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惨白惨白的,照着我妈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
我蹲在床边,拿毛巾给她擦手,掌心的皮皱得像老树皮。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良发来的消息:“你妈又不是我亲妈,我天天去干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掉在我妈手背上,她醒了,虚弱地问我咋了。
我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说没啥,妈你睡吧。
那时候我不知道,五年后会有另一条消息等着我。
![]()
01
我妈是凌晨三点开始发烧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隔壁屋传来一阵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推开门,我妈蜷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手摸着我的手腕,冰凉。
“妈,你等着,我打120。”
我转身去客厅找手机,翻了一圈没找到,这才想起来下午充电忘了拔。
冲到厨房一看,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显示三点十二分。
我拨了急救电话,又拨了徐良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到第六声,那头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喂……谁啊?”
“徐良,妈发烧了,烧得厉害,你赶紧回来,跟我一起送医院。”
“发烧你去医院不就行了?我明天还要跑长途,凌晨四点就得走,你让我现在起来,我还睡不睡了?”
“我一个人弄不动妈,她烧得都站不起来了。”
“那你打120啊,120不是有担架嘛。”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疼。我压低声音说:“徐良,那是我妈,也是你岳母,你就不能……”
话没说完,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他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挂钟的滴答声,一滴,一滴,像什么在漏。我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急救车来得很快。
两个师傅抬着担架上楼,我妈缩在被子里,瘦瘦小小的,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旧棉絮。
我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拿着她的病历、医保卡、钱包,拖鞋都忘了换,还是穿的凉拖。
急诊室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呻吟声和哭声。
医生给我妈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说必须住院,要交押金。
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现金,银行卡余额我清楚,上个月交了房租和甜甜的学费,剩不到三千。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徐良的号码。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我咬着嘴唇,把卡递进窗口,说:“刷卡。”收费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刷了卡,打印了一张单子递出来。余额:三块六。
我妈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手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我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看着那根细细的输液管,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五点多,楼道里安静了些,偶尔有护士快步走过,脚步声被走廊吞掉。我靠着墙,闭着眼,胃里空空的,头发晕。突然想起来,晚饭还没吃。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灰蒙蒙的,像洗过抹布的水。我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徐良的手机关了一整夜。
早上七点半,护士来查房,说我妈退了烧,但还得住院观察几天,可能要做个全面检查。我点头说好,心里却咯噔一下,全面检查,又要花钱。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她在隔壁县城,接到电话就急了,说马上请假过来。
我说姐你别急,妈现在烧退了,就是得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我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雪梅,你别一个人扛着,有啥事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睡着了,胸口起伏着,呼吸还算平稳。
她今年六十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年书,把我和姐拉扯大。
退休金不高,两千出头,全贴补我这边了,帮我还房贷、给甜甜买衣服。
我心里清楚,她是怕我日子难过。
中午的时候,我姐到了,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粥。
我姐一进门,看到我妈那张瘦脸,眼眶就红了,但没哭出来,转身把粥倒进碗里,说:“妈,起来喝点粥,我熬的,可稠了。”
我妈睁开眼,笑了一下,说:“你来了啊,请假了?”
“请了,不碍事。”我姐拿勺子搅着粥,吹了吹,递到我妈嘴边。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手机躺在口袋里,像块石头,沉甸甸的。
下午三点,徐良终于开机了。我接到他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喇叭声,他在高速上。他说:“妈咋样了?”
“退烧了,在住院,医生说要做全面检查。”
“全面检查?那得花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不知道,反正得做。”
“你就知道花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我跑一趟长途才挣几个钱,你别动不动就往医院扔。”
我看着窗外,天阴了,好像要下雨。我说:“妈是我妈,我不会不管她。”
“我也没让你不管,但你得有计划啊,不能一发烧就往住院部送,那哪个家庭扛得住?”
我没说话。他那边又响了几声喇叭,说:“行了行了,我开车呢,不跟你说了。”然后又挂了。
我姐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我,问:“徐良?”
我点点头,接过水杯,喝了口,水是温的,但胃里还是凉的。
我妈住院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凝重。
他说:“你母亲胃部的阴影,我们怀疑是恶性肿瘤,建议做进一步活检确认。”
我坐在医生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使劲攥着裤子,攥得指节都白了。我问:“医生,如果是……还有救吗?”
医生说:“要看分期,早期的话手术效果还是挺好的。”
我点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那活检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说:“加上住院费,大概五六千。”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靠着走廊的墙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掏出手机,翻到徐良的号码,看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他接了。我说:“徐良,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可能是胃癌,医生建议做活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你啥意思?要治?”
“当然要治,那是我妈。”
“治癌症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几十万都有可能,你家底你能不清楚?你现在工作都辞了,就靠我那点工资,你是打算把全家都拖进去?”
我听着他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不耐烦。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不用你操心。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妈住院这段时间,你抽空来看看,别让她心里不好受。”
“看啥看?又不是我亲妈,我去了也是白去,她看到我更不高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这边忙着呢。”
电话又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窗外雨下大了,雨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砸窗户。
那天晚上,我住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椅子又窄又硬,翻个身都硌得慌。我妈睡着后,我把脸压在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渗进衣服袖子里,不敢出声。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上的病人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暗黄色的影子。我盯着那团影子,想了很多事。
结婚八年了。
徐良这个人,说不上坏,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那种你指望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起初我觉得男人嘛,粗心大意正常,后来才发现,他不是粗心,是根本没把我和我家的事当回事。
他心里的那杆秤,秤砣永远偏向自己家人。他妈打个喷嚏,他能紧张半天,跑前跑后。我妈住院,他连来看一眼都不愿意。
这就是他要的双标。
02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我妈住院的第七天。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的检查报告摊开着,白纸黑字写着:胃腺癌,中分化,建议尽快手术治疗。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感觉整个人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把力气都抽走了。
医生说了什么我没完全听清,只记得大概意思是:还有机会,手术之后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还是可以的。
我点点头,问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前前后后,保底也得七八万,如果要用好一点的药,可能更多。”
七八万。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家里的存款,一万多块。
我妈的退休金,刚够她和自己花的。
徐良的工资每月六千到八千,但房贷车贷扣掉,剩下的也就三千多,还要养甜甜。
我辞职前在厂里上班,每月三千八,辞了职,一分没有。
我拿着报告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走过一个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上包着围巾,大概是化疗掉光了头发。
我看了他们一眼,男人低头跟老太太说着什么,老太太笑了笑。
我回到病房,我妈正靠在床头,侧着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好几片下来。
我走到床边,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笑着说:“妈,没事,医生说了,就是个良性肿瘤,做个小手术,切了就没事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怀疑:“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嘛。”我拉过她的手,握着,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我说:“妈,你安心住着,医生说了,过两天安排手术,做完就能回家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没再问。
当天晚上,我回了趟家,翻出存折,里面一万二千块。又翻出我妈的存折,三千块。加一起,一万五。离七八万还差一大截。
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一个个翻通讯录。
我嫁到这边八年,认识的人不多,能开口借钱的更少。
我想了半天,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手头有两万,明天给你转过去。”
“姐,这钱我一定还。”
“还什么还,那是我妈,我也得出力。”我姐的声音有点哑,“我让我家那口子也想想办法,能借多少是多少。”
挂了电话,我又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一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是我以前在厂里上班时的一个同事,关系还行,她老公做装修的,手里有点积蓄。
电话接通,我说:“阿芳,我这边有点急事想求你帮帮忙。”
阿芳问啥事。
我说我妈生病了,要做手术,钱不够,想借一万。
阿芳犹豫了几秒,说:“雪梅,我家那口子最近生意也不太好,手里紧,我给你凑五千行不行?”
“行,谢谢阿芳,真的谢谢。”
打完这个电话,我又打了好几个,亲戚朋友,能开口的都试了。
有的借了,有的说没钱,有的接了电话半天不说话,然后说了句“我帮你问问”就再也没回音。
那天晚上,我一共借到了三万五,加上我自己的钱,有五万,还是不够。
最后,我想到了徐良。
他手里有个存折,是他妈让他存着以后买房子的,里面有八万块,是徐良和他妹妹这些年存下来的。
我跟他说这事的时候,是在我妈手术前一天的晚上。
徐良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坐在沙发上泡脚,脚盆里水冒着热气。
我坐在他对面,说:“徐良,妈明天就做手术了,钱还差一些,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啥事?”
“你那存折,能不能先拿出来用一下?等妈好了,我一定想办法还上。”
“不行。”他回答得干脆利落,“那是我妈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妹也有份。再说了,这钱是留着买房子的,你拿去看病,万一有啥闪失,我拿什么还她们?”
“那是救命钱。”
“谁的命不是命?你妈的命是命,我妈的钱就不是钱?”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踩在拖鞋上,水溅了一地,“我告诉你,李雪梅,你妈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你投再多钱进去也填不满。你要有本事你就自己想办法,别打我家的主意。”
我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端着脚盆去倒水,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对了,这两天我不回来,我在我妈那边住,甜甜你要是顾不过来,送到我妈那边去。”
门关上,屋里一片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挂钟的声音,一秒一秒,规律得像心跳。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亮斑。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第二天,我妈进了手术室。
我姐请了假,我们俩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上面红灯亮着,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我攥着我姐的手,攥得很紧。
我姐的掌心温热,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茧子。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中间徐良打了个电话,问手术做没做完。我说还在做。他说哦,那做完跟我说一声。然后挂了。他没来。
下午三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还算顺利,后续要配合化疗,定期复查。
我跟我姐同时松了一口气,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扶住墙才站稳。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闭着眼,嘴唇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跟着推车跑,一直跑进病房,看着我姐和护士一起把她抬到床上,盖好被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我妈输液。
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身体。
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地板上,白茫茫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徐良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久,没有拨出去。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从那天起,我不再指望他了。
![]()
03
我妈手术后恢复得不算太好,伤口疼,吃不了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化疗两个疗程后,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拿梳子给她梳头,梳子上粘了一大团头发,黑里夹着白。
我妈看了一眼,笑笑说:“剃了吧,别费劲了。”
我推了推发烫的眼眶,点点头,去护士站借了把剃刀。
我扶着我妈坐起来,在她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巾,一刀一刀地剃。
头发掉在毛巾上,掉在地上,掉在我手上。
我妈闭着眼,没有说话。
剃完之后,我用温水给她擦了擦头,她摸了摸光秃秃的头皮,说:“挺凉快的。”
我忍住没哭,转身去倒水。
我妈住院的第二个月,我把自己厂里的工作辞了。
领导劝我,说可以请长假,我说不用了,我妈需要人照顾。
领导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辞职后,生活来源断了,全靠徐良每月给的两千块生活费。
两千块,要管三口人的吃喝,要给我妈买营养品,要给甜甜交学杂费,根本不够。
我开始想办法借钱。
信用卡套现,网贷,熟人那里借一点。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借的人也都开过口了。
每次借钱的时候,我都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借完钱回来,我在出租屋里坐很久,盯着手机上那些还款日期,一算,光利息每个月就要多还好几百。
徐良偶尔回来,但不是回我们这个家,而是去他妈那边。
他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说回来拿点东西,让我准备好。
我说你回来吃个饭吧,甜甜想你了。
他说在妈那边吃过了,不用管。
我妈在医院住了大半年,他一次都没来过。
有一次,甜甜问我:“妈妈,爸爸为啥不去看外婆?”
我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说:“爸爸工作忙。”
甜甜眨了眨眼睛,“可小明的爸爸也工作忙,他妈妈生病的时候,他爸爸天天都去医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次之后,甜甜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爸爸的事。她才八岁,但好像什么都懂。
我妈住院的第七个月,我在医院碰到了徐良的妈。
那天我正从医院门口出来,准备去菜市场买点骨头给我妈炖汤,一抬头,看到我婆婆贾金凤拎着一个塑料袋从对面的药店里出来。
她也看到我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雪梅啊,你妈咋样了?”她问,语气不冷不热的。
“还好,在做化疗。”我说。
“化疗啊,那挺花钱的吧?”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脚上那双起了毛边的布鞋上,“我看你都瘦了,别太累着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没事的,妈,我能顶住。”我笑了笑。
贾金凤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雪梅啊,我听说你问徐良借钱了?”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借钱,是家里确实紧张,我跟他说想用一下那个存折,急用。”
贾金凤的脸色变了,眉头皱起来:“那存折是我让他存的,那是留给我孙女上学的钱,你可不能打那钱的主意。你妈那个病,我都听人说了,花了也是白花,到头来人财两空,不值当。”
我站在药店门口,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发白。我说:“妈,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我也没说别的。”贾金凤摆摆手,“反正那钱不能动,我说了算。”
说完,她拎着塑料袋走了,走得很慢,腰板挺得直直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回到病房,我妈正在喝水,看到我回来,问:“咋去了那么久?”
我说没事,路上碰到了一个人,聊了几句。
我妈没再问,端过碗继续喝水。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因为化疗,皮肤变得粗糙,指甲边缘裂开,像干涸的河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甜甜已经自己做完了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本语文书。
我轻手轻脚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小脸,心里翻江倒海。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徐良的名字出现了一排,都是拨出但未接的。最后一条通话是一个小时前,我打过去的,他没接。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愣。
那条裂缝从上往下延伸,像条河流,弯弯曲曲。
结婚八年,我忍了多少事,我数不清了。
婆婆刁难,我忍了。
徐良不回家,我忍了。
连我妈生病他都置身事外,我还是忍了。
可忍来忍去,换来了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两短一长,像是催人的。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姐,跟她商量了一件事。
我说我想开个小卖部,在医院附近,方便照顾妈,也能挣点钱。
我姐犹豫了一下,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我跟别人打听过了,租个铺面,进点货,一两万就够了。
我姐说行,我给你凑。
小卖部的铺面找了一个星期,在医院后门那条街上,不大,十五平米,月租一千二。
我把借来的钱全投进去,买了一个新冰柜,进了一些饮料、零食、日用品。
开业那天,我姐来了,帮我摆货架。
我妈还在医院,下午化疗,我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跑过去看她,她说你忙你的,别管我。
小卖部的生意不算好,但也饿不死。每天能挣个几十块,周末好点,能上百。我把挣来的钱攒着,一个硬币一个硬币地数,攒够一笔,就还一笔债。
我妈出院那天,是住院的第九个月。
她瘦得变了形,头发全掉了,戴着帽子,脸色蜡黄。
但精神还好,走得动,不用人扶。
我扶着她的胳膊走出医院大门,她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说:“雪梅,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妈,说什么呢,不辛苦。”我说,声音有点抖。
“别骗妈了,妈心里清楚。”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这半年多,瘦了二十斤有没有?”
我低下头,没说话。
“妈对不起你,给你添负担了。”
“妈,你别再说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留下一块深色的小点。我妈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
回到家,我妈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摸摸那个冰柜,看看货架上的商品,说:“生意还行?”
“还行,够生活。”我说。
我妈点点头,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照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亮晶晶的。
她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终于舒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我妈住院带手术,总共花了七万二。
我姐借了我两万,阿芳五千,其他亲戚朋友一共借了一万五,信用卡套现一万,网贷一万,还欠着一屁股债。
小卖部每天赚几十块钱,一个月两千多,光还利息就得一千多。
照这个速度,要还清至少三年。
但我没跟我妈说这些。
她问我的时候,我只是笑着说:“没事,妈,都过去了。”
04
分居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有大半年。
我妈出院后,我一直住在小卖部后面那间小隔间里,十五平方,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地方了。
甜甜跟我住,放学回来就在隔间里写作业,写完了帮我招呼客人。
徐良偶尔回来,但都是回他妈家,很少来小卖部这边。
有一次他来了,站在门口皱着眉说:“这地方这么小,怎么住人?”
我说你不住当然觉得小。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甜甜睡着后,我坐在床上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现在住在姐姐家,姐姐那边条件好点,能照顾她。
电话接通,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听着精神不错:“雪梅,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卖了三百多块。”
“那不错啊,存着点,别乱花。”
“知道了,妈。”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妈,我想跟徐良分开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妈问:“是因为我之前住院的事?”
“不全是。”我说,“是很多事情攒到一起了。妈,我不想再凑合了。凑合了八年,没凑合出好日子来。”
我妈叹了口气:“雪梅,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孩子呢?”
“甜甜归我。”
“徐良能同意?”
“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看着窗户上的影子,说,“我决定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长大了,妈不拦你。”
第二天,我约徐良在小卖部门口见面。
他来的时候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叼着根烟,皱着眉头看了一圈四周,问:“找我啥事?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我说:“徐良,我想跟你分居。”
他愣了一下,烟从手指间掉下来,掉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你说啥?”
“分居。”我重复了一遍,“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你疯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分居?你以为你多大本事?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能活?”
“我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你自己?”他冷笑了一声,“你那个破小卖部一天赚几十块钱,叫能养活自己?”
“能。”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屑:“行啊李雪梅,长本事了。你爱分居就分居,反正我这边也没啥损失。但我告诉你,房子是婚前买的,存款没多少,你要分也分不到啥。”
“我不要你任何东西。”我说,“我只带甜甜走。”
他沉默了片刻,说:“甜甜是我女儿。”
“你见她的次数,这一年加起来有五次吗?”
他被我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徐良,”我说,“我不跟你争,也不跟你吵。咱们好聚好散,孩子我还是让她姓徐,你什么时候想看她了,随时可以来。只是咱们夫妻一场,就到这里吧。”
他站在门口,脚边那根烟还在冒着烟。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随便你。”
分居就这么定了。
没有协议,没有手续,就是徐良不再回这个家,我也不再给他打电话。
他每月还是会打两千块钱过来,打到那张家庭账户上,时间不定,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底。
我没主动要,也没拒绝,因为甜甜还要用钱。
分居的头几个月,最难熬的是晚上。
甜甜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隔间里,灯关着,外面街上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想起结婚时的情景,有时候想起我妈生病时徐良那些话。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没错,你做的是对的。
但还是会觉得累。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是骨子里的,连睡觉都歇不过来。
好在,日子一天天在往前走。
分居第二年,我慢慢还清了信用卡和网贷。
分居第三年,把阿芳和其他亲戚的钱还了。
分居第四年,给我妈转了五千块,让她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留着用,妈有钱。”我说我挣得够,你花你的。
我妈没再推。
分居第五年,我在小卖部旁边又租了个小仓库,进了些粮油米面,生意比之前好了些。
甜甜上四年级了,成绩在班里排前十。
我姐打电话来说,妈最近精神挺好的,化疗停了,定期复查,没啥大问题。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五万七千块。这五年,我像蚂蚁搬家一样,一块一块地攒,终于从负翁变成了有一点存款的人。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静,安稳,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母女平安就行。
然后,贾金凤摔了。
![]()
05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我刚给一个客人称完米,手机响了。
是徐良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按掉了。
这五年他打给我的电话,我多半都不接。
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打过来了,我又按掉。第三次的时候,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我妈摔了,你接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
“我妈摔了,脑溢血,现在在医院抢救。”徐良的声音很急,沙哑的,“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救回来也是半身不遂。”
我沉默了几秒,问:“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就是当年你妈住院那家。”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那家医院,那栋楼,那些走廊,我太熟了。我在那里守了大半年,跪着求医生,跪着借钱,跪着活下来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说。
“你在哪?你来不来?”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该说什么呢?说我原谅你了,我过去看看?还是说忘恩负义是你徐良的专利,如今轮到你家了?
我咬着嘴唇,挤出两个字:“再说。”
挂断。
那天晚上我没去。
不是心狠,是真的迈不动那个坎。
甜甜放学回来,问我为啥坐着发呆。
我说没事,你写作业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趴在桌上写起来。
晚上九点多,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嫂子,是我,小芳。”
徐良的妹妹,我的小姑子。
“嫂子,我妈的事你听说了吧?你咋不来医院看看?她瘫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你作为儿媳妇,不应该来搭把手吗?”
“小芳,”我说,“你哥给我打电话了,我知道情况。”
“那你倒是来啊!”她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我妈都那样了,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说:“小芳,你哥当年怎么对我妈的,你不是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嫂子,那都过去了,现在是现在。你跟我哥是一家人,一家人还记仇啊?”
我没说话。
“嫂子,你来一趟吧,我妈真的很难受,天天哭,她说想见你。”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贾金凤的脸——五年前,她站在药店门口说“花了也是白花,不值当”时那副表情。
我睁开眼,说:“小芳,对不起,我这几天店里忙,去不了。”
“你——”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徐良发来一条消息。我打开一看,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婆,我妈瘫了,现在该你尽孝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上那个备注是“老公”,但在这一刻,我只觉得那两个字陌生得不得了。
该你尽孝了。
好像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五年前,有个女人跪在病床边,一个人扛着所有,而他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隔壁店的老板正在收摊,把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屋里搬。街上有人在叫卖水果,声音拖得老长。
我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李雪梅,你要忍住。
可我没忍住。
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凉的,像冬天吃了一块冰。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那行消息截了图。
点开家族群,那个群里几十号人,全是徐良的亲戚。
我把截图发了出去,附了一句话:“五年前我妈住院大半年,你一次没来过。现在该你了。”
发完之后,我点开徐良的头像,手指悬在那个“删除联系人”上面。
女儿甜甜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递给我说:“妈,隔壁阿姨给我的,给你吃。”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就松了。像一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我按下了删除键。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消失了,干干净净。
06
家族群炸了。
我发完那条截图之后,手机就没消停过。消息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门口不停地按门铃。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继续给客人称米。
但心里还是有点悬。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徐良的大姨,话说得挺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雪梅啊,你看你婆婆都瘫了,你就别计较以前的事了,回去搭把手,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说:“大姨,我妈住院那会儿,你咋没劝徐良去看看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了句“那时候不一样”,就挂了。
第二个打来的是徐良的堂姐,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李雪梅,你发那个截图是啥意思?让大家看你多委屈?哪有你这样当儿媳妇的?婆婆生病了不管,还发朋友圈丢人现眼?”
我靠在柜台上,听着她说,没说一句话。等她说完,我说:“堂姐,当年我妈住院大半年,你跟我叔来过医院一次吗?”
她愣住了。
“你们都在哪儿呢?那时候咋没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呢?”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断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天下午,我接了十几个电话,有好声好气劝的,有劈头盖脸骂的,有阴阳怪气讽刺的。
我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回,不急不躁。
每接完一个电话,我就在柜台上的笔记本里划一道。
十二道,那是那天打来的电话总数。
我没哭。
只是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些电话一个挨一个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徐良所有的亲戚,都觉得我应该回去照顾他妈。
可五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那些人都去哪里了?
一个都没有。
连徐良这个当女婿的都没来,更别说什么堂姐堂哥大姨小姨了。
我妈出院之后,有一次我姐跟我聊起这事,叹了口气说:“雪梅,你知道吗,妈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妈的病友们,哪个不是有老公、有儿女陪着?就咱妈,身边只有你。”
我姐又说:“可咱们能怎么办?妈养咱们一场,咱们不能不管她。至于别人,那是别人的事。”
我姐说得对,所以我没去计较。但我不计较,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它一直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流血,但天天疼。
晚上的时候,小姑子徐小芳直接杀到店里来了。
她推开玻璃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甜甜正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叫了一声:“姑姑。”
小芳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手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巨响,甜甜吓得一哆嗦。
“李雪梅,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把甜甜拉到身边,轻声说:“甜甜,你去后面看会儿电视。”
甜甜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听话地走进里屋去了。我关上门,转身看着小芳:“坐下说吧。”
“不坐!”小芳的声音很大,“我就问你,你发那个破截图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笑话?”
“我只是说了事实。”
“事实?事实是我妈现在瘫了!她躺在床上动不了,你作为儿媳妇,不应该去照顾她?”
“应该。”我看着她,语气平静,“那你哥作为女婿,当年为什么不照顾我妈?”
小芳的嘴张了张,闭上了。又张开:“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看着她,“你妈是人,我妈就不是人?”
“你……”
“小芳,你坐下来,喝口水,咱们好好说。”我拉过一把椅子,“你也是做女儿的人,将心比心。如果你婆婆病了,你老公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你心里什么滋味?”
小芳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话:“李雪梅,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小芳走了。走的时候摔了一下门,玻璃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店里的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甜甜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声问:“妈,姑姑走了?”
“走了。”
“她是不是来骂你的?”
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是。”
“妈,你别难过。”
我笑了一下,“妈不难过。妈只是累了。”
甜甜伸手抱住我,小胳膊勒得我脖子有点疼。我蹲在那儿,抱着她,眼睛涩涩的,但没流泪。
店里的钟滴答滴答,外面街上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
我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沓医院的收费单,有我妈的病历复印件,还有一张照片——我妈化疗结束后那天拍的,她戴着帽子,瘦瘦的,对着镜头笑。
我拿手指摸了摸那张照片,然后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那晚我睡得挺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