林睿擦手。
婆婆在旁边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张又菱没再说什么,坐下继续吃。
可我注意到她撇了撇嘴。
吃完饭,照旧是我一个人收拾。
洗着碗的时候,林浩进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我来洗吧。”
我说不用。
他没走,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没回头:“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碗洗完快九点了,小叔子一家已经走了。
婆婆也回房了。
林浩坐在客厅里看书,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林浩,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放下书:“你说。”
“以后能不能让你弟弟他们少来?”
他皱眉:“怎么了?”
我说:“你不觉得太频繁了吗?天天来,我每天下班就要赶着买菜做饭。”
“生活费也受不了,这个月光买菜就花了五千二。”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跟妈说说。”
“不过你也别太直接,她面子薄。”
我点点头,心里放松了些。
可第二天,事情并没有变化。
下午五点四十,手机又响了。
婆婆。
“梦瑶,今晚小浩一家过去,浩轩说想吃你做的饺子。”
我握着电话,指甲掐进掌心里。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真想立刻关机回家,把门关死。
可我不行。
那是林浩的亲弟弟,那是他亲妈。
我夹在中间,怎么都不对。
那天晚上,我包了三个小时的饺子。
张又菱吃了两碗,临走还说“嫂子手艺真好”。
送走他们,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林浩走过来坐下:“梦瑶,我跟妈说了。”
我看向他:“她怎么说?”
“她说……你弟弟不就吃顿饭嘛,又没花你钱。”
“我说生活费涨了,她说你小气,一家人计较那么多。”
我笑了,笑得很苦。
“林浩,你觉得是我小气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我知道你委屈。”
“可那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翻脸吧。”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那你让我怎么办?”
他没回答。
我关了门,躺在床上,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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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我妈马玉璐看见我第一眼,就说:“瘦了。”
我笑着说没瘦。
她不信,把我拉到厨房:“出什么事了?”
我没忍住,全说了。
小叔子天天来蹭饭。
婆婆帮腔说话。
林浩只会说“算了”。
我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还得看人脸色。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越忍,人家越欺负你。”
“可那是林浩的家人,我总不能跟他们撕破脸吧。”
我妈叹了口气:“该撕的时候就得撕。”
“你怕伤感情,可人家怕过没有?”
“你每天累死累活给他们做饭,人家谢谢过你几句?”
“就一句‘嫂子辛苦’,嘴皮子动动,饭就吃完了。”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拉着我的手:“闺女,听妈一句。别太委屈自己。”
“你要是实在不好开口,妈去说。”
我赶紧摇头:“别,妈,你别掺和。”
“我自己处理。”
妈没再说什么,给我装了一袋子水果让我带回去。
下午回到家,客厅里没人。
我以为小叔子一家没来,松了口气。
去卧室换衣服时,发现梳妆台上的面霜盖子开着。
我拿起来一看,只剩下小半瓶。
那是我上个月咬牙买的一瓶面霜,三百多块钱。
我自己都舍不得多用,省着用。
我拿着面霜瓶子出来,看见张又菱从卫生间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笑着说:“嫂子回来了?”
我盯着她:“你用了我的面霜?”
她脸色变了变,又笑了:“就用了一下,嫂子别小气嘛,不就是个擦脸的吗?”
婆婆从阳台进来:“怎么了?”
我说:“她用了我的面霜,那是新买的。”
婆婆摆摆手:“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家人计较什么。”
我正想说什么,林浩从书房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张又菱。
“妈,那面霜三百多。”
婆婆愣了一下,张又菱抢着说:“我又不知道这么贵。”
“就用了点嘛,嫂子别生气,我明天赔你一瓶。”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翻江倒海。
可我说不出口。
林浩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瓶子:“以后别乱用人东西,梦瑶的化妆品她自己用。”
张又菱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梦瑶,晚上吃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做饭。”
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听见张又菱在客厅小声跟婆婆说:“嫂子也太小气了,用个面霜都心疼。”
婆婆说:“她就是那样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举着刀的手停在半空,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了。
可我知道,我忍不了多久了。
晚上,林浩洗完碗回房间。
我靠在床头,他坐下来:“今天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梦瑶,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以后我们每个月固定给你小叔子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自己买菜做饭。”
“这样他们不用来蹭饭,我们也清净。”
我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会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觉得丢面子。”
“那不就结了。”
他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04
周一上班,我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中午小刘问我:“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瞒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没忍住,简单说了两句。
小刘听完,瞪大眼睛:“你就这么忍了?”
“不然能怎么办?那是他亲弟弟。”
“你是不是傻?”
“你越忍他们越过分。你知道这种人最怕什么吗?”
“最怕你不忍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小刘拍拍我的肩:“姐,有时候善良换不来尊重。”
“只有你站直了腰杆,别人才会正眼看你。”
这句话,一整天都在我脑子里转。
下班前,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有买菜,直接回家了。
到家后,婆婆已经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见我空着手回来:“今天不买菜?”
我说:“不做了,晚上出去吃。”
婆婆愣了:“出去吃多贵啊,在家做不就行了?”
我说:“今天不想做。”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进了卧室。
换了衣服出来,七点,小叔子一家准时敲门了。
王浩进门就说:“嫂子,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我说:“今晚不做,出去吃。”
张又菱愣了一下,马上笑着说:“也行,出去吃换换口味。”
婆婆在旁边嘀咕:“多浪费钱。”
我没搭理她,招呼林浩:“走吧,我请客。”
那天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去了家川菜馆。
一顿饭吃了三百多。
婆婆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在家做多划算。”
张又菱说:“偶尔出来吃也挺好的,嫂子请客嘛。”
我笑了笑,心里想的是:一顿饭三百多,跟平时买菜差不多。
可至少今天我没动手做饭。
吃完饭回家,张又菱一家走了。
婆婆临睡前跟我说:“明天还是在家做吧,外面吃不干净。”
我说行。
可第二天下午,我故意晚了一个小时下班。
到家六点半了,婆婆已经坐在客厅等着。
“梦瑶,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那今晚吃什么?”
“冰箱里有菜,随便做点吧。”
我进了厨房,冰箱里剩的不多。
一条鱼,两根黄瓜,几个鸡蛋,一块瘦肉。
我随便炒了两个菜,煮了个汤。
七点,小叔子一家来了。
张又菱看着桌子上的菜:“嫂子,今天就吃这些?”
我说:“冰箱里就这些了,将就着吃吧。”
她撇撇嘴,没说什么。
王浩倒是没挑:“没事没事,够吃了。”
婆婆在旁边不满意:“明天多买点菜,冰箱要有存货。”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饭后张又菱一家就走了,连碗都没碰一下。
我一个人收拾桌子,洗着碗的时候,心里忽然平静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不是钱的事。
是尊严。
我每天下班匆匆买菜做饭,油烟熏得一身味。
他们吃完嘴一抹就走,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
我凭什么?
那天晚上,林浩洗完碗回房间。
我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那瓶只剩小半瓶的面霜。
他走过来:“想什么呢?”
“林浩。”
“嗯?”
“如果有一天,我跟你妈撕破脸了,你站哪边?”
他愣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笑了:“那我告诉你答案。”
“你不用站队,我自己来。”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好。
我倒是睡得很踏实。
心里终于有了一条路。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斤排骨、两斤五花肉、半只鸡,还有各种蔬菜。
准备满满一桌子菜。
不是为了讨好他们。
是为了最后一顿。
六点半,我端起那盘糖醋排骨,走到垃圾桶前。
我知道,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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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从幼儿园接回儿子林睿,把他送到我妈那儿。
我妈问怎么了,我说晚上有事,晚点来接。
她没多问,让我自己注意身体。
从娘家出来,我去了超市。
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慢慢地挑。
鲈鱼要新鲜的,眼睛要亮。
排骨要小排,肥瘦相间。
五花肉带皮的看着就好。
青菜要嫩,豆腐要老。
买了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
超市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我盯着那些数字跳,没有心疼。
回到家快四点了。
我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洗干净,切好。
鲈鱼刮鳞去内脏,肚子上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
排骨焯水,沥干。
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煮开。
一切都是按平时的流程。
可我知道,这顿饭跟以前不一样。
五点半,我开始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冒着烟。
排骨下锅的滋啦声,香味飘满了厨房。
我炒得很专心。
每一道菜都按我知道的最好的做法来。
红烧排骨,大火收汁,糖色均匀。
糖醋鱼,外酥里嫩,酱汁浓稠。
红烧肉,小火慢炖,入口即化。
清炒时蔬,脆嫩爽口。
四菜一汤,摆满了一桌子。
六点十分,我妈打来电话,说林睿在她那儿吃过了,让我别担心。
我说好。
六点二十,婆婆来了。
她看着一桌子菜,笑着说:“今天做这么丰盛啊,过什么节?”
我说:“没什么,就想做顿好的。”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嗯,今天做得好,入味了。”
我没接话。
六点半,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王浩一家三口站在门口,张又菱怀里抱着儿子,笑着说:“嫂子,好香啊!”
我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抱着孩子进来,王浩跟在后头。
一家人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王浩开了瓶啤酒:“嫂子今天辛苦了,整这么一桌子。”
张又菱夹了块排骨给儿子:“浩轩,快吃,你妈做的最好吃。”
我也坐下了。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异常平静。
婆婆吃完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梦瑶,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说:“是吗?”
“那当然,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张又菱接话:“嫂子做饭是一绝,我们小区群里的人都羡慕我。”
我没笑。
林浩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没回应他的目光。
桌上热闹得很。
张又菱一直夸,王浩不停喝酒,婆婆一直给孙子夹菜。
我盯着桌上那盘糖醋鱼,鱼肚子上被挖了个大洞。
那是王浩干的,他专挑肚子上的肉吃。
我站起来。
他们都在吃,没人注意到我。
我端起那盘鱼。
走到垃圾桶前。
手一松。
“咚。”
声音不大,但在热闹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整条鱼翻了进去,酱汁溅到桶沿上。
饭桌上的声音,瞬间停了。
张又菱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你干嘛?”
转身去端第二盘红烧排骨。
“哗啦。”
又倒进垃圾桶。
排骨落到鱼上,汤汁顺着桶壁流下来。
婆婆“啪”地放下筷子,站起来:“林梦瑶!你疯了!”
我端着第三盘红烧肉走过去。
“够了!”王浩也要站起来,被林浩按住了。
我回头看了看林浩。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把红烧肉也倒进了垃圾桶。
四菜一汤,全倒了。
张又菱尖叫起来:“你神经病啊!”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不想做饭就不做,你倒菜是什么道理!”
我没理她。
转过身,看着婆婆。
婆婆气得脸发白,手都在抖:“林梦瑶,你……你这是要造反是不是?”
我说:“妈,我没想造反。”
“我就是不想再伺候了。”
“这半年来,我每天下班买菜做饭,一个月光菜钱就五千多。”
“我一个人干活,你们坐下就吃,吃完就走。”
“连碗都是我洗。”
“我欠谁的?”
婆婆脸色变了又变:“你……你嫌我们吃得多了?”
“我不是嫌你们吃得多。”
“我是嫌你们吃得心安理得。”
张又菱抱着孩子,眼泪都出来了:“嫂子,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
“我们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我天天伺候你们,你们什么都不干?”
“一家人就该你随便用我的东西,连声招呼都不打?”
“一家人就该你们吃现成的,我一个人累死累活?”
张又菱哭得更厉害了:“妈,你看她!”
婆婆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啪啪啪。”
三声脆响。
所有人都看向林浩。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还保持着鼓掌的姿势。
他站起来,看着我:“说得好。”
然后转向婆婆:“妈,这半年来,我和梦瑶吵过多少次架,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老婆没错。”
06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浩!你……你说什么?”
林浩走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他捏了捏我:“我说,我老婆没错。”
“妈,这半年你们在我家吃了多少顿饭,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走到饭桌前打开,抽出一沓票据。
超市小票、菜市场收据、粮油店账单。
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这是上个月的,一共五千二。”
“这是上上个月的,四千八。”
“这是三个月前的,四千一。”
他一张一张数过去。
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张又菱不哭了。
王浩放下筷子。
婆婆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妈,你一个月养老金多少?”
“一千八。”
林浩把票据推到她面前:“这一顿饭的钱,够你花一个月。”
“可你在我们家连吃半年,一分钱没掏过。”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个不孝子!”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林浩没接话。
他把票据收起来:“妈,我孝顺你,那是应该的。”
“可我不能让我老婆受委屈。”
“王浩,你是我亲弟弟,我不跟你翻脸。”
“但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养活自己一家。”
王浩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浩,你什么意思?你嫌我们穷?”
“我没嫌你穷。”
“我嫌你没骨气。”
王浩一巴掌拍在桌上,碟子都跳了起来:“你!”
他冲过来要打林浩。
我挡在林浩前面。
“王浩!”
他停住了,瞪着我。
“王浩,你儿子今年五岁了,你给他存过一分钱没有?”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你们家花吗?”
“你天天来我家蹭饭,你自己不觉得丢人吗?”
张又菱在旁边尖着嗓子:“你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我凭什么?”
“就凭我每天下班给你一家做饭!”
“就凭这半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就凭我儿子想吃排骨的时候,桌上的排骨全被你儿子吃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不怕了。
憋了半年的委屈,我终于说出去了。
张又菱抱着孩子哭:“欺负人啊!一家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她哭得很大声。
可我没心软。
婆婆在旁边气得直哆嗦:“好,好,你们厉害!”
“我们走!”
她站起来,拿起包就要走。
王浩瞪了林浩一眼,摔门就走。
张又菱抱着孩子跟在后头。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房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我和林浩两个人。
还有一桌子空盘子,和垃圾桶里那堆残羹冷炙。
我腿一软,坐到椅子上。
林浩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梦瑶。”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你真不怕他们生气?”
他笑了,笑得很苦。
“怕。”
“可你比他们重要。”
我抱住他,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拍着我的背:“对不起,让你忍了这么久。”
我摇头:“不怪你。”
“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把我扶起来:“走,我给你做点吃的。”
他去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油烟机嗡嗡响起来。
锅里“滋啦”一声。
香味慢慢飘过来。
我擦了擦眼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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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浩下面条的时候,我坐在厨房门口看他。
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往里面下了两把挂面。
葱花切得很细,他刀工不太好,切得大小不一。
打了两个鸡蛋,煎得两面金黄。
我看着那面煎蛋,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连鸡蛋都不会打。
“你是不是早就想那么做了?”
他头也没回:“什么?”
“拍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那你为什么拍?”
“因为你说得太好了。”
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酱油醋和香油。
然后端到我面前:“吃吧。”
我看着那碗面,白面条,金黄色的煎蛋,飘着葱花的香气。
肚子突然饿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咸了点,酱油放多了。
可我吃了大半碗。
他坐在我对面:“好吃吗?”
“还行。”
“就还行?”
“你做个面条还想要多高的评价?”
他笑了:“下次少放点酱油。”
“知道就好。”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一人一碗面。
安静得很。
可我心里踏实了。
吃完了,他去洗碗。
我靠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
阳台上晾的衣服飘了飘,发出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我忽然觉得,这房子终于像一个家了。
洗了碗,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明天请个假吧,我们出去转转。”
“去哪?”
“随便,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靠在他肩上:“我不想去哪。”
“就想在家待着。”
他搂着我的肩:“行,那就在家。”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妈”那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妈。”
“梦瑶,你……你睡醒了?”
她的声音不一样了,没有昨天那种怒气。
“醒了,怎么了?”
“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昨天晚上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我不该……不该让她用你的面霜。”
“也不该……让她天天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先道歉。
“妈,我不是不让她们来。”
“我只是觉得……大家都要互相体谅。”
“我每天上班也很累,下班还要买菜做饭,我真的……”
我话没说完,她打断了:“我知道。”
“我……我跟王浩说了,让他们以后少去。”
“你要是不愿意,我让他自己租房子也行。”
我愣了一下:“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想来看看,随时可以来。”
“我只是不想天天做饭了。”
她“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那……那我以后也少去。”
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有点没反应过来。
林浩从卫生间出来:“妈的电话?”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跟王浩说了,让他们以后少来。”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他笑了:“看来昨晚那一顿倒菜倒得值。”
我瞪了他一眼:“你还说风凉话。”
他走过来抱了抱我:“辛苦你了。”
他松开我,去上班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白晃晃的。
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又有点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