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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婆婆张翠花张罗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鲫鱼汤,摆了一桌子。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肚子顶在桌沿,六个月的孕肚把毛衣撑得鼓鼓囊囊。王强坐我旁边,喝水,看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
公公王大海开了一瓶白酒,倒了一杯,抿一口,咂咂嘴:“这阵子肉价又涨了。”
婆婆接话快:“城里什么都贵,还是乡下好,自己种菜自己养猪。”
我没搭话。这顿饭是他们叫我来吃的,说一家人聚聚。我以为是聊聊孩子的事,毕竟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王强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他说话前总是先清嗓子。谈恋爱那会儿我以为是紧张,后来才知道那是个信号,他要说正事了。
“妈说的是。”王强看一眼他妈,又把目光转过来,“现在家里开销大,什么都涨价。我跟林悦商量个事。”
他顿了顿。
我抬头看他。
“以后咱俩过日子,费用AA制吧。”他说得很顺,像排练过很多遍,“各花各的,水电房租对半分,吃饭也是。”
我愣住。
婆婆赶紧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小悦啊,妈不是说你花得多,但女人还是独立点好。你也不上班了,虽然手里有点钱,但也不能光靠强子一个人。”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我又不是不挣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
“可你现在不是没工作嘛。”王强皱了皱眉,“你有存款我知道,我也没指望你上交。AA就是公平,谁也不欠谁。”
公公喝了口酒,没吭声。他的脸埋在酒杯后面,看不清表情。
“那孩子呢?”我问他,“孩子生下来,奶粉钱、尿不湿、看病、上幼儿园,怎么算?”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王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孩子是你要生的。”
我胸口一紧。
他又补了一句:“又不是我让你生。”
那句话落下去,整个屋子都静了。锅里的鲫鱼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观众在笑。可那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
婆婆打破沉默:“哎,你也别那么说。孩子是我们王家的,该出肯定出。但AA归AA,这是原则问题。”
我看着她。她眼神里有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翻了个身。
“行,我知道了。”我说。
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鱼汤腥得很。
王强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说了句:“我不是针对你,就是想公平。”
我没看他。
吃完饭,我说累了,王强送我回家。一路上他跟往常一样,问我要不要买杯奶茶,我说不用。他就没再说话。
到家后,他洗了澡,躺床上刷手机。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结婚那年挑的,他说这个颜色温馨。
现在觉得刺眼。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我侧过头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三十岁的男人,五官周正,睡着了看着挺温和。
可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
“又不是我让你生。”
我起身,去了客厅。
打开手机,翻到李律师的号码。凌晨一点,我没打过去。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摸了摸肚子。
“对不起。”我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说给孩子,还是说给自己。
01
我和王强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父母刚走不到一年。父亲查出来肝癌是前年秋天的事,母亲昼夜不离地陪了八个月,累垮了自己。父亲走后的第三周,母亲脑出血,倒在家里客厅。
他们走得很近,葬礼隔得也近。
我处理完后事,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带着父母的存款和保险金回到城里。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居室里,空得发慌。
朋友说,我给你介绍个人吧,人挺实在的,农村出身,靠自己考出来的。
我见了王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说话客气,吃饭时主动给我倒水,夹菜。我不小心把油滴在裙子上,他递过来湿巾,一边递一边说:“慢慢吃,不急。”
那瞬间我想,这个人挺细心的。
后来他开始追我。每天下班骑电动车到我楼下,带一份水果或者一杯奶茶。周末带我去附近转转,爬山、逛公园、看免费展览。他不舍得花钱,我也不在意,觉得那是过日子踏实。
我请他吃过几顿饭。第一次去商场四楼的川菜馆,他看了菜单说太贵,我笑着说请客,他才坐下。
那天他喝了两瓶啤酒,说了很多他家里的事。养大他多么不容易,他妈为了供他上学,冬天去工地搬砖,手冻得全是裂口。
他眼眶红了。
我递纸巾给他。
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会心疼父母的人,应该不会差。
交往半年后,他带我去他家。公婆家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三间平房,院子里养着十几只鸡。婆婆张翠花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说一看就是城里姑娘,手细皮嫩肉的。
公公王大海话少,坐在堂屋抽旱烟,偶尔点点头。
婆婆问我家里情况。我说父母都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那笑容我后来才品出味道。她说:“那也挺好,以后我们就是你爹妈。”
我当时觉得感动。
现在才想明白,她说“也挺好”的意思是,没有娘家拖累,不用往回贴钱。
结婚的事谈得很快。王强没提彩礼,我主动说不要了。婆婆在电话里说:“小悦你真是好姑娘,明事理。你放心,王强以后肯定对你好。”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村里摆了几桌流水席,我穿了一件租来的婚纱。王强那天喝多了,搂着我反复说:“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我相信了。
婚后的第一个月,我提出拿存款出来,租个好一点的房子。王强说别乱花,存着以后有用。我也没再坚持,继续住在他婚前租的那个一居室里。
我重新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工资四千出头。王强在公司当业务员,底薪三千五,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七八千。
他每个月往他妈那里转两千。我说,我们自己也要攒钱。他说农村老人没保障,应该的。我想想也对,就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没什么波澜。
我偶尔会想起父母在的时候。我妈总说我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我爸说他没别的要求,人好就行。
我想王强至少占了“人好”这一条。
直到他提出AA制那天。
不对,也许更早。
从他妈第一次来我们租房住开始。那天婆婆一进门就里里外外打量,拉开衣柜看了看我的衣服,又翻了翻厨房的调料,最后坐在沙发上说:“小悦啊,你这衣服不少啊,得花多少钱。”
我说都是以前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那点东西,我读得懂,她在算,算她儿子养我划不划算。
那次之后,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给王强,说的都是什么“她自己有钱,不会花你的吧”,“你们现在谁管钱”之类的话。
王强每次挂了电话,会沉默一会儿,然后问我最近花了多少。
我以为他是随口一问。
现在回头看,他早就准备着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王强已经走了。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碗粥,用盘子扣着,旁边搁了一个水煮蛋。这是他婚前常做的事,婚后也做,但频率越来越低。
我喝了粥,换了件宽松的外套,拎包出门。
九点半的医院,挂号大厅里挤满了人。怀孕以来,产检都是我自己来的。王强陪过一次,站在走廊里看手机,喊他进去听胎心,他说“听那个干什么,又听不懂”。
我没跟他吵。一个人也能行。
今天我没去产科。
穿过大厅往右拐,走廊尽头有一个窗口。玻璃上贴着“法律咨询”四个字。这个窗口一周开两次,周二和周四。
我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人从走廊那头的病房走出来。
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谁会想到她来医院不是为了看肚子里的孩子?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
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
“什么情况?”
“单亲妈妈,给孩子落户的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递过来一张表:“先填这个。”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笔一画地写。名字、身份证号、住址。填到“婚姻状况”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写了“已婚”。
可是,很快就会不是了, 我想。
正写着,有人叫我:“小悦?”
我抬头,看见住在隔壁单元的李姐。她刚做完检查出来,手里捏着单子。她老公陪着她,手里拎着一袋子药。
“你来做产检啊?”李姐笑着走过来,“肚子越来越大了,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我把表格翻过来扣在腿上,冲她笑了笑。
“一个人来的?你老公呢?”
“上班,忙。”
李姐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同情:“男人都这样,心粗。”她又凑近一点,“你挂的哪个医生?我给你推荐一个,三诊室的周医生挺好的。”
“我就是……随便看看。”我把表格折了折,塞进包里,站起来,“李姐你先忙,我有点事。”
她摆摆手:“行,回头聊。”
我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心里突突跳。不知道她看见我在法律咨询窗口没有。要是她回去跟王强妈说起,她们俩住一栋楼,偶尔在楼下聊天。
李姐是我婆婆的远房亲戚。
我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
“李律师,是我,林悦。”
“林女士您好。协议我根据您上次的意愿初拟了,您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到所里细谈。”
“这周有空。要不明天下午?”
“行,明天两点,我这边没问题。”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锁屏是我和王强的合照。去年秋天拍的,我靠在他肩上,他歪着头笑。那时候刚查出怀孕,他搂着我说“你辛苦了”。
我划掉屏幕。
回家路上,我买了菜。王强晚上六点半到家,进门看见我在厨房炒菜,愣了一下:“你今天没出去?”
“去了,医院。”我说得很轻。
“产检?”
“嗯。”
他把包放下,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犹豫了一下,说:“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话是有点重。”
“没事。”我翻着锅里的菜,“你说得对,AA也挺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神犹豫了一会儿:“我都说了,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了。
我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熟练地划着手机。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两年多了。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我包里那张表格。
他不知道医院那些事。
他也不知道,我爸妈留给我多少钱。
那些数字,够买好几个他家院子那样的房子。
我端着菜走过去,放在桌上:“吃饭吧。”
他嗯了一声,放下手机。
我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饭。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了。
我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孩子在我肚子里翻了个身,踢了一下。
03
公婆第二天就搬来了。
说是照顾我,其实我心里清楚。张翠花拎着两个蛇皮袋进门,袋子里是自家种的菜和几只活鸡。她站在客厅环顾一圈,眼神在真皮沙发和液晶电视上停了几秒。
“这房子收拾得怪干净的。”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挑剔。
王大海跟在后面,手里夹着根烟,进门也没换鞋。王强从他爹手里接过袋子,招呼他们坐下。
“妈,你们住那间客房就行。”
张翠花没急着放行李,反而先绕到厨房看了看,打开冰箱门,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
“这菜买得不好,蔫了吧唧的还这么贵。”她关上门,转头看我,“以后菜我去买,你们年轻人不会挑,净花冤枉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午饭是张翠花做的。她炒了四个菜,油放得重,盐也重。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怀孕后胃口本来就差,这么油腻的东西实在咽不下去。
“咋不吃?”张翠花夹了块肉塞嘴里,“孕妇得多吃,不然孩子没营养。”
“妈,我有点反胃。”
“反胃也得吃,矫情啥。”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我们那时候怀孩子,地里的活一样没少干,哪有你这么娇气。”
王大海闷头扒饭,没吭声。王强看看他妈,又看看我,低头继续吃。
我端起碗又扒了两口,胃里翻涌,赶紧放下碗去了厕所。
吐完出来,听见张翠花在客厅跟王强说话:“我看她就是装的,医院不是检查了?医生说胎儿好好的,哪来那么多毛病。当年你大嫂怀二胎,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也没见她天天躺着。”
王强“嗯”了一声,没替我说什么。
我擦擦嘴,回了卧室。
下午,张翠花开始收拾屋子。她把我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一件件叠好重新码。我没拦着,坐在床边看她忙活。
“这衣服料子不错,多少钱买的?”她拎起一件大衣。
“忘了。”
“你们年轻人就知道乱花钱。”她把大衣叠好放回去,又翻出我放首饰的抽屉,“这个镯子好看,金的吧?”
“嗯。”
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晚饭时,王强开口了。
“林悦,咱们以后把账算清楚点。”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怀孕后你也不工作了,家里开销我一个人扛着,这不公平。”
我心里一紧,筷子停在半空。
“你想怎么算?”
“AA制。”他说得很自然,“你也有存款,咱们各花各的。产检的费用我出一半,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张翠花在旁边附和:“对,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吗?你也有钱,总不能都让我儿子出吧。”
我盯着王强的眼睛,想问一句:你一个月的工资够不够我一件大衣的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我说。
王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张翠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夹了块肉放嘴里。
只有王大海低着头,闷声喝汤。
晚上,王强躺床上翻手机。我背对着他,盯着墙壁发呆。
“你今天怎么答应得那么爽快?”他突然问。
“你不是说要AA吗?”
“我以为你会闹。”
“闹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我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大概是睡着了。
我摸出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准备好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过来: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见。
我删掉聊天记录,关了手机。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我听着王强的鼾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像钟摆。宝宝在肚子里翻了个身,我轻轻摸着肚子,没说话。
张翠花和王大海住了下来。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起床做早饭,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王大海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起得晚,八点多才出房门。张翠花已经把饭桌收拾干净,只留下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
“饭在锅里,自己热。”她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头也不抬。
我走到厨房,打开锅盖,稀饭已经凉透了。我倒了杯热水,端着回了卧室。
王强出门前敲了敲门:“我去上班了,你今天去哪?”
“在家待着。”
“多走动走动,对孩子好。”他说完,脚步声远了。
十点多,张翠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张单子。
“这是我今天买的菜,花了四十八块三。”她把单子放在桌上,“你那份,二十四块一毛五。”
我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好AA吗?”她说,“菜钱是家里公共开销,你总不能再让我儿子一个人出吧?”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她。
“找零。”
她找了二十五块八毛五给我,一张张数清楚,放到围裙口袋里。
下午,我说要出去走走。张翠花问我去哪,我说去超市逛逛。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打车到了李律师的律所。他在办公室等我,桌面上摊着一沓文件。
“这是协议草案。”他递给我,“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改的。”
我翻开看,条款写得很清楚:孩子出生后随母姓,由母亲独立抚养,父亲放弃抚养权和继承权。林悦名下所有财产归本人所有,与配偶无关。
“如果他不同意呢?”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那就不签字,走法律程序。按照婚姻法,孩子哺乳期内随母是惯例,你也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证明你能独立抚养。官司打起来,他胜算不大。”
我翻了翻后面的附件,有我的存款证明、房产证、还有父母的遗嘱复印件。
“这些够证明你的资产状况。”李律师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主动提出离婚,你们的婚姻就到头了。”
“早就到头了。”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把文件装进档案袋,递给我。
“下次来的时候,带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点点头,把档案袋放进包里。
回到家,张翠花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问买的什么。
“一些书。”我说。
她没起疑,继续晾她的衣服。
晚上王强回来,带回一袋水果。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了句“买给你的”。
我看了看,是超市打特价的苹果,有几个已经微微发软。
“谢谢。”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张翠花端出晚饭,叫我们吃饭。饭桌上,她又提起今天买菜的事。
“林悦今天给了我菜钱了,人家姑娘懂事。”她说,“以后咱们就这样办,公公平平的。”
王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夹了口饭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04
矛盾爆发是在第四天。
那天上午,张翠花说要给我炖鸡汤补身子。她在厨房忙活了两个小时,端着砂锅出来,汤面上漂着一层油。
“多喝点,鸡汤补人。”她说。
我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太油了,胃里一阵翻涌。我放下碗,想缓一缓。
张翠花脸沉下来:“怎么又不喝?我辛辛苦苦炖了两个小时,你一口都不动?”
“妈,我喝不下,太油了。”
“油才补人,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多。”她把砂锅往我面前推了推,“你不多吃点,孩子哪来的营养?”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油腻的汤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一阵绞痛。我捂住嘴,跑到厕所吐了起来。
出来时,张翠花站在厨房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她说,“我们老家有句话,怀孩子的时候挑食的,都是嫌弃婆家的饭菜。”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呢,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把围裙解下来摔在灶台上,“自从嫁到我们家,你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嫌我们家穷,嫌我们农村人粗鄙。现在怀了孩子,连口鸡汤都不肯喝,你是嫌弃我们王家的种吧?”
我的手在发抖。
“我没嫌弃。”
“没嫌弃?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把孩子留城里生?我们农村不能生?县医院不能生?非要跑大城市花钱,不是你嫌弃是什么?”
王大海从屋里出来,拉了拉张翠花的胳膊:“行了,少说两句。”
“我就要说!”张翠花甩开他,“她花的都是我儿子的钱!一个孕妇,不上班不挣钱,天天在家躺着,花钱还大手大脚,我儿子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我不说你,你当我们王家好欺负?跟你说AA制,是给你面子。你自己摸摸良心,自打你嫁进来,你给我们王家添过啥?就添了个肚子!”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王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看着我。
“妈,你少说两句。”他说。
张翠花没住口:“我偏要说!你媳妇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连生孩子都要我们伺候,凭什么不能说她两句?”
王强走过来,站在他妈那边。
“林悦,你给妈道个歉。”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道歉?”我说,“我做错什么了?”
“你说话语气不好,妈辛苦给你炖汤,你不该那样。”
我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王强,你觉得我做错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道个歉就行了,别闹了。”
张翠花抱臂站在那儿,脸上是胜利者的表情。王大海蹲在门口抽烟,头也不抬。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打开衣柜,翻出最下面那个箱子。箱子里是我父母的遗照,两寸的黑白照片,并排放在相框里。
我爸走了五年,我妈走了三年。
爸走的时候我还没结婚。妈走的时候,王强和我刚订婚。她拉着我的手说,悦悦,找男人要擦亮眼睛。
我没擦亮。
我把照片捧在手里,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玻璃面上。
“爸,妈。”我轻声说,“你们能看到我吗?”
房间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外面传来张翠花的声音:“哭啥哭?还委屈上了?”
然后是王强低沉的劝慰,具体说什么听不清。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眼泪擦了又流。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我摸了摸肚子,深呼吸。
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想起李律师的话:一旦你主动提出离婚,你们的婚姻就到头了。
到头就到头吧。
晚上,王强推门进来。他坐在床边,伸手想碰我的肩膀,我躲开了。
“林悦,我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她说的那些话是过分了点,但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觉得很平静。
“王强,你爱我吗?”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都是夫妻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嫁给你,没别的路可选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他皱眉,“我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回答他。
他站起来,有点烦躁:“行,你想冷静就冷静吧。”说完走出去,带上了门。
我拿出手机,给李律师发消息:我想提前签字。
回复过来:明天上午八点,我办公室。
我删掉聊天记录,关了手机。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是张翠花带来的活鸡,关在厨房里。
我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
出门时,张翠花还没醒。我轻轻带上门,走进清晨的冷风里。
05
李律师在办公室等我。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桌上一杯茶已经凉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拿出那份协议,翻开最后一页。“签字这里,还有日期。身份证带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签完字,这份协议就生效了。”他说,“但有一个问题,协议生效的前提是你们离婚。如果你不主动提离婚,这不过是一纸空文。”
“我知道。”
“你需要我做代理人吗?”
“需要。”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委托书。“签这个。”
我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雨落在叶子上。
“接下来什么打算?”李律师收好文件,问我。
“我想先去医院。”
“产检?”
“不是。”我说,“去法律咨询窗口,问一下单身母亲给孩子上户口的事。”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递过来:“这是《婚姻法》相关条款的解读,你可以看看。另外,我给你个建议。”
“什么?”
“在正式摊牌之前,别让任何人发现你已经签了协议。否则,你公婆那边可能会闹得更厉害。”
我点点头,把册子收进包里。
离开律所,我直接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医院里人很多。我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孕妇挺着肚子走过,丈夫扶着她的腰,小心翼翼。有小孩在走廊里跑,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奶奶。
我乘电梯到三楼,去了法律咨询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我的挂号单。
“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单身母亲给孩子办户口需要什么材料。”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没多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把这个填了,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或者离婚证来就行。”
我接过表格,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填。
姓名:林悦。年龄:30。婚育状况:已婚(分居)。拟落户地址: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填到孩子姓名时,我停了一下。
我拿起笔,在空格里写下:林××。
心里有个声音说:就姓林吧,跟我姓。
忽然,手机响了。是王强。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急。
“医院。”
“医院?你哪不舒服?”
“没有,我就是来检查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我隐约听见张翠花在旁边说了句什么。
“哪个医院?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等着,我马上来。”他说完挂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填了一半的表格。想了想,还是把它折好放进包里,走到窗口。
“你好,表格我填了一部分,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能先放你这吗?回头我再补。”
女人点点头,接过去。
我刚转身,就看见王强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在这干什么?”
“我说了,检查身体。”
“法律咨询窗口?”他盯着我,“你到这来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
“您好,请问是林悦女士吗?”
“是我。”
“我是市妇幼保健院妇产科门诊。您的预约记录显示您今天预约了引产手术咨询,请问您方便来门诊一趟吗?”
我愣住了。
王强的脸色变了。
“引产?”他的声音发抖,“你要打掉孩子?”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把电话挂了,深吸一口气。
“不是那样的。”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在法律咨询窗口?为什么会有引产咨询的电话?”他的眼眶都红了,“林悦,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回去吧。”我说,“回家再说。”
“我不回。”他抓住我的手腕,“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手很紧,指节发白。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弄疼我了。”
他慢慢松开手。
我们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走吧。”我说。
他没动,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我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还没走到公交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律师。
“林女士,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
“王强刚才打电话到律所,说要咨询离婚事宜。”
我站在路边,看见王强的车从医院停车场开出来,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停下。
“他知道了?”
“应该是。他问得很具体,问孩子抚养权归属问题,问财产分割问题。”李律师顿了顿,“你的协议,他可能已经发现了。”
我抬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知道也好。”我说,“早晚的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着公交车。阳光很大,晒得我有点发晕。宝宝在肚子里踢了一下,我摸了摸肚子。
“林悦,你还好吗?”
我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邻居李姐。她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
“李姐。”
“你咋一个人站这儿?脸色不太好,哪不舒服?”
“没事,就是出来走走。”
她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你婆婆前天去我家串门,还说起你,说你天天在家躺着,不干活。”
我没说话。
“她那人嘴碎,你别放心上。”李姐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个事,你婆婆在我家串门那会儿,跟你老公打了半个钟头电话,我没听全,就听见一句‘那房子值多少钱’。”
我心里一动。
“什么房子?”
“就你家那套老房子啊。你婆婆说,要是你生个儿子,那房子就该是王家的。”
我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我知道了,谢谢李姐。”
李姐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宝宝在肚子里动了动,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腹部,忽然笑了一下。
那套老房子?张翠花怕是不知道,那套老房子只是我爸留给我的一个零头。我手上另一张卡里,是妈妈炒股攒下的七百万。我名下的信托基金,每年利息就有二十万。王强每月五千的工资,连我一个季度的利息都不够。
他以为提出AA制是在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可他不知道,我从来就没靠过他。
我站在路边,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是我。协议我想加一条。”
“加什么?”
“如果王强在离婚时提出任何不合理要求,立即启动财产公示程序。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李律师沉默了一秒,说:“可以,但这样可能会激化矛盾。”
“我不在乎。另外,医院那边,能不能帮我把预约咨询的日期提前?”
“你想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我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
宝宝又踢了我一下。
我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别急,妈妈带你玩个游戏。AA制,对吧?那我们从今天起,就当他在给你的抚养费上AA。”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进两个硬币。
靠窗坐下,窗外梧桐树影掠过。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
“Step 1:让他以为我在打胎。Step 2:让他知道我在咨询单身母亲户口。Step 3:摊牌,出示协议。”
保存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很暖。
但这一次,我不觉得冷了。