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清华大嫂竟逼我搬砖,母亲怒怼:你当上门女婿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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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是下午到的。

我从村口张大爷手里接过来,牛皮纸信封摸着很薄,里面就那么一张纸。我拆开看了三遍,清华,土木工程系。

张大爷笑得满脸褶子:“志远,咱村第一个清华生啊!”

我攥着通知书往家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爸妈知道了该多高兴。

推开院门的时候,大嫂王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扫过我手里的信封,没说话。

“大嫂,我考上了。”

她站起来,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我以为她会笑,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信封塞回我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桌上,我把通知书放在桌子中间。

我爸赵德柱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扒饭。我妈李秀兰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手指在“清华大学”四个字上停了停,没说话。

“爸,我......”我刚开口,大嫂把碗往桌上一顿。

“考上有什么用?家里哪有钱供?”

我愣住,看向我爸。他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没抬头。

大哥赵志强坐在大嫂旁边,低着头吃饭,腮帮子鼓动,就是不说话。

“我没让你家出钱。”我说。

“不出钱?”大嫂放下筷子,声音尖起来,“你不算这家的人?你大哥不算这家的人?你上学走了,地谁种?妈的药钱谁出?家里的债谁还?”

她说到最后,语气变了,转向大哥:“赵志强,你倒是说句话。”

大哥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志远啊,要不......你先别急着去?反正通知书又不会丢。”

“什么叫先别急着去?”我把筷子攥紧了。

“现在家里确实没钱,”大哥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你先出去打几个月工,攒点学费?”

“打什么工?”

“村东头王包工头的工地,缺人搬砖。一天一百五,干到开学,能挣个几千块。”

我盯着他。他是认真的。

“大哥,我考的是清华。”

“清华又怎样?”大嫂接过话头,“清华出来就不用吃饭了?你不去挣钱,谁养你?我告诉你,你要是去上学,那我就走。我不跟窝囊废过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大哥。

大哥的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志远,你就听你嫂子的,去工地吧。”

我爸赵德柱终于开口了:“去工地干两个月也不耽误事。”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转头看我妈。

她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慢慢吃饭,好像这场争吵跟她无关。

直到大嫂又加了一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就去找王包工。”

我妈放下筷子。

她擦了擦嘴,慢慢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盘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大嫂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脊背发凉。

“我看你是当上门女婿上瘾,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话是对谁说的?

大嫂愣住了。

我妈已经转身往屋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头也没回:“志远他妈姓李。”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

屋里的空气静得让人发慌。大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摔了筷子,拉着大哥回了西屋。

我爸叹口气,也起身走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发呆。

窗外传来我妈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很轻。像刻意压着,怕人听见。

我不知道她在院子里干什么。天都黑了。

01

一宿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我听见大嫂在西屋那边喊大哥起床,嗓门大得刺耳。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

我妈的咳嗽声又响起来,比昨晚重了些。

我爬起来,穿了衣服出门。厨房里有动静,我妈在烧火做饭,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往天上飘。

“妈。”

她回头看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醒了?洗脸去。”

我想问她昨晚那句话什么意思,可她的样子不像想说话。我只好去压水井边洗脸。

水冰凉,浇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看见大哥从西屋出来,大嫂跟在后面,两只眼睛盯着他后背,像看贼一样。

大哥看见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扛着锄头出门了。

我擦了脸,跟上去。

“大哥。”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大嫂说的是真的吗?家里供不起我上学?”

他转过身,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志远,不是供不起,是......你大嫂她娘家那边,欠了人家二十万。”

“二十万?”我有些发愣,“凭什么我们还?”

“当初娶她的时候,老丈人说了,彩礼钱先借给她们家周转,回头还。可这都三年了......”

“那是大嫂娘家的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大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大嫂说了,要是不帮着还,她就走。”

“走就走!”

“你说什么混账话!”大哥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侄子才两岁!她走了,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他又低下头去,声音软了:“志远,你就当帮大哥这一回,去工地干两个月。咱爸身体也不好,妈那个咳嗽你也听见了......日子总得过。”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冷下去。

回到家,我爸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抽得只剩烟屁股了还不舍得扔掉。

“爸。”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爸,大嫂是不是也拿什么事要挟您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苦笑。

“你大嫂她爸,早年跟我合伙买过一台拖拉机。后来拖拉机坏了我开去修,路上出了事,撞了人。你大嫂她爸替我垫了两万块。”

“那钱不是还了吗?”

“还了。”我爸叹了口气,“可收条找不着了。你大嫂她妈说从来没见过那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们赖账?”

“赖不赖的,没凭没据,说不清。”我爸又掏出一根烟,点上,“你大嫂说了,只要你去工地好好干活,这事儿就算了。要是不去......”

他没把话说完,可我知道意思。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从小知道大嫂厉害,不知道她厉害到这个地步。大哥的债,我爸的把柄,家里每张嘴都要吃饭,每个口袋都掏不出钱。

她拿住了家里的命脉。

可我呢?我考了六百八十分,全县第一,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枕头底下。我凭什么要去搬砖?

就因为她不想让我去?

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大哥说了,大嫂知道我要上学,这个家就没人能压得住她了。我上了大学,她就管不了我。管不了我,她就没法继续控制这个家。

所以她用离婚逼大哥,用旧债压我爸,就是想让我留下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会去的。

可晚饭的时候,大嫂只说了几句话,我就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志远啊,我帮你看过了,王包工那边明天就上人。你要是不去,也行,那我明天就回娘家。你大哥的孩子,你自己带。”

大哥红着眼看我。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低声说:“志远,去吧。”

我咬着牙,没说话。

回屋的路上,经过我妈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没完没了。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边喝药,看见我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妈,你药吃了没?”

“吃了。”她咳了一声,“你明天去工地?”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去就去吧。别委屈,人在屋檐下,有时候得低头。”

“我不甘心。”

“没人让你甘心。”她说,“去,才能看清楚。”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可她不再说话了。

我起身要走,她叫住我:“志远,明天早点起来。我给你准备点东西。”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了再去。”她背对着我说。

我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吸溜着面条。老母鸡在院子里咕咕叫,我妈拉开碗柜最底下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塑料袋。

“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部旧智能手机和一根小小的黑色录音笔。

“妈?”我抬头看她。

“你三叔前年换下来的,”她说,“还能用。充电器在袋子里。”

她走到灶前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有些事,要用证据说话。”

我握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也磕碰过。可我摸上去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

“妈,你......”

“别问了。”她打断我,“该干嘛干嘛去。”

她把柴添进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又咳了两声。我想问她怎么咳嗽总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工地要注意安全。重活别逞强,累了就歇着。”

“可是大嫂那边......”

“她让你去你就去。”我妈看我一眼,“去了才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她说完出了厨房,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灶前。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

我把手机和录音笔放进内兜,穿上外套,出门去找王包工。

工地离村口两里地,是镇上要盖的一个新超市,才打地基。我到的时候天刚亮透,工人们已经到了大半,有的在搬水泥,有的在绑钢筋。

王包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番:“赵家的老二?”

“嗯。”

“你嫂子跟我说了。行,一天一百五,中午管一顿饭。明天开始,今天先熟悉一下。”

我点头,跟着一个老师傅去搬砖。砖垛堆在工地东头,一摞二十块,搬起来沉得要命。我咬着牙一摞摞搬,刚开始还行,搬了十几趟胳膊就开始发软,腿肚子打颤。

老师傅在旁边看着,递给我一双手套:“戴上,不然磨出血。”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蹲在阴凉地里捧着搪瓷碗,一人一勺烩菜两个馒头。我蹲在角落里吃着,听见旁边两个工人在闲聊。

“听说王包工跟村东头王家走得近?”

“可不是嘛,他老婆就是王家庄的,跟老赵家大媳妇一个村。”

“难怪呢,好活都给他们庄的人干。”

我心里一动,没说话。

下午下了工,天已经擦黑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浑身酸痛,肩膀和手臂上的皮都磨破了。

我妈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回来,只说了句:“洗把脸,吃饭。”

大嫂也在厨房里,看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干得还行吧?”

我没理她,去井边洗脸。

水凉,刺得手上的伤口生疼。

晚饭桌上谁都没说话。大嫂偶尔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满意。大哥低头吃饭,不敢看我。

我吃完回屋,关上门,掏出那部手机。我妈已经给充好了电,开机还正常。我又拿出那根录音笔,按了一下开关,红灯亮了。

我不知道她要我录什么。

可我隐隐觉得,她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窗外传来大嫂和大哥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我鬼使神差地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悄悄凑到窗边。

“……他要是不老实,我有的是办法……”

“……你弟弟要是……”

后面的话被风刮走了。

我握着录音笔,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妈为什么让我留着这个?

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躺在床上,手机和录音笔搁在枕头底下。外面的月亮很亮,从一个破了的窗户纸洞里照进来,落在我手心里。

清华的通知书也在枕头底下。我摸了摸,纸边有点脆弱了,反复看过太多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工地第一天,累得像条狗。

可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天。

而我已经开始准备了。

03

工地上的太阳像块烙铁,刚从云层里钻出来就烫得人头皮发麻。

王包工扔给我一双手套,指了指码成小山的水泥。那种工业橡胶手套,里面滑腻腻的,不知道多少人戴过。我套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汗臭味,手指头在里面扑棱扑棱的,比我的手掌大了一圈。

“新来的?”王包工叼着烟,上下打量我。

“嗯。”

“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活。”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今天先把那堆砖搬完,下午跟车去卸水泥。”

以前在县城读书,周末回家也干农活,但那是另一回事。地里的活再苦,好歹自己能撑着干。工地上全是死命令,这堆砖,下午三点之前必须清完。

我没吭声,弯下腰搬第一摞砖。

四块砖一摞,手要端平,腰要使劲。刚开始还行,第二十摞的时候胳膊开始抖,手掌心那层薄茧撑不住,砖头的棱角隔着橡胶手套硌得生疼。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我蹲在工地边上啃馒头。大嫂带的饭,两个白面馒头,一小袋榨菜,连瓶水都没给。我拧开工地上的水龙头,对着嘴灌了一气。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掏出手机。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热不热?”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会发短信,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还是三年前的。

“还好。”

“该歇就歇,别硬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母亲从不过问我这些事,从小到大,她只管做饭洗衣,爹打我的时候她也不拦,就站在灶台边择菜,像个局外人。

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分明是心疼的。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又啃了一口馒头。粗糙的面粉渣刮嗓子,我使劲咽下去。

下午卸水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那些水泥袋子从卡车上一包包卸下来,一袋五十斤,要搬进仓库码好。王包工在仓库门口点了根烟,看着我们搬。

“大学生也来搬水泥?”旁边一个工友调侃我。

我没接话。

他凑过来又问:“考得不好?”

“考上了,”我说,“清华。”

他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愣了半天,突然笑出声:“那你搁这儿搬水泥?”

“缺钱。”

他摇摇头,没再问。但那眼神我懂,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天还没黑透。我的手掌磨出四个水泡,两个破了,红肉露在外面。双肩疼得抬不起来,脖子后面晒脱了皮,一碰就火辣辣的。

回到家的时候大哥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大嫂从堂屋里探出头:“回来了?锅里有剩饭。”

我“嗯”了一声,去灶台盛饭。锅里还剩半碗米饭,上面铺着几根炒青椒。馒头和榨菜在胃里早就消化光了,我狼吞虎咽吃完,正往锅里倒水准备洗碗,听见大嫂在院子里说话。

“明天跟他说,让他问问王包工能不能再加点活。”

大哥的声音很小:“他刚干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又不是没给钱。我弟在城里打工,一天能挣两百。”

“他跟人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不是两只手一个脑袋?你心疼他?你心疼他,你倒是把欠我爹那二十万还了啊!”

我的手指在水里停了停。灶台边有扇小窗户,正好能看到院子里。大嫂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大哥蹲在地上,脑袋差点埋到裤裆里。

我把碗洗了,回了自己的屋。

那间屋子以前是我的书房。考上初中那年爹给盖的,里外刷了一层白灰,摆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后来大哥结婚,家里的房间不够,大嫂要把这间屋子改成杂物间,是母亲拦下来的。

“志远的东西多,放不下。再说他周末还要回来。”

当时大嫂没说什么,但母亲那句话之后,大嫂的脸色难看了好几天。

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录音笔还在口袋里,我没有录到今天有什么价值的东西。王包工骂人的话录了几句,跟大嫂没什么关系。

我翻开手机的通讯录,找到招生办老师留给我的电话。

白天在工地上打过一次,没人接。我又拨了一次,响了三声,通了。

“喂?”

“老师您好,我是赵志远。”

“哦,你好!我正想找你呢,你的录取通知书都寄出去了。对了,你打电话说想保留学籍?”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理由方便说一下吗?”

“家里有点事……经济上的。”

“可以。”他的声音很温和,“保留学籍一年,不影响你明年入学。到时候你办好相关手续寄给我就行了。”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保住了。

清华的名额,暂时保住了。

窗户外面,大嫂和大哥还在院子里说话。透过那扇小窗户,我看见大嫂的侧脸藏在黑影里,她说了句什么,大哥猛地抬起头,像是想反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04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被闹钟吵醒。

外面天刚蒙蒙亮,公鸡在院子里叫。我刷牙洗脸,换上前一天那身衣服,准备出门。走出堂屋的时候,看见大哥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馒头,用塑料袋包着。

“给。”他没抬头。

我接过来:“谢谢哥。”

大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工地上还是一样累。太阳刚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王包工今天没让卸水泥,让我跟木工组干小工,搬木板,递钉子,跑腿抬东西。

木工组的老王头五十来岁,一口黄牙,笑起来满脸褶子。他递给我一截木头,指了指不远处:“去把那块板子锯了。”

“我不会。”

“笨。那你帮我扶着。”他说着拿起电锯,轰鸣声震得我耳朵疼。

木头渣子飞到我脸上,我眯着眼睛,手里使劲按住木板。老王头一边锯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锯完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给我一根。

“不会抽。”

“好事。”他把烟别在耳朵上,上下看了看我,“你这么年轻,干啥不好,非要来工地?”

我跟他说实话:“家里不让上学。”

“不让?”他愣了一下,“考上大学还不让?”

“嗯。”

“你爹?”

我摇摇头,又说:“嫂子。”

他吐了一口唾沫:“那个婆娘有多少钱?”

“什么?”

“我说,你嫂子家。是不是特有钱?”

我顿了顿:“欠她家二十万。”

老王头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起头看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大哥早上给的馒头啃了。老王头看他可怜,也分了我半盒饭。今天大嫂连榨菜都没给,就两个馒头。

我蹲在工棚下面喝水,老王头在旁边抽烟。他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知道你嫂子跟你说的那个王包工,是什么关系吗?”

“王包工?”

“嗯。”他压低声音,“王包工是她堂哥。”

我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她让他照顾照顾你,”老王头又吸了一口烟,“让你好好‘锻炼锻炼’。”

他说“锻炼”两个字的时候,带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

我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笑。

大嫂真有本事。一边在饭桌上装好人,一边背地里安排她堂哥“照顾”我。我好歹是她丈夫的亲弟弟,她也下得去手。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的手掌已经麻木了。水泡破了之后结了层硬痂,再搬东西的时候不觉得疼,只是整个手掌像一块僵硬的板子。

推自行车出厂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

“志远。”

是大哥。

他站在工厂门口对面的一棵槐树下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像个犯错的少年一样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怎么来了?”

“我……我跟你说点事。”

他领着我去了镇上的面馆。那家面馆很小,几张破桌子,墙上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灯泡昏黄。他给我点了一碗面,自己没要。

“你吃。”

“你不吃?”

“不饿。”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拿着筷子挑了几根,半天咽不下去。大哥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志远,”他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帮哥一个忙?”

“什么忙?”

“工地上的钱,你……能不能别动?”

“什么意思?”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想说又不敢说。

“王芳说了,”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这个暑假你发的工资,要全部交给她。”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让你跟我说的?”

大哥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你们打工挣钱,一个月应该能挣四五千。”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恳求,“你帮哥……先还她家的钱。等你还够了,她就不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听见面汤在口腔里搅动的声音。

我放下筷子:“大哥,你欠她家的钱,跟我去工地搬砖有什么关系?”

“你……”

“她让你还,她自己挣钱还也可以。你一个月在县城打工也有三千多,干一年怎么也还一部分。”

大哥的脸更红了:“可她说了,要还就要一次性还清。不然她,”

“离婚?”

他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哥,那二十万是怎么欠的?”

大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上高中的时候,我要结婚。她家要十万彩礼,没钱。”

“所以爹去找她爹借了十万?”

“还有十万是后来加上的,”大哥的声音越来越低,“王芳说她家盖房子要钱,让娘家人也借了十万。”

“爹签字了?”

“没有。她爹给了现金,就一个口头约定。”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嫂根本不怕还钱的事,她怕的是,我离开这个家。

我一旦考上清华,走了,就不再是她能控制的人了。家里就只有她能拿捏。大哥耳根子软,爹也听她的。这个家,就是王芳说了算。

但我走了,她说了不算。

“大哥,”我抬头看着他,“这二十万,我会还。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你,”

“我会去上学。”

“可王芳说了,”

“她说什么,跟我没关系。”我站起来,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你吃了吧,我不饿。”

走出面馆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有些事要用证据说话。”

手指在裤兜里碰了碰那支录音笔,好好的,还在。

05

工地上的日子熬了大概一个礼拜。

水泡变成了老茧,手掌开始适应砖头水泥的棱角。王包工见我不吭声不哼唧,也没再刻意刁难。只是每天的活依旧不少,搬砖、卸水泥、推斗车,什么脏累干什么。

第七天中午,我蹲在工棚后面吃饭。

旁边有几个工友在打牌,老王头坐在墙角看手机,耳机塞在耳朵里,摇头晃脑不知道在听什么小曲。

我掏出手机,想找点网络资料看看。

清华土木工程系的书单,我在录取通知书上看到过。招生办的老师在电话里也提了一句,说大一上学期有几门基础课,如果暑假有空可以先看看。

我打开网址,加载了足足十几秒才出现页面。

上面列着几本书:《高等数学》《大学物理》《工程制图基础》。

我把页面截图存了。

正准备退出浏览器,口袋里的录音笔震动了一下。那个震动功能是母亲教我的,“录满一个文件会自动停,你再按一下开启。”

我趁着没人注意,把录音笔夹在裤子口袋外面,开了录音。

工地嘈杂得很。电钻声,铁锨铲水泥的声音,有人吆喝,有人骂娘。偶尔能从噪音里分辨出几句对话。

“那个新来的,赵家的?”

“嗯,我堂妹夫的弟弟。”

“王芳让照顾的那个?”

“可不是。那婆娘说她小叔子考上清华了,非要她男人还二十万。她怕这人走了不回来,要赶紧把钱收了,好去买镇上新盖的超市门面。”

我的心一紧。

王包工和他手下那个工头聊得起劲。

“二十万?买门面不够啊。”

“她爹答应再贴五万。那老头手里有点钱,前年卖宅基地得的。”

“王芳还挺有算计的。”

“可不?她说了,这小叔子要是真去北京读书,以后就再也不受她管了。赶紧把钱收回来,把超市盘下来,日子才好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手背绷紧。

后面的话我没继续听,录音笔自动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它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王头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看着我:“咋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摇摇头,去水管边洗了把脸。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大嫂不是怕还不了钱,是怕我跑了,怕我出息了,她在这个家说了不算了。

那她跟我有什么仇?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仇,是生意。

大嫂嫁进来那年,我刚上高中。她是外地嫁过来的,在这边无亲无故,全靠拿捏大哥和爹过日子。家里里外外都是她说了算,钱也是她管。后来我考上了清华,她慌了,一个外人,凭什么能考上大学,以后能挣大钱,还能帮她男人还债?

让我去工地搬砖,是为了压制我。让我在她眼皮子底下干活,打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不配比她儿子强。

我儿子才是赵家的根。赵志远算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我干完活后没直接回家。

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镇上中学门口。门口有个旧的公用电话亭,投币的那种。我借着黄昏的昏暗,掏出电话卡给清华招生办打了第三通电话。

“老师,我是赵志远。我想确认一下,保留学籍的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好?”

“最晚到八月二十号。”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别急。对了,你那边方便上网吗?我发了个邮件,里面有入学须知和资助申请表的附件,你看看吧。”

资助申请表。

我记下那串邮箱,挂了电话。

回家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大嫂在厨房炒菜,大哥蹲在门口抽烟,爹坐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母亲在院子里择菜。

我把自行车靠墙放好,走进厨房。

“回来了?”大嫂头也不回,“今天的工资发了?”

“没。”

“明天记得带回来。”她翻炒着锅里的菜,声音轻飘飘的,“一个月4500,一天150,你干了七天,也就是1050。别忘了啊。”

我没说话。

从厨房出来,与正要进堂屋的母亲打了个照面。

她手里攥着一把小葱,低声道:“吃饭。”

晚饭的饭桌上,大嫂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开口。

“志远,工地上的活怎么样?”

“还行。”

“能坚持吧?”

“能。”

她满意地点头:“那就好。我跟王包工说了,下个月活多了,让你再加点班。能多挣点,早还完债。”

大哥低头扒饭,没抬头。爹端着碗不说话。

母亲的筷子在碗里顿了顿,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嚼完。

“王芳,”她忽然开口,“你说二十万的债,到底是什么债?”

大嫂一愣:“什么什么债?”

“我儿子的债。”

大嫂的筷子放了下来,脸上的笑也慢慢收敛。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母亲喝了口汤,声音平淡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我就是想问问,你说志强家欠你家二十万,那钱是哪来的?谁经手的?”

大嫂的脸微微泛红:“我爹给的。现金。”

“你爹哪来那么多现金?”

“他攒的。”

“他种地的,能攒二十万?”

大嫂的筷子猛地拍在桌上:“妈,你这是怀疑我?”

母亲没看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爹碗里:“吃饭,孩子累了一天了。”

我的目光在母亲和大嫂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母亲那几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东西。

晚饭后我回了屋,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振动。

我摸过来一看,是母亲的短信。

“别急,我这儿还有你大嫂婆家欠条的证据,等你回来用。”

我浑身一震。

手机差点没拿稳。

母亲她……她一直在暗中收集?

我原以为只靠自己就能翻盘。录音笔、手机、联系学校、存证据,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可母亲早就布了更大的局。

大嫂的威胁只是表面。

母亲冷笑背后藏着什么?

这盘棋,到底谁赢?

我盯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什么证据?”

发送。

一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欠条。你大嫂娘家以前借过别人钱,那人是我表姐。欠条在我这里。”

我盯着手机屏幕。

原来母亲,一直在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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