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打开时,走廊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傅医生摘掉口罩,看了看韩春梅,又看了看赵江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手术不能做了……你们先看看这个。”
他递出来一张泛黄的纸。
韩春梅接过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纸上的字模糊了,她擦了擦眼泪,才看清楚那行手写的字——
“一九九二年三月,产妇韩春梅,剖宫产三活疑死一。死体信息不详。”
韩春梅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赵江河凑过来一看,整个人定在那里。
大伯赵龙凑上来抢过纸,念出声:“三……三个?不是说生了俩吗?”
走廊里死寂。
手术室里隐隐传来仪器声。
而韩春梅盯着那张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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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春梅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电话响,二是做梦。
偏偏这两样,这一天全赶上了。
上午傅医生打来电话,催她去省城做术前检查。
语气挺急的,说这一批能做分离手术的患者不多,让她抓紧。
韩春梅支支吾吾应下来,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择菜,择着择着就走神了。
三十一年了。从两个孩子生下来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喊她“妈”。
那孩子长得跟志刚小时候一模一样,但个子矮一些,瘦一些,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韩春梅喊他:“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冲她笑,举起一只小手,朝她挥了挥。
韩春梅想走近看,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正着急呢,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妈!妈!你咋了?”
韩春梅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满头冷汗。志刚和志强站在床边,兄弟俩共用一床被子,志刚正拿着手电筒照她。
“做噩梦了?”志刚问。
韩春梅摇摇头,擦了擦额头:“没事,就是梦到你小时候了。”
“妈,你嗓子都哑了。”旁边的志强说。
韩春梅看了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才凌晨四点多。她让两个孩子赶紧睡,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灶台边发呆。
那孩子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江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多大年纪了还做噩梦……”
韩春梅没应声。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收拾东西。赵江河蹲在院子里抽烟,看到她提着个布包出来,问:“真去?”
“真去。”
“那俩孩子呢?”
“也去。”
江河把烟头掐了,站起来:“那走吧。”
到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傅医生亲自接待了他们。
他四十出头,话不多但挺和气,安排好了病房和检查。
韩春梅第一次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
志刚和志强走在走廊上,兄弟俩侧着走,因为他们的身体连在一起,走路得同步。
志刚习惯性往外侧让,让弟弟走在靠墙的一边,这样路人不会撞到志强。
病房是双人间,靠窗。
韩春梅把两个人的东西摆好,志刚坐在床沿上,志强坐在另一头。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到兄弟俩的样子,眼神一闪,但没说什么,很自然地让志刚把胳膊伸出来。
韩春梅注意到那个细节,心里踏实了一些。
当天下午,傅医生安排做了第一项检查——CT。
志刚先躺上去,志强贴着他。机器嗡嗡地转,韩春梅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傅医生坐在电脑前看着图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翻了好几张片子,突然停下来,对旁边的助手说:“角度再调一次,从侧面扫。”
助手重新操作,傅医生的目光紧盯着屏幕。
韩春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走到门口问:“傅医生,有啥问题吗?”
“没什么,常规复查。”傅医生说。
韩春梅没再问,但她心里记下了。傅医生刚才皱眉了,她看得很清楚。
检查结束后,傅医生把他们送到病房,说了句“明天出结果”就走了。
韩春梅看到他走出门口后,脚步顿了一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像是想什么事。
韩春梅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02
第二天上午,傅医生让韩春梅和江河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桌上一排片子。傅医生让他们坐下,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韩春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孩子的身体从胸腔到腹部,有三十多公分的连接面积,共用了很大一部分器官系统。”傅医生指着片子说,“更重要的是,心脏和主血管的联接方式,手术分离后,只能保全一个人。”
韩春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江河急得直搓手:“傅医生,真没别的办法了?”
“目前的技术条件,只能这样。”傅医生放下片子,看着他们,“我建议你们尽快做决定。两个孩子年纪不小了,越拖风险越大。趁着现在身体状况还可以,早点做,成功率能高一些。”
韩春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
江河又问:“那……保哪个?”
“这个决定要你们家属做。”傅医生说。
从办公室出来,韩春梅靠着走廊的墙站了老半天。
江河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护士走过来提醒说不能抽烟,他才把烟掐了,看着地板发呆。
回病房的路上,韩春梅忽然停住脚步。走廊尽头有个小窗户,能看到医院后院的停车场。她盯着窗外的树看了好一会儿,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江河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
晚上,志刚和志强在病房里吵了起来。
志刚说:“给弟弟做。我身体比他好。”
志强摇头:“不行,哥要留着。哥还没结过婚呢。”
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要紧。”
韩春梅站在门外听着,眼泪哗哗地流。她捂着嘴没敢出声,怕两个孩子听见。
江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那一夜,韩春梅没合过眼。
她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如果当初不生他们就好了。
她想起生志刚和志强那天。
接生的李医生看到两个孩子的样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后来李医生私下跟她说,这辈子接生了几百个孩子,头一回遇到连体。
韩春梅那时候刚醒过来,麻药还没完全过去。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很低。
她隐约听到一句“这孩子怕是活不了”,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
后来她问李医生,李医生说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信了。
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愿意去想那一天的事。她只想着怎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可现在,这个梦又把她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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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大伯赵龙来了。
他是怎么知道消息的,韩春梅不清楚。但赵龙一进病房,就拉着志刚志强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别怕,大伯来了。”
韩春梅知道他的脾气,从来说话都不好听。
果然,赵龙转了一圈,把江河叫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我问过了,这种手术没个十几万下不来。你拿得出来吗?”
江河愣住了。
“我有门路。”赵龙说,“就是得把老宅那两间房押一押。你放心,我还能亏了你?”
江河半天没说话。
“你看看你这辈子,俩孩子拖了三十来年,现在好不容易有盼头了,你总不能因为钱的事耽误了吧?”赵龙继续说,“我也是替你着急。”
江河最后含糊地点了点头。
晚上,韩春梅知道这事后,气得浑身发抖。
“你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压低了声音,“他惦记咱家那破房子多少年了。”
江河闷着头说:“房子又不值几个钱。”
“那是我们的窝!”韩春梅的声音都变了。
江河没再吭声。
韩春梅气得摔门出去了。她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坐着,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
她想,三十多年了,她跟赵江河吵架的次数数不清,但哪次不是她先低头?
她嫁到这个家的时候,赵龙就嫌她是外乡人,嫌她不会生儿子。
后来她生了,一胎俩儿子,赵龙才消停了些。
可转眼三十多年,赵龙还是那个赵龙。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一看,是董子涵打来的。
董子涵是志刚的女朋友,两人认识快两年了。董子涵在县城卫生院当护士,长得挺文静,对志刚也好。
“阿姨,志刚他……是不是要动手术了?”董子涵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韩春梅说。
“他跟我说了。他说手术完了就跟我分手。”
韩春梅心里一紧:“啥?”
“他说手术只能保一个,他要让给弟弟。”董子涵哭了,“阿姨,我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我真不在乎……”
韩春梅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说什么。
“阿姨,您劝劝他行吗?”
韩春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试试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她想起志刚小时候的事。
七岁那年冬天,志刚踩着板凳学做饭,切菜切到了手指,哭着来敲她的门。
她那时候在镇上打工回来,累得不行,说了句“去找你爸”,就睡过去了。
后来是志强拿创可贴帮志刚贴的。
志刚那根手指到现在还留着一道疤。
韩春梅的心思很乱。
“欠他的太多了。”她在心里说。
04
第二天一早,韩春梅去了志刚的主治医生办公室。
傅医生正在写病历,看到她进来,放下笔。
“傅医生,我想问个事。”韩春梅坐下来,“手术签字的话,是不是必须直系亲属?”
“是的。”傅医生说,“必须父母或者配偶签字。”
韩春梅点了点头。
她走出办公室后,直接去找了志刚。
志刚和志强刚做完术前检查回来,志强躺床上睡着了。志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到韩春梅进来,赶紧把照片收起来。
“妈。”
“你看啥呢?”
“没啥。”
韩春梅走过去,伸手把他的照片拿过来。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2015年,丽君。”
“这是谁?”韩春梅问。
志刚低下头,没说话。
“谈过?”
“嗯。好多年了。”志刚的声音很低,“人家知道我这个情况,算了。”
韩春梅的手捏着那张照片,指节都发白了。
“妈对不住你。”她说。
志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啥呢。我弟身体不好,我得照顾他。”
韩春梅把照片塞回他手里,转过身去,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韩春梅做了个决定。
她去找傅医生,签了手术同意书。
“保志刚。”她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江河也在上面签了字。他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韩春梅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志强醒了,正趴在桌上画画。他画的是窗外的一棵树,枝头挂满了花。韩春梅走过去看,志强冲她笑笑。
“妈,好看不?”
“好看。”
“等手术完了,我带哥去看油菜花。”
韩春梅的心像被谁攥了一下。她没敢接话,只是附和着说:“嗯,到时候去。”
志强又开始画了。
韩春梅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侧脸。
二十八年前,志强发烧,她连夜抱着他上卫生所。
那时候志刚还小,一个人守在家里。
韩春梅到了卫生所才发现,自己踩着一只拖鞋跑了一路。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下雨,她抱着志强走在泥路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傅医生打电话过来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韩春梅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江河更是一整晚一整晚地叹气。
志强在自己枕头底下塞了一封信,上面画了一幅画——两棵树,枝丫缠绕在一起,阳光照着。
那封信后来被护士收走了,说是要消毒枕头。
志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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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一天晚上,韩春梅坐在病房里,看着两个孩子睡着了。
志强侧着睡,头靠着志刚的肩膀。志刚的手搭在志强的胳膊上,像是在护着他。
韩春梅伸手摸了摸志强的脸。
志强没醒。
韩春梅又去摸志刚的脸。
志刚睁开了眼。
“妈,你咋还没睡?”
“睡不着。”
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让弟弟去吧。”
韩春梅没吭声。
“我身体比他好,”志刚说,“让他去过一回好日子。”
韩春梅握住他的手:“别说了。”
志刚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志刚和志强被推进了手术室。
韩春梅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江河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龙也来了,站在墙边打着电话。
走廊里安静得很。
韩春梅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灯。红色的灯亮着,一直亮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过去了,灯还亮着。
韩春梅的眼睛都看酸了。
她靠在墙边,腿麻了也不坐下来。她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里攥着早晨出门前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个旧手绢。
手绢是当年志刚上小学时她给他缝的。蓝色的,上面绣了一只鸭子。
志刚说那是两只,一只他自己,一只给志强。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手术室的门开了。
傅医生走了出来。
走廊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韩春梅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纸上的字她都认识,可是她不敢认。
“三活……疑死一……”
韩春梅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江河赶紧扶住她。
赵龙上前一步,抢过纸:“啥玩意儿?给我看看!三……三个活了,一个死了?”
他念出声后,自己都愣了。
“这不是说只有两个吗?”
韩春梅没说话。
“妈,”赵龙说,“你当年生的是三个?”
韩春梅的脸色惨白。
江河愣住了:“春梅……这到底咋回事?”
韩春梅靠在墙上,眼泪不停地流。
“我也不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